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鳳安插在錦衣衛中的眼目不止陸遙一人,自是知道陸遙親去捉拿劫獄要犯,卻也稀罕地空手而回。

疑心歸疑心,既然牢中人犯未失,馮鳳也懶得多加盤問。這些年來他深諳用人之道,明白御下太嚴反是弊大於利,只要大局在握,無傷大雅的細枝末節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馮鳳不問,陸遙不說,卻不是真忘了有過這麼個人。偶爾再想起裴劍文,陸遙打理清楚心思,發覺自己竟是豔羨他的。

他羨慕他攥著自己求而不得的那點率性,羨慕他不與這濁世同流合汙,羨慕他活得鮮明灑脫。甚至他也羨慕許甄,當日法場督刑,刀起刀落間血濺三尺,陸遙想的卻是,有這樣的朋友肯為你出生入死……許甄,你也不算白活。

陸遙不能不承認,他放過裴劍文本就不為什麼公事考量,只因覺著這瀟灑人物死在自己手下確實可惜,只因他樂意。世上千般理由萬般藉口,又有什麼抵得上「樂意」二字。

樂義為甘,意義為願,心甘情願便是難得快活。

秋去冬來,眼看小年將至,京師上下無不預備著灑掃請香祭灶神,好一片太平盛世,欣欣向榮。

臘月二十二一場大雪落得不早不遲,陸遙早起去了趟衙門,見沒什麼正事索性轉回家來,打發下人去戶部傳話,只說半月未見,讓馮笙有空過府喝杯酒去去寒氣。

這頭傳話的家丁剛邁出大門,便見一匹白馬踏雪而來,直奔到陸府門口,馬上年輕公子端的是風神俊秀,不待馬停穩便一陣風似的立在自個兒跟前,眉眼含笑道,「去告訴你們主子,他等的酒到了。」

陸遙本坐在正廳跟府中管家交代事情,聽得通報一挑眉,快步走去門口,正與拎著酒罈子的家丁打個照面。

「送酒的人呢?」陸遙沒見裴劍文跟著下人一起進來,暗忖他難不成真的送了東西就走?

「去馬廄了。」家丁愣愣回道,心裡頭還琢磨著,那年輕公子長的是一表人材,怎地脾氣這般古怪。

「……你倒是真寶貝你這匹馬。」陸遙尋去馬廄,便見裴劍文已脫去外氅,只著件單衣立在那兒,自來熟地吩咐馬伕給他預備溫水刷子。

「它性子烈,輕易不準生人碰,」裴劍文側頭看見陸遙站在馬廄門口,抬手將胳膊上搭得皮氅扔過去,「幫我拿會兒,」自己捋起袖子,接上方才的話頭謔道,「我這還不是怕它踢壞了誰,沒法兒跟陸大人您交代。」

陸遙抄住衣裳但笑不語。手中皮裘尚留著絲絲暖意,看毛色便知是有價無市的銀狐皮料,不攙一分雜色,正如眼前這人一般,也不管年節喜慶,仍是那身素白單衣,只得裡頭的桃紅襯袍綴上一抹豔色。

馬伕拎過木桶,瞅準主子眼色,識趣地把馬刷遞進裴劍文手裡,躬身退出門外。裴劍文背向陸遙彎下腰,執著刷子沾了溫水,但覺一陣冷風掃過腦後,回頭皺眉道,「我說你就不能進來帶上門?」

原來還是那個說話嗆人的破脾氣,陸遙笑著搖搖頭,走前兩步返身掩上木門,又抬手把那棉門簾子放下來,嚴實地堵住門縫間竄進來的寒氣。因怕走了水,除卻晚間馬伕值夜慣例不掌明燈,只得兩側高窗透進幾方青白的天光,略有些昏暗。馬廄裡燒了地龍,融融暖意蒸出一絲草料澀味,混著畜類少不了的腥羶,偶爾幾聲馬匹響鼻。陸遙有一搭沒一搭地捋著手裡的狐皮大氅,望著裴劍文一絲不苟地刷去馬身上濺的泥點子,突地有些恍神。

是如何上一次還劍拔弩張,轉眼卻又陪他站在這半明半暗的馬廄裡伺候一匹白毛畜生,熟捻幾似經年故人。

「小裴,轉個圈兒。」裴劍文刷完一邊,拍拍馬背,吩咐它自己換去另側。

「你這馬叫……」陸遙忍不住失笑。

「玉逍遙,」裴劍文暗罵自己嘴快,趕緊截住話頭,「小名兒只許我和我小娘叫,可不是給你叫的。」

原來這馬乃是十六那年裴李氏送給裴劍文的生辰禮,因著渾身雪白、四蹄賽風,起了個正經名字叫「玉逍遙」;又另有個小名兒,卻是小娘撫著馬鬃感嘆,「一晃眼劍文也長這麼大了,再不好喚你‘裴兒’,便順著為孃的心,叫這馬駒子‘小裴’吧。」

陸遙心下暗笑,卻也不逞一時嘴頭痛快,忤了裴小爺的逆鱗,只慢步走去馬廄裡頭,摘下樑上懸的小筐,掏出幾顆專備來餵馬的糖塊兒,分出一半安撫好自己那匹烏騅驪馬,方攥著剩下的走回來,送去白馬嘴邊。

「就知道吃,真不給你主子長臉……」裴劍文看著自家坐騎吃了陸遙的糖,便乖順地任他摸來摸去,不由恨恨地拍了把馬屁股。

「真是馬如其人……」那廂陸遙想的卻是物隨主人形,這馬雖說吃人家的嘴短,任自己來回理著鬃毛,可那烏溜溜的眼底仍擺出副屈尊降貴的神氣。

「哪裡是匹尋常的白毛畜生……」陸遙心裡揶揄笑道,「明明就是另一個小裴。」

這陸府還是去年陸遙升指揮史後新置的,深宅大院,佔地甚廣。馮笙為人風雅,裡裡外外幫著大哥一手操辦,從風水到園景,無一不是精心規劃。

隆冬時節草木蕭瑟,宅子裡卻仍有妙處。過後花園,循小徑穿過兩道月亮門,便見另有院牆綿延數十丈,不高不矮的粉白牆頭砌著墨瓦,瓦上再壓白雪,清幽悅目,幾可入畫。

「陸遙,看不出你倒是會享福,」裴劍文抬眼見園名「暄妍」,便知裡頭是個什麼景緻,「家裡頭竟還藏著片梅林子。」

「你卻料錯了,」陸遙笑著回道,先一步推開園門,「可不是梅林。」

「眾芳搖落獨暄妍,佔盡風情向小園」,確是詠梅詩句,也確不是梅林。裴劍文一眼望去,這園子足有四畝不止,卻只得三、五梅樹,合著一座孤亭,遍地瑞雪。

「敢情你這園子不是用來賞梅,卻是闢來賞雪的?」裴劍文同陸遙在亭中坐定,緊了緊皮氅笑道,「可若是夏天,荒煙蔓草……陸大人,你府裡鬧沒鬧過鬼?」

陸遙笑而不答,只見他不慣北地寒冷,招手吩咐管家,「再添兩個火盆上來。」

裴劍文湊近桌上溫酒的泥爐暖了暖手,聞那酒香卻非自己帶過來的水井坊,倒有點像建溪玉帶春,不由奇道,「怎麼著?是那酒入不了你的眼?還是太希罕了捨不得喝?」

「這大晌午的……」陸遙看下人將黃銅火鍋連著凍肉豆腐一起端上桌,親為裴劍文斟了杯熱酒,「且容陸某晚上再踐那個不醉不休的約吧。」

裴劍文一杯熱酒下肚,身上也暖和許多,拿過鐵夾子撥了撥鍋下火炭,突地換了話題道,「可惜了一個好園子,就這麼被你大魚大肉的糟蹋了。」

「空腹喝酒傷身,再說這也到了飯點兒,」陸遙笑著下了幾片羊肉白菜,「你不吃飯總不能攔著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