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劍文心道誰說我不吃,提起筷子把陸遙涮的羊肉挾到自己碗裡,沾了佐料細嚼。

實則他雖然嘴上抱怨,心裡想的卻是這樣再好不過。這園子美則美矣,可若讓裴小爺大冷天的坐在亭子裡,空落落地對著滿目白雪,幾樹寒梅,他還真受不了。

這偌大一個園子,牆是白的,地是白的,連那幾株梅花都是雪白的臘梅。裴劍文喜歡白色,但眼下這潑天潑地的白只讓他覺著蒼涼。

美到肅殺,美到荒蕪,美到寂寞,美到蒼涼。

又有誰知道,這看上去眼高於頂,獨來獨往的裴小爺其實是個最怕寂寞的人。他親孃鬱鬱寡歡了一輩子,冷落了他一輩子,縱是有小娘疼愛,到底還是不同。

總忘不了的是小時候每隔幾日去給孃親請安,屋裡頭一爐寂寂的薰香,繞過那陰沉的雲母屏風,便見娘坐在窗邊,對著院中花木出神。雖然也會問他又讀了什麼書,學了什麼劍法,但從不肯像小娘一樣拉拉他的手,或是摸摸他的頭。

裴母也喜白,一襲白裙曳地,在小劍文眼中便是翩然若仙,美似月娥。

後來再大些,懂了事,偶然聽到些下人閒話,他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懊悔和寂寞。

何謂碧海青天夜夜心。

裴劍文只願一輩子過得瀟灑快活,不要違心,不要懊悔,更不要寂寞。他不知道這宅子是陸遙新置的,只以為眼前這位陸大人年年冬天都對著這麼個園子賞雪枯坐,由己及人,竟不禁有那麼點可憐他。

可憐自古高處不勝寒。

馮笙得空過到陸府已是未中,他熟門熟路,也不用下人通報,及到進了園子才發現還有外人在。

鍋盤早已撤了,陸遙正跟裴劍文隨意聊著閒天,喝著壺裡最後那點玉帶春,看著馮笙進了亭方笑道,「趕早不如趕巧,這剩下幾杯酒正好便宜你。」

「可我怎麼聞見有股羊肉味兒?」馮笙吸了吸鼻子,皺眉笑道,「大哥,哪兒不好吃火鍋,你偏偏要糟蹋我這園子。」又轉向裴劍文抱拳道,「在下馮笙,」遞了個眼風給陸遙,「這位是?」

「馮大人,久仰久仰。」裴劍文也看出這人和陸遙關係匪淺,且現下心情正好,雖非真的「久仰」,倒願意客套客套,給陸遙個面子,「在下杭州府裴劍文。」

「哦?恕馮某冒昧多問一句,裴公子既出身杭州,可是裴老爺子的……」

「正是家父。」

馮笙掌管戶部,自是同浙黨一脈多有來往,跟裴世憲也有一面之緣,銀錢上的交道更打過不知多少次。聽得裴劍文是杭州人氏,又姓裴,便知十有八九是裴家的人,一問之下果不其然。

可這裴劍文是怎麼跟大哥認識的?馮笙瞥了眼陸遙,心道除了自己,這可是頭一次見大哥也會同旁人談笑風生。

「大哥,什麼時候交了這麼個打眼的朋友,連我也不知會一聲?」馮笙揀了張凳子坐定,卻不急著喝酒,只笑著捶了下陸遙的肩頭,「你最近是過得逍遙,我可是恨不得把那廟裡的千手觀音搬回家,一隻只胳膊拆了全安自個兒身上。」

這廂陸遙陪馮笙敘著家常,那廂裴劍文暗自挑眉,心說這「打眼」是個什麼形容?再細打量馮笙,暗忖道,怕是再打眼也打眼不過馮大人您。且看那二品錦雞官服,雜色文綺,綾羅彩繡;外一件狼皮大氅,俱是用狼脊上最好的那點皮料縫得;一雙桃花眼不笑帶笑,瓊鼻薄唇,風度翩翩,確實打眼得緊。

「裴公子,」馮笙一側頭,正對上裴劍文的眼,「不瞞你說,在下早聽聞裴老爺子生了個好兒子,人如其名,文武全才。」

「馮大人謬讚了,」裴劍文一口官腔打得倒也順溜,「裴某哪裡及得上馮大人風雅。」

「裴公子可別自謙,俗語道百聞不如一見,不知馮某是否有幸得見?」

這頭裴劍文還未答話,陸遙卻搶先攔了一句,「你別理他,我這弟弟從小就是人來瘋。」

陸遙想的是以裴劍文的脾氣,馮笙這話怕是唐突了他,卻不知自己不攔還好,這一攔反而讓裴劍文醒過味兒來。

裴劍文笑笑地掃了馮笙一眼,心說我是沒聞見這亭子裡有什麼羊肉味兒,只聞見一股子酸氣。你裴小爺認的義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難不成還會同你搶這一聲大哥?看您馮大人似是跟我差不了兩歲,怎地這般孩子氣。

實是馮笙還真有點不自在,裴劍文哪兒知道,陸遙可是除去那人之外,馮笙最捨不得的人。自小到大馮笙眼裡這個大哥都是寡言少語不苟言笑的,只肯同自己一個人親近。現下抽冷子冒出個裴劍文來,竟能和大哥把酒談天,言笑晏晏,馮笙要樂意才是見了鬼。

京師官員皆道戶部馮侍郎年紀輕輕卻處事圓滑、心機深沉,可不知那是沒戳到他的軟肋。對於馮笙來說,陸遙永遠是那個陪著他讀書練武、縱容他淘氣闖禍的陸哥哥,這聲家破人亡後重得來的「大哥」,他定要叫一輩子。

「裴某不才,詩書武藝都只是略通一、二,」裴劍文只道馮笙孩子氣,卻不知自己這經不得激的脾氣也好不到哪兒去,「若是馮大人不介意,在下可否借您那把扇子一用?」

原來卻是裴劍文眼尖,方才馮笙一撩皮氅坐下來,他便已瞅見這數九寒天,馮大人腰間卻還佩了個扇袋,剛剛那句「裴某哪裡及得上馮大人風雅」也是話裡有話,明誇暗諷。

上回那把「飛天」折在陸遙刀下,裴小爺還沒尋著另把可心的兵刃,這趟上京也是未配刀劍,不如就借了這扇子,且陪馮大人風雅一次。

摺扇入手,裴劍文似笑非笑地看著馮笙,立時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暗香浮動,重逾生鐵,十四道扇骨俱用的是上好的水沉香木,質硬難摧,邊角凌厲,果然是件風雅的隨身兵器。

要知這水沉香可是千金難求,一根木簪便是天價,能用這麼把扇子做兵器的二品文官,除了當今那位九千歲的義子還能有誰。

「陸大人,」裴小爺掂了掂扇子,轉頭望定陸遙,戲謔輕道,「借花獻佛,這是我代逍遙謝過你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