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落平原被犬欺!」裴劍文也聽得身後動靜,知是陸遙追了上來,暗罵道,「困獸尚且一搏,陸遙,莫要太小看人!」

「來得好!」陸遙追至近處,見裴劍文竟是轉身急停,出其不意拔劍殺將上來,心底暗喝一聲抽出佩刀迎了上去。

山中天氣最是多變,不過須臾間林中已起了薄霧,但聽渺渺霧靄間刀劍相交,金鳴之聲鏗然入耳,卻再不復那以枝代劍點到為止,終是利刃寒光、生死相見。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陸遙手底正是一招「吳鉤霜雪明」,繡春寶刀劃出殘影,直如風雪撲面,刀尚未至,刀氣已刺得人遍體生寒。

裴劍文自知內力不濟,不敢硬接,人隨意動閃至樹下,腳尖點樹借力一縱,劍走輕靈遞出一招「花前月下」,劈頭罩住陸遙臉面。

這劍法名字旖旎,招式卻甚為狠辣,自上而下仿若冰輪橫空、清光鋪地,劍尖輕顫又似花瓣迎風招展,只是沾上一星半點便知豔麗花蕊乃是毒蛇吐信。

陸遙舉刀橫擋,手下用力一送,順勢將劍振至一邊。裴劍文卻不戀戰,只借一衝之力掠過陸遙身畔,疾縱兩步見人跟了上來,方猛地回首刺出一劍,正是源自華山劍法,意在攻敵不備的那式「浪子回頭」。

「回頭是岸,這話陸某原句奉還。」陸遙不僅早有防備,且避劍之時尚有餘力同裴劍文打嘴仗,手底一招「東風浩蕩」斜劈過去,恰似秋風掃落葉,浩浩蕩蕩,沛然無匹。

「好一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裴劍文一劍不成轉身再走,恨恨心忖道,「可你陸遙哪兒長了那份菩薩心腸!」

就這麼邊打邊走,邊走邊打了盞茶光景,裴劍文已是舊傷迸裂,體力不支。他眼見四下皆是林海茫茫,霧靄重重,卻連在這山霧間都逃不過陸遙追逼,可見再無生理,不由心嘆一句「孩兒不孝」,一式「了卻紅塵」奮力遞出,雖說是拼死一搏,卻也是兩敗俱傷的殺招。

「你!」陸遙看他起手動作,只以為是一招用以惑敵的「霧鎖陽關」,倉促間只得把手中「附骨之蛆」變作「抽刀斷水」,用上八分內勁,生生斬斷逼近喉間的那把「飛天」,卻因裴劍文胸前空門大開,縱是千鈞一髮收回刀意,也將他自頸至胸拉出一條血口。

「我怎樣?」裴劍文執著斷劍抹了把頸間鮮血,見傷口不深也知是陸遙手底留情,口中卻仍冷冷接道,「陸大人,別指望我跟你回去認罪畫押,我裴劍文便是死了也會先劃花這張臉!」

這廂話音未落,裴劍文已是舉劍往面上劃去,那廂陸遙亦是未等話落便飛身急掠,將將趕及挑飛斷刃,復把刀架在裴劍文頸邊,以防他再輕舉妄動。

「現在倒是會為你爹孃著想,早幹什麼去了!」陸遙嚴聲厲喝,「還有你那白澗鎮的朋友,一個都跑不了!」

「朋友?」裴劍文心下一涼,面上卻不露分毫,反嗤笑道,「我裴小爺一向獨來獨往,哪兒來的朋友?誰又配做我的朋友!」

三盤暮雨,不雨是雨。山中霧氣鬱勃瀰漫,秋風過處浩浩如雪海峰巒,茫茫然左湧過來是他,右湧過去是他。

這還是陸遙頭回見裴劍文捨去一身如雪白衣,卻是藍布粗衣也掩不住傲然風華。

猶記得當日茶棚,是誰少年華美,手底一按豆莢,張嘴接住那一小粒青豆,得意地挑眉輕笑,「謝了。」

「哪兒來的朋友?誰配做我的朋友!」

說得好!陸遙並非不知這番說辭全是推託虛言,但是字字入耳,那瞬間他竟是想問他一句最不相干的話:

「裴劍文,那一句‘江湖朋友’,究竟是真是假?」

可是到底話至嘴邊再咽回去,陸遙想,這也忒地可笑。

可笑的不單是這問話,陸遙捫心自問,當夜聽得劫牢之人走脫,你為何明明放下心神卻要佯裝大怒?為何對廠公瞞下裴劍文隻字不報?為何大動干戈佈置關卡打草驚蛇?為何暗命直隸親信飛鴿傳書?為何只提白馬不提相貌名號?為何只帶三五心腹親身追蹤?為何招招留情任他且打且逃?

陸遙,你到底是想抓他殺他,還是隻為一句氣不過。

你氣不過他騙你。

罷了,陸遙心底長嘆一聲,裴老爺子對廠公還有用處,這人確實殺不如放,便由他去吧。

「喂?喂??」

裴劍文見陸遙與自己對望片刻,竟是抽刀轉身而去,不由愣了愣,揚聲喚道。

陸遙卻不理他,仍是大步疾走,似要將這人連著自己心思一起,遠遠拋進這似雨非雨的迷霧。

「陸遙!」裴劍文真是實打實的滿頭霧水,見陸遙愈走愈遠忙提氣追了上去,一手扳住他的肩,待要問話卻因強用真氣,胸口一陣氣血翻湧,想說也說不出來。

陸遙再暗歎一聲,返身撥開他的手,頓了頓,邊幫他推宮過血邊囑咐了一句,「你和你那些朋友若要走水路……再等兩天找艘商船吧。」

「我……」裴劍文緩過氣來,剛要說話便被陸遙打斷,「這次事情看在裴老爺子面上就此揭過,失陪。」

「各人有各人的擔當,」陸遙再走出兩步,忽聽身後裴劍文說道,「我記得你說過,各人有各人的擔當。所以許甄那條命是你欠他的,我這條命卻是我欠你的,兩不相干,來日再報。」

「裴公子言重了。」陸遙停了停,淡淡回道,「道不同不相為謀,裴公子不必掛心。」

「……陸遙,我告訴你,」裴劍文卻突地笑開來,「你‘裴公子’一生不做違心之事,那時既說了一句江湖朋友,就是真的這麼想過,」又忽然打住話音,帶點孩子氣地加了一句,「當然你現在要不這麼想就算了。」

陸遙聽言卻仍不回頭,只突地使出那「草上飛」的輕功,轉瞬沒入白霧深處,空留一句話音四散:

「裴劍文,記著你還欠我壇酒沒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