拾壹

「也不是什麼新鮮東西,」馮笙轉回話頭續道,「閒來無事隨便做了管竹笙,手工粗陋,督主莫要嫌棄。」

「沒事兒鼓搗這些東西做什麼……」馮鳳聞言笑道,「你要真跟宮裡那人一樣有這點子嗜好,不如索性送你去跟他就個伴兒,你就不吵吵著閒了。」

馮笙卻沒接話,笑著靜了半晌,方輕聲念出半首《緱山廟》:

「澗水流年月,山雲變古今。

只聞風竹裡,猶有鳳笙音。」

馮鳳仍自閉目養神,透過眼皮似是能覺出燭火搖曳,薄薄一層水紅。

馮笙跪在榻邊,抬眼定定望著他。房中燭光將他面上映出幾分血色,人也顯得暖和許多,融融地多了些生氣。

馮笙默聲不語地跪著,望著,不知怎地就覺得有些委屈。終是忍不住伸出手,輕輕籠在馮鳳手上,一點一點攥緊。

每攥緊一分,心便跳快一分。

馮鳳這才睜開眼,抽回手,既不看他,也不帶絲毫喜怒,仍是那個高高在上、巋然不動的九千歲。

「我……」馮笙欲言又止,幾近倉皇地重握住馮鳳的手,跪前一步低下頭,唇角印上馮鳳指尖。

馮鳳待要再抽手,卻聽馮笙苦苦低嘆一句:「……鳳哥哥。」

「……」馮鳳聽得這聲「鳳哥哥」,亦是暗歎口氣,任他又握了片刻,方淡淡吩咐道,「夜了,回去歇著吧。」

這些年馮鳳自己也清楚,他對這一手救下來的小玩意兒確有些寵過了頭。

猶記得馮笙自個兒住在宅子裡那半年,哪回過去不是臨走都要看他哭一場。哭也不敢大聲哭,只怯怯拉著自己丁點袖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這麼回回看著不是不醃心,所以當年把陸遙留在身邊,私心也是有給那孩子找個伴兒的意思。

及到馮笙重會開口說話,卻是隨著性子胡亂叫人,總粘在自己身邊軟聲軟氣地喊,「鳳哥哥,鳳哥哥。」

後來再大幾歲,倒是知道不能叫亂輩分,肯規規矩矩地喊自己一聲「義父」。

可又是從哪年開始,再把這聲「義父」換作一句「督主」?

這麼個小玩意兒,養著養著就變了味道。

有什麼事兒是馮鳳不清楚的,就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裡,這身武藝,這個位子,這些年,有什麼齷齪事兒他沒見過沒忍過。

馮笙那點心裡頭的彎彎繞繞馮鳳比誰都清楚,他只道那孩子是豬油蒙了心,等到正事一了便給他指門親事,日子久了沒什麼撂不下的心思,過不去的檻兒。

雖然看這眼下的意思……他確是把他寵過了頭。

馮笙為什麼叫馮笙?這裡面真正的緣故只有馮鳳知道,再不能說給第二人聽。

馮鳳本名馮生。

幼時家貧,馮父除了賭錢再不對別的事上心,連老婆生了兒子都懶得費心想名字,只隨口敷衍道,「既是老子生的,就叫馮生算了。」

後來賭得賣了傢什,賣了房子,終於賣妻賣子。那年馮生只有四、五歲,正是馮笙被救下來的年紀。

凡事皆有因果。

若問前世事,今生受者是;若問後世事,今生作者是。

馮鳳不信佛,不信前生來世,卻在此遭世間便全了他的因果。

他叫他馮笙,寵他,放任他,不過只為成全自己那一點不能告人的私念。

血光沖天,而後塵埃落定。

馮鳳靜靜望了那孩子半晌,終是收刀入鞘,彎下腰將他抱在了懷裡。

他抱著他,像要溯回漫漫時光,回到自己被交進人牙子手裡的一剎那。

他想抱住兒時的那個自己。

抱住他。

從此許給他一世錦繡人生。

而馮笙便是固執地把那聲「義父」換作一句「督主」又如何?

馮鳳活了四十三年,從不懂何謂情意,也從未想過要懂。

早在還對這人世一片懵懂之時,便有旁人替他刀起刀落,了斷了七情六慾。

三千神佛,綱常人倫,又有什麼是馮鳳放在眼中的!

他看不見別的,也不要別的。

只要這風雲變色。

要這江山易主。

要這天下姓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