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阿酒,攬鍋菜。
京師繁華,廣納百家之長。酒是正宗丹陽名產,燙地恰到好處,黃澄淳和,正應句「美酒十里香,玉碗琥珀光」;菜是汝州家常菜,卻被這京師酒樓做得不比尋常:豚肉香滑柔細,油燜豆腐外筋內熟,丸子金燦香酥,蕨菜脆嫩爽口,少不了青的蒜薹、黃的金針、紅的醬料,五彩紛呈,色形兼備。
裴劍文憑窗而坐,吃喝正自爽快,卻突被街上號哭之聲分了心神。他執著筷子探了探臉,又挾了個丸子送進口中,慢慢細嚼。
「官爺,冤枉啊!小的實是隻做點皮貨生意,未犯律法,冤枉啊……」
「你說冤枉就冤枉?冤不冤審了便知,還不給你爺爺閉上這張臭嘴!」
原來卻是那錦衣衛力士當街捉人,分明是不論青紅皂白,見財起意。
裴劍文心下清楚,這京中錦衣衛抓人後必先不帶回衙門,而是找一處空的廟宇,將人毒打一番,名曰「打樁」。被抓之人須將自己的錢財全數交上,錢少了便要被帶到衙門裡百般折磨,甚至搭上條無辜性命。
他此次進京另有要事,本不願多生枝節,但口中丸子卻也越嚼越似木渣,鈍鈍地品不出滋味。
暗歎了口氣,裴劍文揚手叫小二過來會賬,喝乾杯中最後一口溫酒,起身下樓,細辨了辨哭聲去處,快步跟了上去。
街上人多眼雜,裴劍文不欲生事,只遠遠輟在後頭,見那兩個力士挾著人進了廟,方閃到牆根邊,四下看了看,輕身提氣,一條白影沒過牆頭,直疑是白日見鬼。
「真就這麼多了,官爺饒命,官爺饒命……」
那皮貨商人已將懷中錢票銀子如數奉上,現正磕頭如搗蒜,被兩人一人一腳踹翻在地,跌出丈餘。裴劍文不願露了臉面,只翻身上房,縱躍間若鶴衝九天,落瓦時又輕似鴻毛。
不多耽擱,他順手摸到方才找的銅錢,捏了兩枚由那破瓦窟窿裡彈了出去。這兩個校尉力士俱是錦衣衛底下的小角色,武功粗鄙,未聽出風聲,便正正被打中腦頂百會穴,直吭都不吭暈死倒地。
裴劍文不想搞出人命,手下留了力,估摸也就是讓人昏上個把時辰,足夠那皮貨商人走脫。
「小人叩謝菩薩顯靈!」那皮貨商倒也有趣,先頭跌得蒙了,緩過勁兒來,見方才還凶神惡煞的兩個粗壯漢子竟悄無聲息厥了過去,只以為是菩薩保佑,不忙著逃命,先伏身恭恭敬敬磕了個頭。
「這……非是小人貪財,原本那銀子便是小人的……菩薩勿怪,菩薩勿怪……」裴劍文忍笑看他嘴裡咕咕噥噥地走近,哆嗦著摸回錢財,轉身撒腿便跑,也躍下屋頂,由廟後翻了出去。
實是按著裴劍文以往的心性,必要將那兩個力士折了手腳,狠狠給個教訓,三兩月下不得床才痛快。只是這次入京前與家裡大吵一場,裴父一席話裴劍文看似未入耳,卻也隱隱在心中繫了個疙瘩。
「你也不小了,怎就不懂……」裴父打住話音,長嘆口氣,「罷了……不懂便不懂吧……」
可誰說他不懂,現下裴劍文心忖道,他也懂便是教訓了這兩人,也教訓不了天下千萬助紂為虐之人;便是救了這一人,也救不了天下千萬黎民百姓。
這兩隻走狗打也罷殺也罷,只能讓官府憑生警惕,知道有江湖人進了京。哪怕眼下只露了這手認穴功夫,都是一著錯棋。
裴劍文不是沒想到這節,但事情撞到眼皮子底下,他總不能不理。天子昏庸,奸臣禍國,好比那病入膏肓之人,五臟六腑俱已潰爛生瘡,非是一劑兩劑藥能夠調理清楚。裴劍文心下明白,便是殺了馮鳳也有周鳳李鳳,哪怕那自命清流的東林一黨,也不全是什麼好鳥。他從未生過憑一人一劍護天下蒼生的念頭,這也忒地可笑,不是螳臂當車又是什麼。
但還是那句話,事情撞到眼皮子底下,讓他裴小爺見著了,就不能不管!救一人是一人,如那許甄雖只與裴劍文有過一面之緣、碗酒交情,但他既敬他人品瀟灑、行事仗義,誠心喊過他一聲「許大俠」,便定要想方兒救上一救。
當日裴劍文向陸遙道「小弟還有私事未了」,卻是他爹和小娘念他離家許久未歸,派了不少家丁出門尋人。裴小爺不當一回事兒,東跑西奔,自己折騰夠了方嘻嘻哈哈回家裡告罪。
裴父怪他心玩地太野,禁了他的足,命他日日陪著小娘抄佛經,「我一天不說夠了,你便一天不許給我邁出這家門!」
裴劍文的生母是裴父正妻,卻是個官家女兒因著官商交易委身下嫁,且念著以前的心上人,同裴父沒什麼夫妻情義,鎮日鬱鬱寡歡,悶在房內寫些傷春悲秋的詞句。雖僅得裴劍文一個孩子,也只交給乳孃去帶。
倒是後來裴父納的偏房性子溫婉,又因著出身青樓,頗懂為人處事,很討小劍文喜歡,反比親孃還親上許多。及到十五那年裴母過世,裴父欲將偏房扶正,裴李氏一力推辭說受不起,還是裴劍文幾次勸她未果,指著裴父沒大沒小道,「老頭子,名分什麼的也就算了,可你往後要有對不住我小娘的地方,別怪你兒子頭一個跟你翻臉。」
裴李氏身子弱,且總念著自己出身低賤,怕去到閻王殿前受罪,這佛經已抄了有些年頭。裴劍文雖不屑這些勞什子,卻也很是孝順,抄經只當練字,舍了那一手龍飛鳳舞的行草,換作規整隸書一張張抄下去,與他小娘的簪花小楷擺在一塊兒甚是好看。
日日除了抄經,裴小爺便鼓搗鼓搗花草,自斟自飲喝個小酒,又或從書房裡揀些野史雜記解悶兒,也不算太無趣。只是這足不出戶,斷了江湖訊息,及到聽聞許甄出事已是晚了。裴劍文欲離家一探究竟,卻因不知許甄現下何處,先琢磨盤算了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