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一到這年根兒底下,馮府大管事都得打醒十二分精神,預備伺候那少不了的人來送往。
藉著拜年的名頭,九千歲府前確是日日車水馬龍,巴結進貢的,有事相求的,一撥緊似一撥。哪些禮要呈給主子過目,哪些直接登簿收進庫房;哪些人要九千歲親見,哪些自己打發了便罷,俱要仔細疏理思量,直把這馮府管事累地腳不沾地,頭大如鬥。
馮鳳也曾把這些風光熱鬧當樂子享受,卻抵不住年事漸長,終是一歲比一歲膩煩。來年開春便要與東林一黨正面對上,五年籌謀,成敗在此一舉,即便老辣如馮鳳也有些心緒不寧。
「照我說,你那戶部有什麼事兒都先放放吧,」當日馮鳳把馮笙召至東廠衙門,聊過幾句公事,方抿口茶水吩咐道,「咱爺兒倆也有些日子沒好好聚過了,明天趕個早,陪我去潭柘寺住上兩天,順便躲個清靜。」
「……好,」馮笙立在馮鳳椅邊,抬手按住他再送到嘴邊的茶盞,「涼了,換一杯吧。」
出了衙門,馮笙轉去戶部,囑咐幾個親信這兩天把事情該壓的壓,該辦的辦,第二日早起便陪著馮鳳入了山。
那潭柘寺乃是座西晉傳下來的古剎,背倚太行餘脈,九峰環抱,氣度恢弘。寺外古木參天,流水淙淙,寺內僧塔如林,修竹成蔭。
馮鳳此趟只帶了幾個暗衛,明裡隨行不過馮笙一人。雪後路滑,兩匹馬溜溜達達了半日方進了寺門。
馮鳳不信佛,卻同這京畿幾座大廟的住持俱有些交情。眼下方丈正在閉關清修,馮鳳也不欲多擾,只知會過他座下大弟子,收拾出了兩個院子。
潭柘寺山景秀美,一年到頭不知要招待多少位京中權貴人物,專有備來待客的屋舍齋菜,雖是隆冬時節,深山古寺,倒也吃住舒服。
用過午飯,馮笙陪馮鳳出了院,順著寺後山道拾階而上,一路行到龍潭,立在歇心亭裡遠眺雪覆重山,銀裝素裹。
「古柘棲馴鹿,寒潭隱蟄龍。」馮鳳望著結冰落雪的龍潭,慢聲吟出那詠潭詩作的後兩句,「更從何處去……前路野雲封。」
「……督主多慮了。」馮笙怎會不知道馮鳳在想什麼,更不忍見他為了來年之局勞心傷神,忙從旁寬慰道,「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者也。自小到大,在我心中能當得‘英雄’二字之人,除卻督主再無他想。」
「你這孩子別的不成,偏就這張嘴……」馮鳳笑著搖了搖頭,「你就變著方兒地糊弄我吧。」
「督主明察秋毫,」馮笙走前一步,為馮鳳攏了攏肩上皮氅,眉眼含笑道,「若是我有一星半點糊弄督主的心思……就叫我五雷轟頂,魂飛魄散,世世不得超生。」
「好好的發哪門子毒誓,」馮鳳側頭輕叱一句,「這冰天雪地的,別跟這兒杵著了,回去吧。」
馮鳳少時命運多舛,未習武藝前吃過不少苦,內力又走的是陰寒一脈,於這調理身子上頭沒什麼太大益處,每到冬天別的還好,只是膝頭總因著小時候涼地跪久了,風寒入骨,不時犯些隱痛。
他這點子舊疾馮笙最清楚不過,入夜陪著下了兩局棋,見馮鳳執子不語,微微蹙眉,便舍了棋局站起身,拿過腳凳為馮鳳墊上,自個兒單膝跪在旁邊,慢慢給他揉腿活血。
馮鳳也不執著那盤殘棋,歪在榻上用棋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磕著棋盤,看馮笙低眉順眼跪在地上,手底力道不輕不重,一股熱氣順著足三陰經,不急不徐過至胸腹,心說到底是這一手養大的孩子最知情識趣,貼心貼肺。
「近來睡地還好?」
「還那樣吧。人老了,覺就少了。」
「督主春秋正盛……切莫再這麼說。」
這間待客禪院佈置精巧,特引寺內一眼溫泉活水自南向北穿院而過,溪清且淺,終年潺潺。水上一座小亭,亭畔一叢櫸竹,夏青冬黃,越寒不死,意喻正氣高潔。
馮笙聽著房外風過竹梢,水聲清寂,突地抬頭笑道,「我該把給督主的年禮帶來的。」
「哦?這回又是什麼?」
「……還記得小時候,我問你為什麼給我取名為‘笙’,」馮笙卻忽地另啟話題道,「你便跟我講《說文》裡的典故:‘蘆笙,十三簧象鳳之身也。正月之音,物生故謂之笙’。」
「嗯……」馮鳳撐著榻上棋桌,一手撫額合上眼,沉吟半刻方道,「過了這個正月……這一晃眼,也快二十年了。」
萬曆三十五年,司禮監與東廠仍由大太監王瑾一手把持。正是這寒冬臘月,左督御史周汝恆連同六道監察御史上書彈劾王瑾未果,神宗龍顏大怒,廷杖自不可免。
須知這廷杖之刑本就由司禮大太監督刑,行刑之人看明王瑾示意站姿,手起杖落,棍棍落實,一時皇極殿上血肉橫飛,哀號遍地,周汝恆堂堂二品大員不僅被當廷杖斃,更是禍及一家老少,男子發配充軍,女子貶入妓籍。
周汝恆同王瑾明爭暗鬥數年,此番上書本以為證據確鑿,定能成事,卻未料道王瑾早有準備,條條駁斥,句句佔理,直哭得一片赤膽忠心,終為那死對頭引來殺身之禍,眼淚一抹,親率東廠衙役抄家屠戮,快意長笑道,「還充什麼軍,死了吧,死了乾淨!」
那年馮鳳正是王瑾手下理刑百戶,事畢盤檢屍體,見庖廚灶後一老婦死不瞑目,身下還緊緊護著一個孩子,俯身探了探,看那孩子胸前一道刀口,卻也只傷及皮肉,應是還有的救。馮鳳提著淌血利刃站在那孩子跟前,看他又痛又嚇,似是連哭都忘了該怎麼哭,只愣愣地瞪著眼,直直望著自己倒氣。
「廠公。」
王瑾見手下愛將飛身掠至自己馬前,單膝跪定,手裡還抱著個半死不活的孩子,不由揚眉假笑道,「怎麼著?你也有狠不下心的時候?」
「屬下……」馮鳳低頭斂目,靜了片刻方低聲接道,「……屬下便求廠公這一次。」
「我要是不準呢?」王瑾也知道周家並無這麼大的種,想來應是哪個下人小兒,便是答應馮鳳也沒什麼。
只不過……
「……屬下求廠公成全。」
不過就為了再聽聽這個「求」字!
要說馮鳳跟了王瑾這些年,就沒有一件事兒辦得不稱他的心。便連這長相也是從第一眼就可了王瑾的心意,雖是不能親身上陣,但關起門來,各式手段花巧海了去了,只為逼得馮鳳心甘情願講一個「求」字。
如今他終於肯跪在他面前求他,王瑾翻身下馬,拊掌大笑,心下好不得意。
「就為了這麼個小玩意兒,可是難得了,」王瑾走到馮鳳身前,彎腰輕拍了拍他的臉,「便賞了你吧。」
人命如螻蟻,如草芥,殺與救不過一念之間。
蘆笙一名鳳笙。
十三簧象鳳之身也。
物生……故謂之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