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權勢滔天,奴才也跟著長臉,廠衛緹騎的驕橫跋扈陸遙早已耳聞目睹過多次,平日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時卻也起了愛才的心,不忍見難得良駒身首異處,立時左手按桌,暗勁使得既巧且準,桌上筷筒紋絲未動,獨有支木筷激射而出,右手於筷尾一彈,筷子便像長了眼似的,直朝丁昝執刀手腕撞去。

丁昝拔刀之時裴劍文便已掠出茶棚,身形快如鬼魅,比那支輕巧的木筷不遑多讓。陸遙看得真切,心道這馬主也是個暗器好手,一道青影趕在人前追風逐日疾射而去,正是方才那顆剝了皮卻未送進嘴的鹽水毛豆。

豆子射得忒地狠毒,直逼丁昝眼目,若打實了非瞎不可。陸遙礙著廠公情面,力道拿捏得當,只欲阻刀不欲傷人,正想著再補上一支打飛那道青影,但見對方和他一般念頭,第二道青影后發而先制,只是並非救人,卻是雪上加霜,豆子撞上筷尾,角度妙到毫巔,正撞地木筷拐個彎,疾飛向丁昝咽喉緊要之處。

事至此步陸遙反拋開了救人的念頭,只不由在心底大喝了聲好。不單是為這手暗器功夫,更因這馬主射出第二粒暗器之時,竟於半空之中利落折身,掠回茶棚桌邊坐定。這一氣呵成的準頭與輕功,陸遙暗忖竟與自己不相上下。

丁昝亦非庸手,千鈞一髮之際撤刀滑步,險而又險地避開了兩道狠毒暗器。只是他目力不及陸遙,清楚看著了那根木筷,卻沒看清轉瞬即逝的青影。他怒目瞪向筷子來處,剛要發難,又兀地心裡打了個突。

陸遙雖要向馮鳳下跪,但他一個顆管事可招惹不起錦衣衛指揮史。茶棚下陸遙眼色深沉,丁昝不知他為何也在此處,但那眼色分明是警示他不要多話。

「倒便宜了他!」眼見那閹狗頓了頓,竟是剮了自己一眼,未撂下什麼狠話便掉頭朝應天府急奔而去,裴劍文詫異地哼了聲,暗自譏笑道,「嚇破膽的喪家犬!」

這頭想著,裴劍文轉頭望向方才旁邊那位擲筷阻刀之人,「謝了」,他笑著揚了揚下巴,帶點得意神色,手底用力一按豆莢,最後一顆豆子彈上來,穩穩落進裴小爺嘴裡。

陸遙這才頭回正眼看清裴劍文的眉目,不由訝異心道,如此功底怎地這般年輕。眼前人大略比自己小了六、七歲,年紀不過雙十,外一件月白箭袖袍,同色束腰繡三色串枝蓮,套玉環佩;內裡桃紅襯袍,翹著二郎腿,腳蹬白緞壓雲根薄底快靴,足尖還閒適地一抖一抖。

這茶棚靠外的兩張桌子不背陰,只坐了他二人,明晃的日頭照在桌上臉上,後頭眾人尚未醒過神,仍是鴉雀無聲,仿是演至一半的戲臺,餘人皆是陪襯,只待那當家武生一個亮相,臺下方彩聲如雷。

陸遙突地想起這趟辦差前,陪廠公去澹粉樓聽書喝茶。一般的日頭斜斜照進二樓雅廳,卻是比現下手中香上許多的茶水。水色如碧,且聽那說書先生講至趣處,堂木一拍,眉飛色舞道:

「看來人品貌,面如美玉,光中透潤;黑真真兩道眉,斜入天倉;二眸子皂白分明,黑若點漆,白如粉澱,神情足滿;鼻如玉柱,口賽塗朱,牙排碎玉;跨下一匹白馬,鞍韉鮮明,端的是年少煥然,少年英雄!」

「方才多謝這位仁兄仗義相助,在下杭州府裴劍文。」裴劍文收斂起玩鬧神色,雙手抱拳又再道謝。

「好名字,果然是文武全材,」陸遙笑道,「謝字不敢當,在下應天府陸遙。」

「哦?你這名字起得卻不好,」裴劍文重笑開來,「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可是不夠吉利。」

「你怎麼不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陸遙順著他的話頭玩笑。

「好一句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裴劍文爽朗大笑,以茶代酒,敬陸遙道,「小弟還有私事未了,今日便先告辭。倘若後會有期,定要見識見識陸兄這句‘日久見人心’!」

實是當日澹粉樓上,那華美的字字句句陸遙早已憶不真切。似是清風徐來,落英繽紛,字字句句都打散了,凌亂地四下飄蕩,最終委於塵土。

只有最後八字陸遙真正記得分明,鏗鏘明麗如驚蟄春雷,芒種豔陽。

且聽那好一句——

年少煥然,少年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