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馮鳳仔細看著紙上人名,「可走了風聲?」
「您放心,」陸遙躬身向前,壓低聲道,「屬下已吩咐過江侑泗,著人盯死了,若有風吹草動定會稟告廠公。」
那江侑泗便是當日陸遙與之密談的應天總管事,馮鳳見他辦事穩妥才調他過去坐陣。
「辦得不錯,」馮鳳看過人名,俱記清了,方慢聲同陸遙道,「這上頭,有我知道的,也有我不知道的……眼下還不是時候,不過,」手底用上內勁,一紙熟宣立時化作齏粉,「早晚收拾乾淨。」
萬曆四十五年,馮鳳接任東廠,羽翼漸豐,著手大舉剷除異己。神宗無心朝政,終日深居宮中與嬪妃飲酒作樂,吏部尚書顧謙連同朝中幾位耿直老臣屢次上書不果,卻未心灰意冷,聯手自成一脈,誓要做那中流砥柱,還朝堂一片清明。
如此僵持幾月,內閣首輔猝然暴病身亡,這個重角馮鳳勢必要安排心腹來補,掌管官吏遷升、改調事務的顧謙自然不從,只依據品望政績擬了份七人名單,不惜一死強闖內廷,於乾清宮前長跪不起,以求聖上親裁。
遙話當年,顧謙足足從午時跪到酉時,膝骨由痛至麻,最終全無知覺。晚秋入夜風寒,他舉目而望,乾清宮內燈火通明,絲竹鼓樂之聲自這冷夜中傳過來,不禁眼眶一熱。
仰頭遠眺浩瀚天幕,顧謙生生把淚逼回心口,再望向巍峨殿宇,卻見那高高白玉臺階上,多了個挑燈佇立的人影。
馮鳳掌著盞宮燈立於殿前,慣常含笑的臉孔此時卻波瀾不興,他淡淡望著階下,緩聲道,「好一位剛正不阿的……」卻不知是在對誰說,「……賢臣。」
人影逆光,顧謙辨不清形貌,卻也知道除了馮鳳再無二人。他自是沒有聽到話音,只憤然盯住那一點燈火,一條暗影,勉力挺直腰板。
這麼一上一下無聲對峙,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馮鳳終拾階而下,慢慢走至顧謙身前,躬身在他耳邊道,「顧大人,可還受得住?」
「……不勞公公費心!」顧謙一字一字,厲聲冷言。
「哦?」馮鳳直身挑眉,「這更深露重的,不如咱家幫大人遞進去?」
顧謙連回都懶得回他,只定定望向眼前夜色。這名單絕不可經旁人之手,他定要聖上親斷!
馮鳳等不見人應話,卻也不動怒,只笑了聲「咱家便成全大人這一回」,復又轉回階上,隱入殿門。
盞茶過後,突有另一內侍尖聲傳道,「著吏部尚書顧謙入宮覲見!」
方才忍過去的淚隨著這聲傳宣兀地流下,想他堂堂吏部尚書,二十載老臣,竟抵不過一個宦官一句話。
顧謙膝頭無覺,幾是連腳帶手爬上臺階,姿勢雖然不雅,卻一刻不敢拖延。
那熱淚便在這踉蹌滾爬間全然流乾。
顧謙在殿前整好衣冠,忍著膝痛邁入殿內,又再強自跪倒,「臣顧謙叩見陛下,」摸出懷中奏疏雙手呈上,「此是繼任首輔名錄,微臣斗膽恭請聖上過目。」
「放那兒吧,」神宗已是三分醉意,面帶酡紅擺了擺手,「朕回頭再看。」
「微臣斗膽恭請聖上過目。」顧謙卻不退下,仍是那一句話,再把奏疏遞前。
「你!」神宗本不耐煩,心底恨他忤逆,手中酒杯正正砸過去,磕出一道血痕。
「微臣斗膽恭請聖上過目!」便是無淚,也有這一腔熱血可流。
神宗待要再罵,卻聽馮鳳溫言勸道,「難得您今個兒興致好,何必讓幾個破人名兒攪了興。」
神宗氣得已然酒醒,也知顧謙並無大過,冷哼了聲,差馮鳳將奏疏拿過來,每頁掃了兩眼,扔至一邊。
「顧大人,皇上看也看過了,您這便跪安吧?」馮鳳見神宗背過身面沉不語,再站出來打圓場,走前幾步親將顧謙攙了起來。
待顧謙掙開了自己的手,行禮退出殿外,聲樂再起,馮鳳方揀起那本奏疏,略翻了翻。神宗正與嬪妃飲酒,心神全不在這上頭,只由他去。
顧謙一筆好字,但見剛直正楷一頁一頁,人名政績工工整整,俱是心血。
馮鳳笑了笑,將那奏疏輕輕放至桌邊。
「官降雜職。」過了兩日,打回來的奏疏上只得這四字,字字硃砂如血。
馮鳳自是快意無比,卻有正直之臣聯名上書申救,一日奏疏摞了尺餘。
只是神宗一意孤行,因那七人他平日皆厭惡不已,甚疑是吏部徇私,怎可輕饒。
風波平定,一干上書人等外放的外放,降調的降調。顧謙更索性革職為民,帶著「忤旨」之罪南下歸鄉。
實是從首輔暴病,到名錄之爭,以至顧謙冒死進諫,含恨回鄉,俱是馮鳳設下的局。顧謙以為將那奏疏貼身攜帶親呈聖上便萬無一失,卻不知府中早有馮鳳暗探。
馮鳳初知那名單便曉得這個局設的不錯,顧謙還真是全不懂揣摩聖意,作繭自縛又能怨誰?
顧謙離京那日,他垂手靜立於昏暗宮殿之中,心中慢聲道:
「顧大人……時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