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陸遙打發完瑣碎公務,一身便衣尋去集賢客棧赴了裴劍文的約。

昨日朝審終是走個過場,熹宗支著額靠在龍座裡,似是根本未去聽那刑部尚書口中的始末案情,只在他道「恭請聖上親裁」時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便斬了吧。」

陸遙肯赴這個約,非是為遂了裴劍文的願,同他鬥那點子閒氣,卻是疑心裴劍文這當口進京另有所圖,一來探探口風,二來藉著比試之機給他點警醒教訓。

這集賢客棧乃是京中數一數二的老字號,樓後另有幾處偏院,合著個不大不小的園子,甚是清靜風雅。陸遙進了樓,差小二叫那掌櫃的過來,溫言問道,「貴店可有位裴姓客人?」

「公子可是姓陸?」掌櫃含笑招呼道,「裴公子早有囑咐,這可便等著了。」

「哦?」陸遙心道裴劍文倒是料定他會來,續問道,「現下人可在房裡?」

「在,在,」掌櫃招手叫了個小二過來,「裴公子宿在小店寶歆院,這便帶您過去。」

「有勞,」陸遙摸了鈿銀子遞過去,「再麻煩掌櫃的差人送小罈子酒過來,莫要太烈就好。」

園子正門開在東南角,取的是巽位招財進寶之意,客棧小二引著陸遙進到園子裡,一路山石樹木無不應韻而布,疏密有致。幾曲幾彎間轉折向北,又見一湖秋水,夕照下波光瀲灩,暗合北水壓火之理,倒也精妙。陸遙暗道裴劍文這可是尋了個好地方住,不知家裡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裴公子,有客到……」小二領著陸遙行到湖西寶歆院前,代他叩了叩門,揚聲招呼一句,又轉向陸遙躬了一禮,「公子稍等,酒這就送過來。」

陸遙含笑點點頭,回身面向院門時卻已斂了面上笑意,冷眼看著那門向內拉開,裴劍文拿著半塊點心立在門裡,似笑非笑道,「陸大人,來領酒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陸遙反被他手裡咬了大半的月餅逗得再笑開來,「還吃哪門子月餅。」

「不是時候就不能吃了?」裴劍文也不招呼他,自個兒啃著點心走回屋中外廳。

陸遙心下暗笑這分明還是孩子心性,也懶得同他鬥嘴,邁進院子返身掩上門,跟去廳中,見那桌上只有盤月餅合著壺茶,另啟話題道,「裴少俠可用過了晚飯?」

裴劍文嚥下最後一口月餅,拿起茶杯就了口溫茶,挑眉道,「煩勞陸大人惦記,這便吃過了。」

「點心只是小食,還是要吃些正經飯菜才好。」

假惺惺,裴劍文心下冷笑了聲,也不接話。

實則他倒誤會了陸遙,陸遙不過是因著馮笙也總不好好吃正經飯,從小到大不知說了他多少次,一時順嘴罷了。

「裴公子,您要的酒……」那酒還真是少頃便送了來,裴劍文耳聽院外小二叩門招呼,揚聲道,「進!」再一撣袍角大馬金刀坐到桌前凳子上,望向陸遙道,「陸大人倒周全,連酒都替裴某預備好了。」

陸遙也不同他客氣,自己揀張凳子坐定,看那小二放好酒罈,啟開泥封,各斟一杯行禮退出院子,方舉起酒杯敬裴劍文道,「當日茶棚裡陸某實是公務在身,並非有意欺瞞,這便先乾為敬。」

陸遙禮數十足,酒到杯乾,裴劍文卻不承那個情,只盯著酒杯慢聲道,「欺瞞?道不同不相為謀,哪來的欺瞞?」手指撫過杯口,「明人不說暗話,想必陸大人也明白裴某定這個約的意思,」抬眼掃了掃陸遙腰畔,「陸大人未帶兵器,裴某卻還想領教領教陸大人拳腳上的功夫!」

話音甫定,裴劍文揚手潑出杯中酒液,手底用上內勁,一條酒箭直射陸遙臉面。

陸遙已知裴劍文是那說打便打的火爆性子,這廂早有防備,抬臂拍掌,內勁到處,凌厲酒箭生生在掌前一寸處蓬出團細密水霧。

屋內尚未掌燈,只得些斜陽餘暉,且看那銀漿乍裂,脈脈光中百鍊鋼化繞指柔,紛揚飄落好似一小場秋雨蕭瑟。

裴劍文早料道這招奈何不了陸遙,酒箭激射之時便轉腕擲杯,白瓷酒盅夾著剛猛力道,平平穿過一片酒霧氤氳,仍是直逼陸遙臉目。

陸遙應變也快,右掌打散酒箭,左手順勢並緊兩指一推杯底,杯起杯落化去七分勁力,方利落抄住酒盅,握進掌心。

滿室酒香落定,陸遙垂眼看了看掌中酒杯,竟自含笑揶揄道,「裴少俠,這杯子若碎了你拿什麼喝酒去?難不成願與陸某共用一杯?」

「你!」裴劍文沒想到陸遙看著寡言少語,偶爾一兩句話還真氣得人七竅生煙,待要再打,卻見陸遙兀地長身飛掠,轉瞬立至院中,揚聲道,「別毀了人家好好一間客房,出來再動手。」

「便是毀了也有裴小爺我賠,不勞陸大人費心!」裴劍文一拍桌子,亦是借力直掠出廳,腳尖在門檻上一點,右掌夾風帶煞撲向陸遙胸口。

陸遙不與他硬碰,腳下點地倒掠出去,嘴上也不閒著,「雖是未配兵刃,」掠至院中青楊樹下,輕身縱躍,「倒願以此代劍,」折了兩根樹枝,一枝擲給裴劍文,「不論輸贏,點到為止。」

「好個點到為止,」雖不是真刀真槍,這以枝代劍倒也趁了裴小爺的願,抄了樹枝手底一振,枝上幾片殘葉四下凋落,「可陸大人莫忘功夫到了飛花摘葉皆可傷人,小心了!」

陸遙存了個給他點警醒教訓的心,當下面沉不語,手上一招「長虹貫日」既穩且狠,足下使的卻是八步趕蟬,不求快急,但求輕靈,一曲一折間氣未用實,見裴劍文側身避開劍意迎上來,竟於半空間轉向突進,手中樹枝仍是不離裴劍文心口,枝梢微顫,將他胸前紫宮、靈墟、膻中、鳩尾四處要穴罩了個十足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