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父卻也知道近來錦衣衛四下捉拿朝廷要犯,江湖上實不太平,看那兩日裴劍文毛毛躁躁,心神不屬,暗地早有準備,竟是清空家中冰窖,不待裴劍文偷溜便差家丁將他關了進去。
那一群家丁裴小爺還不放在眼裡,劍不出鞘,指東打西便要強闖。但見裴父立在自己院子門口,一手顫巍巍地指著他,一手捂著心口,臉色煞白透青,也吃不準是嚇唬他還是真犯了心疾,只得乖乖被押進冰窖,暗罵他爹這回怎地如此興師動眾。
可這一直關著也著實氣悶,裴劍文又是個你不讓他去做什麼,他到偏要去做什麼的性子,忍了七八天,估摸著他爹身子也將養好了,託送飯的家丁帶話說是知道錯了,求裴父放他出去。
裴父朝中有人,已曉得許甄被緝捕歸案,現正押送回京。雖有心再關裴劍文兩日,卻聽那家丁猶豫道,「少爺說了,您要是不放他……」
「如何?」
「少爺說他就……絕食……」
「這死小子!」裴父一拍桌子,怒道,「你讓他絕去!就他那身子骨兒,絕個三天五天死不了!」
話是這麼說,裴父到底心疼兒子,第二日便將裴劍文放了出來,差家丁嚴加看管。
裴劍文見他爹面色紅潤,罵起人來中氣實足,便知他那日定是塗了粉詐自己,暗罵句「老狐狸」,當夜再不拖延,收拾了包袱,一路點暈值夜家丁,牽上愛馬溜之大吉。
幾下耽擱,及到裴劍文循著訊息快馬加鞭上了京,許甄早已下獄,只待朝審後斬首示眾。
裴劍文並不知那朝審審過了沒有,當日翻出廟牆,穿過幾條街便見衙役貼出行刑告示,忙擠進去看。他細細掃過一遍,確未見許甄名字方鬆了口氣,待要往外擠,卻一眼看見陸遙。
實則也由不得裴劍文看不見他,那飛魚服色澤明黃,秋陽下著實顯眼。當日一面之緣,陸遙一襲灰色舊衣,風塵僕僕,只給裴劍文留下個謙和親切的印象。而後一別,轉眼半載,現下陸遙冷著臉端坐驪馬之上,劍眉星目,不怒自威。連日奔波加上公務煩心,人更瘦了些,面龐輪廓直如刀劈斧削般犀利。再看那令人聞風喪膽的金燦官衣,胸口補子上繡的不是飛禽亦非走獸,卻是那《山海經》裡記載的「服之不雷,可以御兵」的上古神物,龍頭魚尾,眥目鼓翼,凜凜不可一視。幾陣秋風帶起皂色大氅,飄擺間現出他左肋懸著的繡春刀,墨色皮鞘鑲著上好羊脂白玉,金什件,金吞口,好件尊貴的殺器。
便是那日,以茶代酒,言笑晏晏。
他心喜他謙和親切,他暗贊他少年英雄。
卻抵不過流年暗換,夏蟲歿於秋草,他望定他冷冷心道:「……好件尊貴的殺器。」
這頭裴劍文看見了陸遙,陸遙也立時看見了他。
人群靜了,散了,幽幽寂散間他與他直直對望,陸遙竟有些荒唐地想到,「……原來每次見著這個人,旁人都只得做那無聲無息的陪襯布景。」
「陸兄,別來無恙?」
人群走空,曠場似是座再無人看的戲臺,陸遙並未翻身下馬,只陪他拱手道出唸白:
「裴少俠,久違了。」
陸遙以為裴劍文是疾惡如仇的。像他那身慣穿的刺目白衣,染不得半點髒汙。
裴劍文也恰如陸遙料想一般,打過招呼後再不肯說什麼場面話,掉頭便走。
陸遙端坐馬上,看著他步步走遠,也撥轉韁繩,緩馬而行。心中正自暗道,好一個愛如烈陽,恨如暴雨的人物,卻聽身後衣袂響動,一回頭,裴劍文竟是全然不顧旁人側目,於這京師街道上施展輕功,幾步趕了上來。
「陸大人,上回茶棚無酒,裴某還欠你杯謝恩酒未喝,」裴劍文重重吐出「謝恩酒」三個字,「陸大人何時有空,便來城東集賢客棧領了這杯酒吧!」
陸遙耳聽到裴劍文喚他「陸大人」,也不再自稱「小弟」,便知他已將茶棚一面之緣撇了個乾淨。
說是謝恩酒,還不是忿忿不平,尋機和自己打一場,陸遙看著裴劍文撂下話便再轉身掠遠,心中苦笑著搖了搖頭,將那「愛如烈陽,恨如暴雨」後又加了八字——
率性而為,年少輕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