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開撕

被胡善祥「偷襲」,自幼習武的朱瞻基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至少有五十響的巴掌就成了啞炮,停留在空中,沒在他的臉上炸開。

朱瞻基還振振有詞,「我怎麼辱你了,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你一直費盡心機進宮,從你在船上給我療傷開始,你就故意蹭我、摸我、撩我,在我耳邊吹氣,想要我以身相許,我念及你的救命之恩,一直忍耐,給你留面子,希望你回頭是岸。」

朱瞻基冷哼一聲,滿是鄙夷之色,「可是你不知珍惜,沉迷我的英姿和儲君地位,心生歹念,勾引的手段越來越不堪,甚至用戴耳環這種床笫之歡的暗喻,倘若我現在不直言拒絕你,讓你死心,你下一步是不是要脫光了爬——」

呸!

胡善祥聽不下去了,她雙手被困,無法攻擊輕薄之人,就狠狠的啐了一口,用口水給朱瞻基做了個純天然無新增的面膜,罵道:

「我與你,就像農夫和蛇,我一黃花大閨女不顧男女大防給你療傷,你還反咬我一口!是你要我給你上藥的、是你要給我戴耳墜的,我所做一切,都是聽命行事,誰勾引你了!」

「還有,我費盡心機進宮是為了當女官,不是當妃子、以色侍人的!我若為了取悅男人,寒窗苦讀幹什麼?學跳舞樂器、琴棋書畫豈不妥當?」

「我在宮正司學宮規的時候,聽老宮人私下議論,說我姐姐曾經有句名言,叫做‘不睡皇帝保平安’,你覺得我有這樣的姐姐,還會巴巴貼上去當嬪妃?」

「你下流無恥,自己眼睛不乾淨,可不看誰都是髒的!虧你讀了那麼多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滿肚子的男盜女娼!」

山東大妞的火爆脾氣,胡善祥激憤不已,連上下尊卑的稱呼都忘記了,你你我我的,邊罵邊哭。淚水衝花了她精緻的妝容,胭脂水粉在臉上衝成幾行印記,雙頰就像春雨之後的門窗,一股帶著泥點的清新。

四月鰣魚美,鰣魚的魚鱗細巧漂亮閃耀,泡在石灰水裡去腥,用魚鱗當成花鈿,在眼尾貼成微微上挑的一線。

四月是鰣魚上市的季節,魚鱗妝是這個季節最時興的妝容。

如今漂亮的魚鱗妝也毀於決堤的淚水,魚鱗從眼角衝到下巴和嘴唇邊,胡善祥看上去就像一隻偷吃了魚缸裡白錦鯉的貓,在唇頰留下魚鱗證據,被抓了個現行。

從小到大,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罵,朱瞻基被噴了一臉口水,素來喜潔的他拿出帕子擦臉,鬆開了捏住胡善祥手腕的手。

胡善祥雙手得了自由,舉天發誓,「我胡善祥今日發誓,若當了你的嬪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見胡善祥一副貞潔烈女的模樣,言辭激烈有條理,還發了毒誓,朱瞻基意識到自己自戀自負,誤會了胡善祥,又羞又愧疚。

但他是皇太孫,從小就被教育老朱家是大明最尊貴的家族,驕傲自豪,不會輕易低頭認錯,說道:「好,我現在已知你的真實心意,不會再誤會了。」

這已經是他能說出最軟和的話。

就這?

你親我、輕薄我就這麼算了?果然是天家,不講道理,唯我獨尊!

胡善祥頓時心灰意冷,覺得自己之前的效忠和努力都錯付了!給了一條狗!

胡善祥氣得發抖,可是她能怎麼辦?拼盡全力和他同歸於盡?

弒君之罪,要滅九族。

不——我不能拖著全家一起死,全家給一個輕浮之人陪葬,不值得。

胡善祥用拳頭的手背狠狠的擦著剛剛被朱瞻基親過的唇,覺得嘴巴髒了,幾乎要擦出血來,她伸手推開馬車車門。

朱瞻基攔在門前,「你要幹什麼?」

胡善祥恨他入骨,強忍住眼淚,「我要下車。」

我才不要在這個禽獸面前哭!也不要和他同處一室了!

朱瞻基說道:「現在已經出了宮門,在東直門大街上,你這個樣子下車,旁人還以為我把你……你不能下去。」

胡善祥冷冷笑道:「呵,現在知道要臉了。」

朱瞻基說道:「我剛才說過了,都是誤會,我不是故意要輕薄你。」

胡善祥指著自己快要擦腫了的嘴唇,」殿下的意思是說,我這裡剛才被狗咬了嗎?」

「你——」朱瞻基自知理虧,說道:「究竟怎樣你才能原諒我?」

胡善祥覺得可氣又可笑,諷刺道:「我原諒你什麼?你做錯了什麼?你是君,君怎麼可能做錯呢?是我這個臣錯了,若不是我勾引你犯了錯,你又如何錯?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堅貞不屈,清白無辜,好一朵純潔的白蓮花!」

看來今日之事不能善了。朱瞻基用盡力氣,低聲道:「對……對不起。是我往邪處想,玷辱了你。」

「你不要用手打我,我練過武功,會傷了你的手。」朱瞻基把馬鞭拿出來,將牛皮包裹的柄端遞給她,「你可以用鞭子抽我。只是不要打臉——皇上看見我臉上有傷,肯定會追究到底。」

哼!惺惺作態!你以為我不敢打你,所以給我遞鞭子!

我叫胡善祥,濟寧老家的人都偷偷議論我人不如其名,不善也不祥,我可不是心軟的女人。

我狠起來連我自己都怕!

要我抽你,別人不敢,但這種抽打龍子龍孫的機會我怎麼會錯過呢?

胡善祥接過鞭子,含冤帶怒,掄圓了胳膊,狠狠將鞭子甩過去!

皮鞭抽打的連空氣都在顫抖,胡善祥心道,怕了吧,你肯定躲開。

但出乎意外,朱瞻基沒有閃避,就站在門口挨抽,一聲悶響,抽在他的胸膛上,結結實實捱了一抽。

輕便馬車車廂窄小,鞭子又太長,牛筋纏就的鞭子有彈性,從中間折回反彈,鞭梢如刀,朝著胡善祥的面門飛來——她的腦袋正到朱瞻基的胸脯,眼瞅著鞭梢要抽到她的臉。

完了,今天被狗咬,還要被鞭子抽。

胡善祥閉上眼睛,啪的一聲脆響,居然一點都不疼!怎麼光聽雷聲看不到閃電?

胡善祥睜開眼睛,看見鞭子就像毒蛇似的纏繞在朱瞻基的手上。

原來朱瞻基見鞭梢反噬,就伸手往後拽鞭子,鞭子再次反彈,纏住了他的手掌。

朱瞻基把鞭子繞下來,手掌上留下一條紫紅印,看著就很疼。

朱瞻基覺得胸脯火辣辣的疼、左掌也快要斷了,他駕輕就熟,從桌子下面抽屜裡拿出藥酒在傷處揉開,就像一匹獨自舔舐傷口的孤狼。

活該,打鳥終被鳥啄。胡善祥丟棄了鞭子,走到門邊。

「你還要幹什麼?」朱瞻基扔下藥酒瓶,從後面扯住她的衣袖。

「你放開!」胡善祥一甩衣袖,恨不得拿把刀把朱瞻基碰過的衣袖裁開,「我要下車,自己回宮。放心,我不會哭哭啼啼的,沒有人會‘誤會’你在馬車裡對我做了什麼卑鄙下流的事情。」

朱瞻基看著她兩行胭脂淚,還有雙唇和下巴上散落的閃亮細魚鱗,把地上的菱花小鏡撿起來,「你照鏡子看看自己。」

胡善祥還以為他在諷刺她,忙道:「你才要照鏡子——」

看到鏡子中糊著胭脂和魚鱗的狼狽少女,話語戛然而止。

胡善祥端起茶壺,往手帕上倒溫茶洗臉,擦去殘妝。

再照鏡子,除了眼睛因哭過紅彤彤的以外,並沒有異樣。

胡善祥整理了儀容,又要開門,朱瞻基又攔住她,「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我也道歉了,你為何還要走?出門之前我就跟你說過,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交代給你。」

如果今天胡善祥不露面,唐賽兒是不會與我合作的。

胡善祥說道:「我不幹了,從現在起,我退出端敬宮,你的事情與我無關。」

在被朱瞻基強吻以前,胡善祥對他有著普通人對皇家天然的敬畏和服從之心,一言一行都以君為尊。

現在剝去了朱瞻基皇太孫的華麗外殼,真實的朱瞻基自戀自負,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卻把市井話本小說裡男主角歷險、各色美女投懷送抱、自薦枕蓆的內容讀到了心裡,以為她是也是輕薄浮浪之人。

皇太孫的形象在胡善祥心中已經坍塌了,所謂天家,不過如此!所謂儲君,不過如此!

因而胡善祥和朱瞻基私底下說話,也懶得用「殿下」「微臣」這種表示君臣關係的稱呼,直接你我相稱。

這下賠了夫人又折兵,朱瞻基慌了,忙道:「你本就是我端敬宮的人,你剛考上女官,考過了宮規,這就放棄了到手的功名利祿,要回濟寧老家嫁人生子?」

「誰說我要嫁人。」胡善祥呵呵冷笑道:「紫禁城之大,不止你一個端敬宮。」

朱瞻基劍眉一豎,「你要投奔漢王世子?」好傢伙,當差第二天就投奔敵營了!

「你們兄弟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胡善祥恨屋及烏,「難道我只能靠男人嗎?我是憑著真才實學,堂堂正正考進宮的女官,馬尚宮親手判的試卷,乙等成績過關。北平的紫禁城女官都歸馬尚宮管,我向你面辭之後,自是去找馬尚宮,這兩年就要遷都了,宮裡正是用人之際,我很快就會有新差事。」

想趕我走,沒那麼容易!

馬尚宮是憑本事在宮裡立足,向來「目中無人」,據說有時候連皇帝的面子都不給,你一個皇太孫難道比皇帝還有臉面?

大樹底下好乘涼,胡善祥有桀驁不馴的馬尚宮撐腰,才不怕朱瞻基呢。

「不行。」朱瞻基說道:「我不會放你走的。」

胡善祥說道:「哦?你要霸佔女官?我會大聲嚷嚷出去,讓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謙謙君子皇太孫的真面目。你就不怕被群臣彈劾,儲位不保?我看漢王殿下對你的位置挺感興趣的。」

連一個剛當差兩天的女官都曉得我的困境。難怪軍中還有宮裡的人對我這個儲君大的沒有信心,覺得不是可以託付前程的人,不願意效忠於我。

朱瞻基頓時覺得自己太可笑了,一直以來,除了偷看市井話本小說,他一切都按照夫子們對他「明君」的教導來行事,循規蹈矩,不越雷池一步。

但有什麼用呢?除了皇爺爺總是贊他「好大孫」。

皇爺爺還在,他的儲位無人能撼動,除非他死了。

可是皇爺爺老了,這次北伐回來,連鬍子都花白,能護他的久?

終究還是得靠自己的勢力啊!這次山東之行,讓我看清楚了自己和漢王勢力差別到底有多大。當年皇爺爺從建文帝手中奪得皇位,我若一直掌控不了軍隊,遲早走了建文帝的老路,被自己的親叔叔逼得自焚退位。

前車之鑑,朱瞻基沒那麼容易放棄。他倒了一杯茶,遞給胡善祥,「我要怎麼做,才能留住你。」

這有端茶認錯的意思。

胡善祥又哭又罵的,的確口渴了。龍孫主動給我倒茶,不喝白不喝。

胡善祥接過茶杯,一氣喝完,「我和你沒什麼好談的,都已經撕破臉了。若以後還要天天見面,大眼瞪小眼,就像一對強扭在一起的怨偶,相見兩厭,還有什麼意思?不如‘和離’,咱們各走各的路,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胡善祥鐵了心的要走。

朱瞻基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的要留,「我跟你之間是公事,和牽扯不清的怨偶不一樣,公事公辦,要解決的事情無非是錢和權。錢,你不在乎,但是權呢?」

朱瞻基誘之以利,說道:「你進宮是為了升官,你若跟著脾氣古怪、要求苛刻的的馬尚宮,什麼時候能夠升到五品尚宮?但是我能讓你平步青雲。」

這種誘惑對「官迷」胡善祥而言無疑如一塊肥肉掉在餓了三年的人嘴邊,饞的慌,但是……胡善祥今天對皇太孫的信任跌落到了十八層地獄,覺得他在給自己畫大餅,說道:

「你現在有求於我,當然什麼承諾都說得出,待將來,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怕是沒有什麼好下場。」

胡善祥心想,還是跟著馬尚宮混吧,升的慢,起碼旱澇保收,能穩住女官這碗飯。

朱瞻基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說道:「我曉得你讀過一些書,馬尚宮在欽天監,需要懂得星象天體、算術測量的助手,天文和算術這兩門學問,你懂得的少?萬歲山觀星臺上十幾座天文儀器,你會用哪一個?」

胡善祥:星象的話,只曉得牛郎織女星。算術……僅限於看得懂賬本,會打算盤。天文儀器……啥都不會用。

學海無涯,在山東濟寧老家裡,胡善祥所學在官家千金裡算是出挑的,是個才女,可是到了京城,見過絕地求生、英姿颯爽的唐賽兒;拜服一身傲骨、天文奇才馬蓬瀛,胡善祥方覺得自己是井底之蛙,她有許的東西都不懂,自慚形穢。

但,在朱瞻基面前,胡善祥不想認慫,得想法子要朱瞻基主動放人,知難而退。

胡善祥眼珠兒一轉,想了個法子,說道:「既然皇太孫和我談利益,那麼我就不客氣了。我要當端敬宮的尚宮,今年就要升官,你可做得到?」

「我做不到。」朱瞻基搖頭,「我與你坦誠交代,目前的皇太孫宮其實還在江南的應天府紫禁城,北平的端敬宮幾乎是個空殼,皇太孫宮的尚宮是易碧淵,易尚宮是洪武二十六年考進來的女官,才華橫溢,德高望重。前幾年還跟著我來北平紫禁城,打理端敬宮,但她是江西人,水土不服,連生了幾場病,我就命人把她送回江南調理身體,她的位置無人可替代。」

胡善祥就沒打算他會答應,只是找個藉口罷了,她雙手一攤,做出一副無能為力的模樣,「我就說沒什麼可談的了,我要的你給不了。停車,我要走了。」

上賊車容易,下賊車難。朱瞻基如門神般守在門口,寸步不讓,「雖說尚宮當不了,但是到了年底我可以把你升到六品司記的位置。」

胡善祥笑了笑,臉上寫著兩個字,「不信」。

她現在是九品女史,按照她分管文書進出的職責,往上分別是八品掌記、七品典記、六品司記。

從九品女史到六品司記,現在是四月份,她到了年底也只有十五歲,怎麼可能在八個月之內就連升三級呢?

不可能。

朱瞻基從抽屜了拿出筆墨,鋪開紙張,寫了手諭,蓋上印章,遞給胡善祥,「口說無憑,手書為證,現在相信了吧。」

胡善祥看著墨跡未乾的任命狀,上頭寫著因她護駕有功,升為司記,落款是十二月初八,正是喝臘八粥的那天。

「護駕?」胡善祥不解,「你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如何算出臘八節這天你會遭遇刺殺,還是我救了你?」

朱瞻基說道:「一場幫你升官的戲而已,交給我來排演。」

輕薄的一張紙,胡善祥卻覺得沉甸甸的,八個月連升三級,夢幻般的開局啊,小官迷真的動了心。

胡善祥說道:「成交,不過,我們要先約法三章。第一,你不可以再碰我一根頭髮;第二,你不可以對我有歪心思、生邪念,打擾我升官;第三,你——我還沒想好,等我想清楚了第三條再告訴你。」

朱瞻基聽到前兩條,滿口答應,「既然把話說開了,你只想升官,以後無論你做什麼,哪怕什麼都不穿站在我面前,我都不會誤會你。你只是把我當上官。同樣的,我也只把你當下屬,感情只會影響我的判斷,我根本不想和任何人兒女情長,我一生只屬於大明。」

我怎麼可能喜歡你這種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女人!

胡善祥說道:「我一生只屬於仕途。」

我怎麼可能喜歡你這種自負自戀、的疑無情的男人!

胡善祥、朱瞻基:我呸!

於是乎,兩人從鬧翻到握手言和,成為只談利益不談感情的上司和下屬。

馬車終於停了,在鐘樓和鼓樓中間的一個大酒樓的門口,這個酒樓新裝修過,硃紅的油漆、素白的粉牆、綠色的窗,地上還有鞭炮的碎屑,應是剛開業不久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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