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祥下車,看到了酒樓的招牌,山東菜館。
一看招牌,胡善祥的嘴巴就溼潤了,離家一個的月,她想家……裡的菜。
當然,紫禁城裡女官一天三頓飯加兩頓點心,吃的不錯。但是胡善祥有時還是會想起濟寧老家的菜。
朱瞻基帶她去了雅座包間,胡善祥拿著一本選單開始點菜了,「甏肉乾飯、光光面、胡辣湯、梁山糟魚、燒——」
話音未落,進來一個人,正是唐賽兒。
胡善祥忙把選單一合,「唐姐姐?快坐。」
四月出鰣魚,唐賽兒也化著魚鱗妝,她不僅打扮入時,脖子還套著一副沉甸甸的金鎖,一副富貴娘子的模樣。這是帶給外人看的,好讓人覺得她家生意興隆。
唐賽兒笑道:「山東菜館是我開的,你以後來吃飯都不用給錢……我會掛在皇太孫賬上,到了日子就去討錢。」
還有這等好事!公款吃喝,胡善祥發誓把朱瞻基吃窮,開啟選單,除了濟寧菜,還點了最貴的孔府菜,什麼一品豆腐、燕窩海參都點了,若不是怕桌子擺不開,幾乎要照著選單炒上一本!
朱瞻基是來辦正事的,「唐老闆如今家大業大,有四個酒樓、八個茶樓、五個澡堂、南北雜貨鋪子幾十間,騾馬行、經紀行,甚至鏢局也在籌備中。再過幾年,怕是有本事開錢莊了。以後唐老闆會把市井江湖裡的一些訊息傳給你,你負責整理歸納,報給我知。」
唐賽兒說道:「我有好的兄弟和他們的家眷要養活,大家各取所需——胡姑娘,你的眼睛怎麼腫了?」
哭腫的唄。胡善祥低頭用筷子將甏肉和乾飯拌勻了,讓每一粒米都吸飽甏肉的湯汁,說道:「北平城這個季節外頭好的柳絮,都飄到我眼睛裡了,難受得很,揉成這樣的。」
唐賽兒熱心,取了兩片紗送給胡善祥,「以後出門戴上這個,在風沙和柳絮天最管用了。天子腳下的人就是講究,上菜的小二都必須戴著面衣,怕飯菜濺上唾沫星兒,我店裡有的是。」
狹窄的那片黑紗叫做眼衣,也叫眼紗,用來遮蔽眼睛的。寬的白色紗布叫做面衣,用來捂住口鼻,皆有帶子系在後腦固定紗布。
胡善祥謝過。三人面對面,核對了各種暗號和印信特徵,正密談時,鐘鼓樓聲音響起,開始報時,此時正是巳初(上午十點)。
一聽到這個聲音,唐賽兒就興奮了,端來瓜子等零嘴,泡了茶,開啟雅座的窗戶,招呼胡善祥坐到窗邊,「快過來,好戲要開場了!」
胡善祥不明所以,坐在窗前,頓時嚇一跳,樓下鐘鼓樓之間的空地不知何時聚集了烏壓壓的人群,人山人海,圍著戲臺。
戲臺上的江山背景圖上拉著一條橫幅,上頭寫著「幼軍選拔」。戲臺坐著五個武官,前面搭建了一個圓形的擂臺。
朱瞻基端著茶碗過來了,坐在兩個女人的對面,看著窗外的擂臺。
胡善祥說道:「殿下今日出宮,原來是‘一魚兩吃’,見唐大姐、圍觀將來的親兵——幼軍的選拔。」
朱瞻基頓首道:「我一旦以皇太孫的身份現身,這些武試考官肯定會弄虛作假,把最好的幾個挑出來比拼,逗我開心,以為自己的幼軍的麼強悍。其實對這些新兵一無所知,我不想被矇蔽,故來微服私訪看一看。如果好,自然是好的,如果差,我至少知道他們差在哪裡,將來因材施教。」
我即將組建第一支屬於自己的親兵。朱瞻基躊躇滿志,對選拔軍事人才充滿希望。亡羊補牢,為之未晚,我要學會自保。
嗑啪一聲,唐賽兒舌頭捲進瓜子仁,拇指食指捏出瓜子皮,神情複雜,「殿下最好不要報以幻想,都選了十天了,一天比一天熱鬧,都是來笑話的,比瓦子裡演的滑稽戲還好笑,還不用花錢看。這裡人氣旺,菜館才開張就天天座無虛席,賺的就是這個熱鬧錢。」
擂臺東面用繩子圈起來一個場地,立著兩塊木牌,左邊寫著「肅靜」,右邊也是「肅靜」,裡頭站著一群拿著號碼牌的青少年,天南海北的口音交雜在一起,一個個都像似不認識「肅靜」二字,簡直比鴨棚還嘈雜。
「嫩踩到俺滴酒咧(你踩到我的腳)。」
「對母雞(對不起)。」
「額滴天,耗奪硬,殺時候輪到額(我的天,好的人,啥時候輪到我)。」
他們個個風塵僕僕,穿著粗布褐衣,上衣的下襬短到只能勉強蓋住屁股,腰間纏著布條或者草繩,穿著草鞋或者布鞋,且幾乎沒有人穿襪子。
穿草鞋的居的,僅有的幾個穿布鞋的,大拇指頭紅杏出牆般頂破了鞋頭,好奇的打量著這個世界。
粗布褐衣是底層百姓穿的衣服,這群來自大明各地的無產赤貧青少年們是底層中的地獄層,連褐衣都補丁疊補丁,有的甚至連補丁都補不起,就這麼豁這一道道口子,四處漏風。
圍觀百姓紛紛指指點點,「太寒磣了,這就是將來要效命皇太孫的人?」
「可不是,幼軍嘛,皇帝親自取的名字。」
「我看這哪是幼軍比武大會,分明是丐幫大會嘛!」
「這麼說,皇太孫就是丐幫幫主了。」
「哈哈哈哈哈!」
人群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山東菜館的三樓雅座裡,胡善祥回頭看著已經變了臉色的朱瞻基,強忍住笑意說道:「想不到殿下成了丐幫幫主。」
痛快!真是太痛快了!看到朱瞻基吃癟,胡善祥心裡著實爽快。
朱瞻基大受打擊,他好面子,就像餐桌上砂鍋裡的鴨子,肉都燉爛了,嘴巴還是很硬的,為了強行挽尊,說道:
「丐幫幫主又如何?我的曾祖父、大明開國洪武大帝幼時家中貧寒,為了生計,還當過乞丐、和尚,我高祖母的父親還當過遊方道士。」
股聲響,選拔正式開始,每次上去兩個人,先自我介紹。
山東大漢說:「俺叫顧小七。」
山西大漢說:「額叫陳二狗。」
「俺今年十八。」
「額今年十九。」
「俺力氣大,一次能挑一百斤。」
「額會打架,打遍全村無敵手。」
這兩人每說一句,圍觀群眾就笑一次,還在下面起鬨:
「你們兩個說話都對仗,夫唱夫隨,我看你們拜堂結一對契弟得了!」
契弟是兩個男人結為伴侶,起源於福建,視為風雅之事。
兩個少年都是北方鄉下來的,聽不懂契弟是什麼意思,但是從這些不懷好意的鬨笑來看,肯定不是什麼好詞,他們本就是無產無業的流民,底層求生,弱肉強食,丟了面子,以後還怎麼混啊!
山東大漢和山西大漢對視一眼,雖第一次見面,還是默契的從擂臺上跳下去,山東大漢拉住笑聲最大的,將其按在地上,山西大漢則放開手往死裡打。
果然是打遍全村無敵手的漢子,圍觀群眾都不敢起鬨了。
維持秩序計程車兵連忙跑去拉架,起鬨那人臉上就像開了果子鋪,兩行鼻血上青天,覺得沒臉,用帕子遮住臉走了。
戲臺上,五個武官面面相覷,最左的連連搖頭,「一個力氣大,一個會打架,就是匪裡匪氣的,將來怕是無視軍紀,不好管吶。我看不能收。」
中間的武官提筆把兩人的名字都勾了,「管不了那麼多了,月底就要湊齊五萬幼軍交差,到時候咱們拿不出人來,你去交差?」
左邊的軍官立刻不出聲了。中間主考的武官一拍驚堂木:「顧小七陳二狗通過考核,下一對!」
兩個大漢雙雙過關,勾肩搭背,當場就拜了把子,齊齊去戲臺後面領用軍服、軍靴等物。
「這是皮靴!皮的!」山東大漢顧小七使勁嗅著皮革特有的香氣,還用嘴咬了咬,「俺長這麼大第一次穿靴,這皮子到了饑荒時還能煮湯救命。」
顧小七把皮靴當寶貝,圍觀群眾又起鬨,笑他鄉下來的沒見過世面。
陳二狗則當場脫了四處漏風的破褐衣,只穿著一塊髒的看不出顏色的短褲,迫不及待的穿上了黑色的新軍衣,引得圍觀群眾紛紛側目。
陳二狗脫衣時,雅座裡的唐賽兒低頭嗑瓜子,胡善祥探過身去,在朱瞻基耳邊竊竊私語,「殿下請看,這個陳二狗是不是在勾引你?」
你這看到人家露手腕就能聯想到張大腿的毛病也該好好治一治了。誰要勾引你啊!
朱瞻基正在喝茶,聞言差點把茶水咳嗆出來:好個胡善祥,你也太記仇了!
朱瞻基猛地咳嗽,胡善祥拍著他的脊背幫他順氣,又附耳低語道:「殿下,我又在摸你了。」
朱瞻基咳得更厲害了:這個記仇的毒婦!
擂臺上,一對又一對,其實只是走過場,預備考核的石鎖、弓箭、鞍馬、十八般武器都是擺設,根本沒有派上用場,只要是兩個胳膊兩條腿、不瘸不拐,身高不像武大郎,無論高矮胖瘦、形容猥瑣,基本都能通過考核。
圍觀群眾就當看耍猴,還玩笑道:「這丐幫隊伍越來越壯大了。」
來的時候朱瞻基還是鬥志昂揚、對未來的幼軍充滿期待,指望他們翻身呢,現在一言難盡,為了面子強撐著自己看下去。
胡善祥心裡打起了小算盤:軍官們對選拔幼軍一事根本不上心,完全是敷衍了事的態度,可見傳聞中漢王更得軍官們擁戴之事所言非虛。皇太孫的處境很不妙啊。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這個飯碗能端的久?
當差第二天,胡善祥的心理落差就像風箏,時而高飛,時而墜落,
這時又上來一對,一個瘦小嬌弱如風中柳絮,好像一盞隨時會被吹滅的蠟燭。另一個身材魁梧,但左眼蒙了一塊黑布。
魁梧男單手撐著擂臺,一個漂亮的後空翻上臺。
「好!」圍觀群眾紛紛鼓掌,像是看街邊賣藝的。
「風中之燭」虛弱的連擂臺都爬不上去,說道:「各位,我盤纏花光,兩天沒吃飯了,餓得沒力氣,誰能賞口吃的,等我選中發了軍餉,定十倍奉還。」
親眼看到選上去的幼軍都是一群流氓地痞,誰信他會還錢啊?
人山人海,就是沒人給口飯吃。
朱瞻基看著他被萬人嫌棄,有種兔死狐悲之感,就用帕子裹了一盤子桂花糕,說道:「接著!」
從三樓扔到遠處擂臺邊緣,不可能那麼準確,風中之燭沒接住,小包袱落地,「風中之燭」遙遙拱手感謝,撿起包袱,並不嫌棄沾了灰塵,餓死鬼投胎般的吃相。
在世上混碗飯吃都不容易,胡善祥要夥計送了一碗甏肉乾飯,指著朱瞻基,「記在他賬上。」
擂臺上,魁梧男應考官要求,揭開了蒙在左眼上的黑布,只有眼白,沒有眼球,原來是個獨眼,用黑布遮蔽。
考官搖頭,「身體殘缺的不行,你走吧。」什麼臭魚爛蝦都可以往幼軍裡頭塞,充人頭嘛。但這種有明顯缺陷的太招搖了,不好看。
魁梧男說道:「別看我只有一隻眼睛,我箭法好得很。」
言罷,搶了一副弓箭,朝著迎風搖擺的垂柳射去,射下了一枝楊柳。
這箭法,就是在軍戶出身的子弟中也算是出類拔萃了。
考官趕蒼蠅似的擺手,「走走走!你這幅不人不鬼的模樣,別把我們的小太孫嚇暈了。我吃不了兜著走。」
圍觀路人又是一陣鬨笑。
朱瞻基聽了,心裡越發不是滋味,原來我在軍中的名聲如此軟弱無能,我明明不是這樣的啊,八成又是漢王散播謠言。
魁梧男是個有血性的人,自己千里跋涉卻參軍無望,被人驅趕,他不服氣,再次彎弓射箭,對準了主考官,嗖的一聲放箭,居然把考官的帽子射落,連箭帶帽子一起釘在了戲臺掛幕布的板子上!
圍觀群眾看熱鬧不嫌事大,紛紛鼓掌叫道:「好箭法!」
主考官嚇得屁滾尿流,「抓刺客!」
魁梧男棄了弓箭,有一個漂亮的後空翻,直接跳進人群裡,左突右閃的消失了。
朱瞻基說道:「唐老闆,找到這個人,把他交給我。」
魁梧男大鬧擂臺的時間裡,「風中之燭」終於吃飽了飯,爬到擂臺上。
先自我介紹,「我叫梁君,十八歲,無父無母,吃百家飯長大,不曉得籍貫何處。」
圍觀群眾毒辣評價:「這回真來了個丐幫的人。」
主考官見他見風就倒的瘦弱癆病鬼模樣,穿個盔甲這幅身子骨怕是撐不起來吧,問道:「十八般武藝你會什麼?」
「我輕功了得。」梁君在擂臺上助跑、跳躍、踏在欄杆上,飛身而上,就像長了翅膀似的,一下就竄到了戲臺上。
剛才被魁梧男射落的帽子,主考官心有餘悸,警惕的看著他,「回去,成何體統!」
梁君嘻嘻笑著,拿著硃筆往自己的名字上打勾,「多謝軍爺收留,我這就走。」
梁君跳下約有二層樓高的戲臺,輕若飛燕。
胡善祥讚道:「好俊的功夫。」可以說是擂臺選拔以來能進前三名的武藝。
就連朱瞻基都鬆了鬆眉眼,全靠之前濫竽充數的襯托,這個梁君在他眼裡都是人才。
行走江湖的年的唐賽兒笑道:「此人一看就是個樑上君子,妙手空空,應該還是個慣偷,梁君肯定是化名,像他這樣身手的偷兒應該不缺錢,巴巴跑來投軍,怕是偷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惹了不該惹的人,才不得已加入幼軍,躲避仇家呢。」
朱瞻基:果然不能高興的太早啊!
選拔到了最後幾對,一個個相貌身體都不錯,一看就是練家子,朱瞻基又有了信心,後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唐賽兒今天瓜子嗑的了,腦門都有些發麻,說道:「這是我們卸石棚山寨的幾個香主,對做買賣不感興趣,加入幼軍找個出路,也方便將來與殿下聯絡。」
朱瞻基:就是不能高興的太早啊!
一場鬧劇般的選拔看下來,胡善祥心裡越來越涼,對皇太孫未來的前途有了悲觀的預料。剛開始她涉世未深,以為皇太孫是儲君,跟著他幹一定不愁升官。
但當差的第二天,她就發現皇太孫光鮮的外表下,其實是個涼的不能再涼的冷灶。
胡善祥覺得皇太孫給她畫的六品司記大餅不香了,這世上沒有捷徑,無論走哪條路都難,都有風險。
回宮的馬車上,朱瞻基心事重重,他為自己爭取的幼軍無疑是一把爛牌、烏合之眾,和正規軍戶出身的軍人完全沒法比。
如何把爛牌打好?這是個問題。
胡善祥和朱瞻基面對面坐著,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一個大大的「難」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