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刑主播,娃兒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崔文軍腿已經跪麻了,想站也站不起來了,他只能坐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一張溝溝坎坎的老臉再也無法掩飾兒子出事後的悲慟絕望,他說,「事情出了以後娃兒一直想要自殺,我是攔也攔了,跪也跪了,現在娃兒不想死了,也不是圖錢,就想為自己這癱了的下半輩子求個明白……」求個明白。真能明白的是三千諸佛,無邊菩薩,多少人活一輩子,既無殺賊之心,也無回天之力,大是大非沒機會遇見,小善小惡倒是天天都幹,糊里糊塗不功不過地也就過去了。崔皓飛把臉轉向牆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像是在哭。離開崔家之前,刑鳴留下一隻裝滿錢的信封並向崔文軍保證,自己會想辦法替他們解決醫藥費的問題。然後他就逃也似的走了,逃離這對絕境中無所適從的父子,逃離這個充斥熱烘烘臭味的狹小的家。剛一齣門他就把臉湊向花壇,乾嘔起來。還沒走遠,崔文軍就追出來,把那隻信封又塞回他的手裡。崔文軍是個好父親,窮得已經揭不開鍋了仍聽自己兒子的,他說,娃兒不肯收,他讓我代他說聲謝謝了。

刑鳴開車走了。崔文軍那張神情絕望的老臉一直停留於後視鏡內,他太老了,老成了石頭。刑鳴驅車在路上瞎逛,見綠燈就滋油門,見紅燈就踩剎車,反正漫無目的,直往前開。車窗沒關,風呼呼地扇在臉上,生疼。他仔細看過崔文軍提供的《患者須知和知情同意書》,裡頭詳細解釋了實驗目的與實驗過程,卻對可能存在的實驗風險潦草帶過,措辭模糊。他也知道,通常情況下這類紛爭取證十分困難,很難通過藥理鑑定證明兩者之間的絕對因果關係,即使經專家委員會鑑定認證,若藥企抵死不認,患者也會陷入曠日持久的訴訟之中。

途中一個紅燈停得時間較長,一個滿臉髒汙的年輕乞丐突然從街邊躥出來,把手伸進車窗裡問他要錢。刑鳴向來對這類人嗤之以鼻,沒瘸沒瞎,憑什麼不能自力更生。但今天他特別寬容,特別慷慨。他一連幾次從那隻信封裡取出數張紅色的人民幣,一言不發地往外拋撒。那乞丐都嚇著了,一邊撿拾鉅款一邊連連發問,給我的?真的都是給我的?

刑鳴在天完全黑透前返回普仁醫院,虞仲夜正一邊接受常規的輸液治療,一邊戴著耳機跟人通電話。護士前腳剛走,刑鳴蹬掉腳上的皮鞋,又窸窸窣窣脫掉外衣,利索地爬上虞仲夜的病床,幸好是高幹特需病房,床很寬,躺下兩個大男人一點不成問題。即使人在醫院,虞臺長也沒拋下一臺之長的事務。見刑鳴一聲不吭就爬上了床,他抬起手臂讓出位置,讓對方能安穩舒適地枕在自己懷裡。刑鳴仰起臉,看著虞仲夜跟人打電話,說什麼其實沒聽清,一雙眼睛全釘在了他的嘴唇上。刑鳴很喜歡虞仲夜的嘴唇,唇形太漂亮了,被他吻著或者咬著都很舒服。虞臺長的這通電話出現了一段較長時間的沉默,刑鳴便勾著他的脖子,支起上身湊上臉,特別虔誠地以嘴唇覆蓋上這雙嘴唇。兩個人吻得不算太深,幾乎一碰即止,虞仲夜先從這個淺吻裡抽身出來,可能是電話那頭的人恰巧長話說盡,他還有要事處理。刑鳴依稀聽見華能二字。國企股改後的上市公司,資產總值與盛域不分伯仲,這回明珠臺新落成的以總部大樓為中心的頂尖cbd商圈,也摒棄老搭檔盛域,牽手了華能。刑鳴舔了舔自己的牙齒。很奇怪,甜得很。彷彿被虞仲夜吻過以後,牙不再是牙,而是鑲了一嘴的冰糖。他滿足卻也不太滿足,迷迷瞪瞪昏昏沉沉飄飄忽忽,帶著醫學上一種叫做「醉氧」的反應,摟緊了虞仲夜的脖子,想把自己的唇再次送上去。虞仲夜把刑鳴的腦袋摁回自己胸口,低頭看了看他,又抬手在他腦門上輕敲一下,以示不準胡鬧。「你接著說。」臉上掛了一點微笑,虞臺長繼續通話。刑鳴被虞仲夜看了這麼一眼,這一路被凍得嚴嚴實實的心臟突然熱了這麼一下,他像重臨人間一般,滿意了,踏實了,舒坦了。

虞仲夜看出刑鳴近些日子有些發蔫,決定讓他回明珠臺。對有些人來說,工作意味著一場有期徒刑,二十二歲大學畢業,判上三十來年,每週放風兩天,每年節假日獲得假釋,簡直苦不堪言。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工作愈多愈舒爽,天生賤命。刑鳴表示同意。重回明珠園以後,他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駱優躲著他。刑鳴知道駱優為什麼躲著自己。以前他們抬頭不見低頭見,如自然界裡兩隻雄性動物狹路相逢,總要鬥一鬥狠,爭一爭豔,但駱優現在敗了,敗得體無完膚,毫無還價餘地。感情這東西太無章法可循,管你先來後到還是先禮後兵,刑鳴原以為自己會很得意,他牙尖爪利,狠狠撕碎了對手最後的防線,可結果卻不過陡然生出許多感慨。刑鳴遇見虞仲夜,虞仲夜遇見刑鳴,既是兩人的福祉,也是兩人的劫數。

刑鳴替崔文軍將鑑定申請呈交給他自己母校的法醫學司法鑑定中心,接著便帶著始終不曾消弭的愧疚感上了飛機,在目的地再轉車去往被山魈報復的山村。虞少艾與他同行,跟臺裡的安排沒關係,就是他自己要來的。刑鳴一路上都沒怎麼跟虞少艾搭話,自然也沒點破對方那點心思,他的心思跟自己的庶幾相同,都希望崔家父子的事情跟盛域沒關係。刑鳴是不願意在虞仲夜生病的節骨眼上跟盛域再起衝突,虞少艾大約就是不想真到了「大義滅親」那一步吧。

轉了幾個小時的車才抵達目的地,縣長親自迎接,大臺來的記者,得給頂級待遇。刑鳴特意讓牛縣長帶自己去看了被村民打死的山魈。牛縣長一路神神秘秘,結果卻被刑鳴一句話點破,這副看似形態詭異的骨架,其實是由豬骨牛骨之類的拼湊而成,所謂山魈的報復,不攻自破。刑鳴只是隨口質疑,牛縣長卻如臨大敵,又是倒茶又是搓手,顯得很是不安。他說,縣裡從沒放出虛假訊息,這副骨架只是受人之託才儲存下來。從牛縣長的眼神里刑鳴讀出一種情緒,對方很怕自己。這倒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彼時他頻頻上鏡,似乎也沒那麼多褒獎與敬畏。反而自最後一期《東方視界》播出之後,他一介底層記者,卻是走哪兒都遭人多看一眼,最離奇的一次境遇是在東北汪清自然保護區,他被盜獵分子老遠地拿槍指著胸口,那種特老式的鑄鐵鳥槍,一槍就能炸你一個大窟窿。他舉手高過頭頂,面無懼色地與那漢子對視。最後那盜獵分子狠往地上唾了口濃痰,罵了聲「操孃的是個好爺們!」居然收槍走了。禍兮福所倚,以前覺得特阿q特沒勁的一句話,如今看來還真是不好說。

兩人拒絕牛縣長要帶他們去洗浴的邀請,洗浴這兩個字不知從何時起聽著就很淫穢,牛縣長笑眯縫了的眼睛也相得益彰。從縣政府大院出來,刑鳴與虞少艾在旅館對付了一晚上,商量了一下接下來該何去何從,虞少艾認為山魈的報復純屬無稽之談,他們明顯白跑一趟。但刑鳴總覺得事情未完,哪裡仍有缺口,等待他去拼湊完整。他們在這地方又耗了兩天,依舊一無所獲,但第四天大早竟有客人到訪,一位三十來歲的男性,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貌和善文質彬彬,只是走路跛得厲害。他自我介紹說叫高峰,是當地的地質研究所的一位公務員,只不過目前被停職了。虞少艾看這人剛進門時帽子口罩全副武裝,有點好笑地說:「我看你不像公務員,倒像個做賊的。」高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為總有人盯著我,不藏嚴實了不行。」刑鳴問:「為什麼有人盯著你?」高峰道:「我昨天在縣政府大院門口看見你們了,我知道你們是明珠臺的記者。其實山魈什麼的是以訛傳訛,但孩子們發病是確確實實的。我知道真實病因是什麼。」刑鳴問他:「你覺得是什麼原因?」高峰挺有把握地說:「汙染。」這地方景色宜人,天碧藍,水湛清,刑鳴表現得十分謹慎:「你有證據嗎?」「有。」高峰特別鄭重地點著頭說,「汙染源就是一家叫康瑞的製藥廠,非法排汙造成地下水汙染,孩子抵抗力不如成人,所以先一步發病了,其實也有不少成年人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脊髓損傷與腦損傷,我這裡都有記錄。」高峰從兜裡掏出一個本子,詳細記錄了每一戶因生化製劑汙染感染致病的居民,竟有近百人之眾。刑鳴一頁一頁翻看過去:「你一個人默默調查這些?」高峰道:「我向環保部門反映過這個問題,但地方政府不作為,還一直阻撓我進行調查。我工作被停了,還被人不止一次地恐嚇過,這條腿就是那個時候瘸的。」虞少艾不解,插嘴問:「為什麼?」高峰道:「這裡近兩年才富起來的,你們要早些時候來,街上一定看不見這麼多豪車。因為汙染企業同時帶來了經濟增長,地方政府為求政績,環境汙染是個次要問題。」說到這裡,高峰眉頭皺得更緊了:「能富起來是好事,但也不能以犧牲我們下一代人的健康為代價吧。以前這方面查得不嚴,不過,新修訂的《環境保護法》實施之後,企業偷排可是會追究刑責的。這些汙染企業也變得十分狡猾,你若上門去查,根本查不出什麼東西。我也是不明白,寧可冒著被抓包判刑的風險費盡心思地偷排,為什麼不願意好好治汙呢。」刑鳴冷冷一勾嘴角,有什麼不明白的,總有那麼些人,視利益為親孃,視人命為草芥。

刑鳴留了高峰的聯絡方式,決定實地考察以後再與他聯絡,還勸他千萬當心,此地天高皇帝遠,據他的經驗來看,有些不法企業可能會做出極端事情。高峰點頭,說他知道,他很早就安排了自己的妻兒回老家,主動與他們斷了聯絡。刑鳴忽感心酸,高峰的所作所為與當年寫休書「拋妻棄子」的刑宏何其相似。他送他出門,與他並肩而行,走在尚帶寒意的風裡。他本來想誇他像自己的父親,想想有點佔人便宜的意思,就改口道:「你有點像《永不妥協》裡的朱莉婭·羅伯茨。」高峰沒看過這片兒,不解何意,倒似突然想起什麼,他從刑鳴手裡拿回自己的筆記本,快速翻至某頁,指著上頭一張圖對他說,他明察暗訪無數次,總算查清了藥廠暗管偷排的位置,並將它們繪製成了地圖。他把這本筆記本無比鄭重地交到刑鳴手裡,說,維權路堪比蜀道難,所有因汙染致病的居民都等著這本東西曝光,來替自己討個公道。刑鳴看了一眼高峰繪製的地圖,很是吃驚:「這麼重要的證據,你這麼信任我?」高峰笑笑,沒回答他的話,他的目光被不遠處一陣嘁嘁喳喳的說話聲吸引。可能是班級活動,一群孩子首尾相銜,咿咿呀呀地唱著笑著,整整齊齊地穿過了馬路。刑鳴也循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知道他這目光裡對家鄉的責任與情誼,再次叮囑他一定要注意個人安全。高峰在真正分別的時候用力握了握刑鳴的手,他說他看過每一期的《東方視界》,雖然停播十分可惜,但它無疑已是全中國最好的節目。

待高峰一瘸一拐地走遠,虞少艾從刑鳴手裡接過高峰這些年蒐集的證據與資料,心裡嘖嘖稱奇,以一己之力對抗強權,像極了好萊塢常見的那類孤膽英雄。默默翻到最後一頁,一直沒作聲的虞少艾突然舒了口氣:「不管怎麼說,這事兒跟盛域沒關係。」刑鳴沒搭理他,叮囑他將本子收好,又趁天色尚早,兩人一起去康瑞藥廠看看。

康瑞藥廠門禁森嚴,不准許任何外客探訪。刑鳴也沒打算破門而入,他圍著恢宏氣派的製藥企業轉了幾圈,終於在不起眼的暗處找到還來不及處理的幾個垃圾袋。虞少艾一直追在刑鳴身後大喊。他也看見了他從垃圾袋中翻出的廢棄藥盒,便試圖阻撓他繼續瘋狂地翻找垃圾:「在歐美國家,大型藥企的外包製藥早已成了氣候,國內的大型企業在生產藥物的過程中會有各式各樣的合作伙伴也很正常,不能說明汙染就與他有關!」虞少艾一急就開始往外頭蹦英語單詞,刑鳴卻一個詞兒也沒聽進去,他一把將虞少艾推開,將翻找出來的藥盒摔在對方臉上。他對藥盒上的logo再熟悉不過,這個logo在他主持的節目現場掛了半年。盛域。刑鳴急匆匆地往回趕,卻在回程的火車上得知崔文軍撞車自殺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