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楊大人的福,日日為了芝麻蒜皮的小事兒打嘴仗,」馮笙也嘆口氣,無奈道,「便是個啞巴,也給氣得出口成章了。」
陸遙頭回見著馮笙時,那孩子才五歲上下,自己也不過十歲。小馮笙長得是粉雕玉琢、聰明伶俐,卻因家中初遭大變,生生嚇地不會講話。
那年馮鳳還在上任廠公手下做事,平日宿在宮裡,十天半月才來一次,查考功課武藝。一間宅子除了西席武師,只有幾個丫頭廚娘,陪著兩個孤落落的孩子,看日升日落,花草枯榮。
「六郭郭。」這是馮笙開口說得第一句話,陸遙愣了半晌,才知道他是叫陸哥哥。
這一聲哥哥一叫便叫了許多年。
白駒易逝,韶光輕賤,如今陸遙已近而立,昔年粉團兒似的孩子也長成了個溫文爾雅,鋒華內斂的人物。只剩那黑潤潤的眼還同小時一樣,笑一笑便彎起來。
「說來……督主這次可氣得不輕,」不知是不是得了馮鳳吩咐,雖認了義父,馮笙卻只叫馮鳳督主,「聽說扎手得很?」
陸遙笑著挾菜吃酒,「無事,大不了我再走一趟。」
那應天巡撫自然不是什麼暴病而亡,卻是被一掌震斷心脈,連胸骨都碎做幾段。行事之人陸遙早已查清,此人名喚許甄,也是江湖上有名有號的「疾風九劍,快意恩仇」。
陸遙不信這個人真有心一輩子捲入黨宦之爭,但便是這一次,已足夠要了他的命。
一頂「江洋大盜謀害朝廷命官」的帽子扣下來,陸遙先後派出兩批人馬搜捕,卻皆死傷大半。
嘴上說是大不了親自走一趟,陸遙心中卻已有計較。許甄非死不可,是為了錦衣衛的顏面,更是為了殺雞儆猴。江湖是江湖,官場是官場。他要那些江湖人看看輕言俠義的後果,天涯海角,又有誰能逃得過錦衣衛的鐵騎。
公事之上陸遙從不託大,接了探子密報,得知許甄轉逃向北,便親率十二緹騎,直奔遼東而去。
這十二人是陸遙親隨中的卯字支,不比尋常廠衛。但見官道之上,陸遙一騎當先,後十二人縱作兩列,皆是黑氅黑馬,疾弛之時煙塵滾滾,蹄起蹄落卻肅整宛如一聲。
臨行前馮鳳曾叮囑陸遙活捉,非為了審供,只因天朝律法之於死刑一則甚為嚴苛,許甄謀害朝廷命官一案已傳了開來,江湖朝野無不關注。東林黨人更是口誅筆伐,為許甄申冤,強道該按律法經由朝審,讓熹宗親判。
馮鳳心知肚明,東林黨只是藉機尋事,並非真是顧惜許甄性命。他冷笑對陸遙道,「早晚是個死,朝審又如何,便成了他們的願又如何?」
陸遙並未辜負廠公囑託,還真將人囫圇帶了回來。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許甄看似外傷不重,實則胸骨斷了三根。雖已正骨打了夾板,一路囚車顛簸也是活受罪。
歸程走得慢,陸遙回到京師已是秋分時節。京裡壓了一摞訊息密報等他決斷;詔獄裡問出的供詞經鎮撫司審過一輪,緊要的也需他親自過目;更別提年年秋後問斬前那些見不得光的齷齪勾當,能批的、不能批的,該辦的、不該辦的,往往需要反覆權衡細處,最費心神。
秋主殺,秋分、白露、霜降,多少應死不應死的人都在這一月餘間魂歸黃泉。第一撥行刑的告示已經貼了出來,裡三層外三層圍了不少平民百姓,識字的高聲念出告示上的名錄和罪狀,念一條便是一陣嗡嗡嘈雜,有那猥褻罪名的,便又是一陣譁聲嬉笑。
陸遙勒住馬,不遠不近地望著人群。有粗嘎嗓子喊一句行刑時定要去看,頓引來片片附議之聲。
所謂亂世,也不過是禍不及己,便看個熱鬧罷了。
這日陸遙穿了官服,熱鬧人群中先有個把人一回頭,看清馬上人的服色,唬了一跳,忙屏氣斂聲溜開去。
這麼走了幾個,擠在告示前的眾人終是俱看到了陸遙。似慢慢安靜,又似突地死寂,人群再不敢發出一點聲息地作鳥獸四散。走至最後,只剩一人白氅白衣立在空場上,定定望向陸遙,抱拳揚聲道:
「陸兄,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