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功身法上裴劍文從不輸人,暗道,「來得好!」竟是不閃不避直迎上去,及至樹梢離胸不到一尺方再側身,手中樹枝循著陸遙手三陰經直挑上去,宛如花蛇撲鼠,迅捷非常。
陸遙也知若是真劍,怕是還未傷人先將自己胳膊送了出去,即便不斷也是經脈俱廢,立時變招橫掃,切向裴劍文咽喉。
裴劍文仰身閃避,手底也撤了劍招,卻是以退為進,樹枝貫上內力,既剛且韌,直直點地借力,足下連環踢出三腳,一取喉結,二取下頜,三取眼目,亦把陸遙逼退三步。
陸遙早知裴劍文輕功不錯,這頭方自站定,便見他已旋過一圈穩住身形,衣袂飄動間再殺上來,手中樹枝自左下往上反撩,招式乃是取自秦觀一首《踏莎行》,「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
這招「月迷津渡」真意在於劍氣呈一彎半月泠泠勾劃,九虛一實,詭異莫測。「好劍法!」陸遙心底暗贊,竟有些遺憾裴劍文手中拿的不是真劍,這還是他頭一遭見人將此招使得這般漂亮,如若是真劍,那一泓銀光必可謂似夢似幻。
陸遙心下讚歎,手底也不敢稍慢,一招「三燕投林」迎了上去。
裴劍文知他此招乃是以虛就虛,雖名一招卻有三式,層疊刺出,或一波三折,或後發先至,實為難料,索性不等自家劍招使老,腳落實地再騰身而起,卻是那「燕子穿雲縱」的身法,翩若鴻毛衝起丈餘,手中樹枝直刺陸遙髮際五分處神庭氣府。
這廂裴劍文身法著實漂亮,那廂陸遙卻輕輕鬆鬆後滑兩步避了開去,心下暗自搖頭道,這些花活臨陣對敵時哪裡要得,若是自己想必早把那「月迷津渡」變作「人鬼殊途」,亦是取人腦頂大穴的劍招,卻簡單利落許多,不求瀟灑,只為狠毒。
陸遙手下練得最熟的,俱是殺招。
這寶歆院本就不大,陸遙後退兩步正抵到院門,卻未推門而出,只一式「鶴沖天」使出來,雖不若裴劍文身法輕詭曼妙,卻勝在氣勢十足,直躍上牆頭再翩然落至院外,一手執枝一手背在身後,頗有大家風範。
裴小爺心中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也隨他翻牆而過,橫眉冷目,將手中枝梢定定指住陸遙,「再打過!」
陸遙摸準裴劍文劍法華美狠辣,卻少了最緊要的那一點殺意,當下再不留情,力貫整枝,放開手腳與裴劍文以快打快,兩根本應枯脆的樹枝相交之時竟發出嘭嘭悶響。
裴劍文手下確實未曾送過人命。
當日茶棚出手狠毒只因那馬他一直愛若性命,實則往日行走江湖之時,哪怕路見不平也僅是將那作惡之人或毒打一頓折了手腳,或挑斷經脈廢去武功。他到底還是覺著人命是個金貴的東西,沒了就是沒了,雖有時不免行事刻薄任性些,卻也從未輕下殺手。他從未覺得自己可以單憑一時一事妄斷人之生死。
但現下陸遙的劍式終是告訴了他,真正殺過人的劍該是個什麼樣子。
「好!」這頭陸遙同裴劍文打地如火如荼,那頭突從湖心亭上傳來叫好之聲。
原來卻是幾個大腹便便的官商借了這集賢客棧的好園子談天喝酒,見陸遙和裴劍文一招快似一招打得好看,手中又不是真劍,只以為是朋友切磋武藝,都湧到亭子邊看個熱鬧。
裴劍文本懶得搭理閒人,卻架不住耳力好,聽得一人諂笑道,「胡大人,您看這兩個人與您新收的護院比,武功如何?」
「不相上下,不相上下啊!」那胡大人也看出陸裴二人功夫不錯,明裡答得謙遜,實則是往自己臉上貼金,口氣掩不了的得意。
這下裴劍文再耐不住火氣,心下恨忖「難道裴小爺是給你們這幫子閒人耍猴戲看的?!」,也不管那胡大人許是京中官員,手底一招「古柏森森」化出無數虛影晃過陸遙,隨手揪了幾片花葉貫力擲向湖心亭。
一叢開得正茂的秋菊名喚「七寶樓臺」,葉窄而厚,裴劍文拿來做暗器倒是趁手,卻苦了陸遙還得替他善後。那胡大人陸遙聽聲音便已認了出來,乃是跟自己平級為官,同為正三品的太常寺卿胡青譯。太常寺卿掌管宗廟祭祀之事,雖算不得什麼權職,卻同馮鳳頗有私交。可是他裴小爺自己說的,功夫到了飛花摘葉皆可傷人,如若胡青譯真有個三長兩短,鬧將開來往小裡說是衝犯官威,往大里說是謀害朝廷命官,便是自己也不好出面作保。
這頭裴小爺暗器出手,陸遙心裡一沉,當下舍了比鬥,飛身掠去湖心。
這湖面雖說不寬,卻也足有七八丈。但看陸遙忙中有序,利落擲出手中樹枝橫過水麵,人便踏在這一根窄枝上輕飄過水,正是源自少林一脈,響徹江湖的頭等輕功「一葦渡江」,將將與那花葉暗器並頭趕至亭中。
實是陸遙當日對裴劍文擲暗器的狠毒手段印象太深,這次卻擔心過了頭。及到趕至亭邊他也看了出來,那幾片花葉已失了勁道,非為傷人,不過嚇他們一嚇。
陸遙心下暗笑,待那花葉忽悠悠掠過眾人眼前,方站定身子抱拳同胡青譯道,「胡大人,陸某跟朋友一時興致所至比劃拳腳,攪了大人雅聚,對不住。」
「哪裡哪裡,」胡青譯心思愚鈍,只覺著那幾片葉子是陸遙的朋友同他們開玩笑,不以為意大笑誇道,「原來是陸指揮使!果然好輕功!好身手!」
「胡大人謬讚了。」陸遙耐著性子同他們寒暄客套,一錯眼看到岸邊裴劍文也拋卻手中樹枝,正負了雙手孑然立在砌湖的千層石上,一襲白衣隨風輕動,映著最後一點夕陽餘暉直直望向自己,面上似是掛了個譏諷的輕笑,又似古井無波。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那日陸遙似乎也有剎那腦中滑過此般詩句,卻因全不應景再無深想。
佛典《僧祈律》中雲:「一剎那者為一念,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二十彈指為一羅預,二十羅預為一須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須臾。」
後來又是多少剎那匆匆流去,午夜夢迴之時,誰真懂了一句: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