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看似是輕飄順口說出來的,其實朱瞻基用盡了力氣、打破了含蓄委婉的習慣而說出來表白心跡的話語。
對於重視實用的朱瞻基而言,「娶了你」是最好的告白,「心儀你」太輕浮了,就像《牆頭馬上》男主帶著女主私奔似的,上不得檯面,不負責任,非男兒所為。
既然當端敬宮的司記女官已經留不住你,我就讓你當端敬宮的女主人。
這個總該能留住你吧!
朱瞻基很有自信,種種跡象表明,胡善祥心裡是有他的。
胡善祥呆在原地,好像這句話是定身術的咒語。
她先是歡喜,而後是糾結,最後下定了決心,給自己催眠,把這句表白的話當成是玩笑話,並以玩笑回應說道:「你是疼糊塗了吧,盡說些胡言胡語,我要是想嫁人,兩年前就不會費盡心機算計著退婚了,何況——」
何況我聽馬尚宮私底下說,我姐姐胡善圍當尚宮的時候,有一句名言,叫做「不睡皇帝保平安」,皇帝就是麻煩的祖宗,一旦粘上,就要倒霉的。
不過,當著未來皇帝的面,胡善祥是不會把自家姐姐扯進來的,於是吞下後半句,逃也似的離開麥香小築,去端敬宮找人去了。
「你——」朱瞻基被殘忍拒絕,正要去追,腳趾頭的劇痛讓他認清現實:胡善祥心裡的確有他,但是她也的確不想嫁人,她不喜歡婚姻。
胡善祥喜歡他,但也沒有喜歡到為了他而擁抱不喜歡的婚姻,所以這是一樁註定沒有結果的雙向暗戀。
認清了現實,朱瞻基重重的坐了回去。今晚真是一波三折,先是爭吵、澄清了誤會、表白了心意、被直言拒絕、又重新回到原點,這才不到半夜,卻像過了半輩子。
好累,感覺不會再愛了。
梁君陳二狗等人抬著肩與接他回端敬宮,朱瞻基的臉陰沉得像隨時都會下暴雨。
反應稍微遲鈍的陳二狗打量著麥香小築,「胡司記,你怎麼搬到菜園子裡了?我們都以為你去了乾清宮,從此飛高騰達——」
梁君用手肘暗自懟了一下陳二狗的側腰,插話道:「瞎叫什麼,如今是胡司苑了,菜園子好啊,清清靜靜的,一個人住,這地方真寬敞,活少俸祿多離家近,這種差事萬里挑一。」
梁君圓滑,一看就是司言的位置被人先佔了,胡善祥被貶,看破不戳破,瞎說什麼大實話!
陳二狗說道:「對對對,司苑好啊,天天都有新鮮蔬菜水果吃——」
「起駕回宮。」朱瞻基冷冷打斷道,他不想在這個表白失敗的地方多停留一刻,提醒他是個失敗者,你既無意我便休!
胡善祥施了一禮,「恭送殿下。」
胡善祥曉得這次是真的得罪了皇太孫,可是我喜歡你是真,不想嫁人也是真啊。你一開口就是「娶了我」,我能怎麼辦,當然是拒絕了。
幼軍抬著朱瞻基走了,胡善祥孤身一人,看著滿地的老鼠夾子,剛剛硬起來的心腸又變軟了,朱瞻基是能滿足少女們春閨夢裡人所有幻想的男子,我也未能免俗,情不知所起,但很明確的止步於婚姻。
這便是堅持走官途的代價。
胡善祥心裡不好受,乾脆化悲痛為力量,全心全力投入忙碌中,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這些遺憾了。
次日起來,頭戴遮陽的斗笠就出門去巡視整個瓊苑,各色花果蔬菜地全部看一遍,記住它們的名字,當好司苑女官,從分清楚五穀開始。
胡善祥愛美,擔心陽光把皮膚曬出斑點,就在斗笠四周縫了黑紗,一直垂到胸膛,遮住臉和脖子,像一隻勤勞的小蜜蜂,在田園之間飛舞。
胡善祥分清楚了麥子和韭菜、親手嫁接了桃枝和橘子樹、學會給葡萄藤施肥、用草木灰泡水,殺去青菜上的蟲子、親眼觀摩了小內侍用豆餅加水漚肥的過程,臭的她這天飯都吃不下。
她洗了澡,感覺還是有味,就取出珍藏的金瓶,從裡頭倒出一滴古喇水在水桶了,重新泡澡,來驅除臭氣。
她端著金瓶搖了搖,晃盪直響,聽聲音、辨手感,應該只有小半瓶了。用完就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