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跟陳林二人想的一樣,也不一樣。虞臺長確實美人在懷夜夜洞房,但也沒有不務朝政。他這兩天頭疼發作,特意吩咐秘書把工作送進家門,多數時間仍在辦公。按說這個時間刑鳴也應該在福建的某個山村查訪,但綁架之後,他沒聯絡過駱優,駱優也沒以領導的身份聯絡過他。這兩天在虞宅,他閒來無事就上網,偏也湊巧,天涯上有個很熱的貼叫《閩地鬼事》,裡面有個故事講的就是山魈的報復。菲比上回被吼怕了,跟新來的營養師知趣地躲在別的廳裡,儘量不與老闆同處一室。其實她也納悶,自己雖說年歲不大,在虞臺長之前同樣伺候過一些政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譬如以前有對身價逾百億的年輕夫婦,也是幾乎人不離床,一日三餐都得黏在對方身上解決。但人家那是新婚不久,還處於乾柴烈火的蜜月期。菲比自然不懂,中國有句話叫小別勝新婚,何況這一別還是險些生離死別,虞臺長的興致說來就來,刑鳴也樂得享受。

這會兒兩人也都衣衫大開,刑鳴不著內褲,身上只鬆垮垮地掛著一件虞臺長的白襯衫,被一身熱汗洇得半溼,隱約透出肉色。他分著兩條長腿,跨坐在虞仲夜的身上。虞仲夜拿毯子裹著他,抱在懷裡。虞仲夜頭疼再次發作,刑鳴正替他按摩太陽穴。客廳的電視裡播著明珠臺的賑災晚會,舞臺燈光瑰麗無比,映得虞宅大廳也時明時暗,如夢似幻。刑鳴賣力地在虞仲夜的太陽穴上搓動拇指,聽見駱優提高音量念出「共譜新篇」四個字時突然就不動了,他伏身靠向虞仲夜的肩頭,一口咬上他的肩膀。這小狐狸牙利得很,咬人還不留餘力,上回差點把那綁匪的耳朵咬掉半截,這回一口下去也立馬見了血。虞仲夜倒不生氣,反摸了摸刑鳴的後腦勺,問他:「怎麼了?」刑鳴鬆了嘴,歪著腦袋枕著虞仲夜的肩膀,懶洋洋的樣子:「累了。」虞仲夜知道他心裡不舒服,又問:「羨慕了?」「他羨慕我。」刑鳴想了想,實話實說,「我也羨慕他,但我不後悔。」「再等等,等風頭過去,就讓你回去。」虞仲夜強行掰正了刑鳴的臉,輕輕吻他的嘴唇,似誘似哄。他明白,讓他等是出於安全考量,他倒不是不喜歡記者的工作,也知道上回差點被人弄死,無論如何得安分一陣子。只是心裡仍免不了發悶,刑鳴強笑一下,繼而緊貼虞仲夜的唇,伸出舌頭回應他的吻。

待虞仲夜去書房向秘書傳達對臺慶晚會的改進意見,刑鳴仍裹著毯子,伏在柔軟的小牛皮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著手機。想起還在上海治病的崔文軍,便給他去了一個電話。好容易電話才接通,老崔一聽見刑鳴的聲音,眼淚就下來了,他說,醫生都說沒治了,孩子還有大好的前程呢……刑鳴一時拙舌於安慰,沉默半晌才說,醫療費你不用擔心,無論是我個人捐助還是發起社會募捐,一定會想辦法替你解決,只是這病來的那麼離奇,醫院方面都沒找到病因?老崔說那位專家醫生詳細問了崔皓飛的發病情形,知道他在替一家藥廠試藥,建議他們去當地的疾控中心申請鑑定,小崔脊髓致病可能與那個生物製劑有關聯。刑鳴微微皺眉,問:「哪家藥廠?」崔文軍泣不成聲:「就是《東方視界》的贊助商,盛域。」

刑鳴在書房外徘徊半晌才推門進去。他心裡隱隱已有預感,但又實在不願意把它坐實了。他剛剛死裡逃生,也剛剛獲得愛情,他已經決定從長計議父親的案子,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再與盛域那方起任何衝突。古有忠孝兩難全,而如今,公義與愛情,為什麼偏要他刑鳴捨棄一方。虞仲夜和秘書的通話已經結束了,正仰靠在沙發上,扶著額頭養神。書房裡煙霧繚繞,虞仲夜的手裡也夾著一支。他拿煙的手微微發抖,手臂上爆出虯結的青筋。刑鳴記得虞仲夜說過,煙是用來止疼的。他一早知道虞仲夜經常頭疼,明珠臺臺長日理萬機,只是近來這頭疼發作得愈發頻繁,難免讓他一個醫學生產生不好的聯想。刑鳴放輕了步子靠近虞仲夜,伸手輕輕按上他的額角:「頭還很疼嗎?」然而虞仲夜一把抓著他的手腕,將他帶進懷裡,牢牢摁坐在自己腿上。虞仲夜摟他很緊,埋臉於他頸窩,連綿而滾燙的吻,順著他脖子的修長線條一路印向他的胸口。刑鳴又犯了以前常犯的毛病,借情事談公事,他嘰嘰咕咕說了一些,大意是希望虞仲夜若認識疾控中心的朋友,能幫崔氏父子做個鑑定。他想,以明珠臺臺長的廣闊人脈,一定比崔氏父子自己瞎摸瞎撞好得多了。虞仲夜像是聽而不聞,潦草地「嗯」了一聲就算答應了。但人看著實在不妙。虞仲夜的喘息愈發粗重,渾身的肌肉都繃得極緊,刑鳴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隔著一層衣衫,竟也能感到自己被那驚人的體溫燙著了。刑鳴終於意識到虞仲夜的不對勁,試圖從他懷裡掙出來:「去醫院檢查……」虞臺長顯是諱疾忌醫,刑鳴根本掙脫不了他的強力,有些急了:「至少……讓我去給你找點止疼藥吧……」「傻瓜。」虞仲夜扭過刑鳴的臉,以自己的唇貼上他的唇。起先只是四片唇瓣貼合一起,輕柔摩擦,隨後虞仲夜的舌頭深入,攪動,把刑鳴那點慾望全勾出來,「……你是止疼的。」

最後虞臺長還是拗不過自己的小情人,去醫院做了檢查。檢查報告得出結論,頭疼的病因是良性腦瘤,發現的還算及時,但也需要先留院觀察幾日,再確定進一步治療方案。普仁醫院的高幹病房裡,虞少艾來了,駱優來了,廖家姐弟都來了。虞少艾急切,駱優更急切,廖家姐弟倒是沒那麼急切,但礙於人情世故,裝也得裝出憂心忡忡的樣子。一群人把還算寬敞的病房圍得水洩不通,只有刑鳴在人群之外游離著,躑躅著,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去,又該以什麼樣的身份進去。直到虞仲夜的聲音從烏泱泱的人群后頭傳過來,鳴鳴,進來。刑鳴從自覺分開兩邊的人群當中走過去。那些人都看著他,一雙雙冒著血光的眼睛,像夜裡的狼。殺機四伏。刑鳴全無所謂,大大方方地在眾人的目光裡走進去,又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病床邊——也就他跟親兒子虞少艾可以。虞少艾管虞仲夜叫老爸,刑鳴管虞仲夜叫老師,閒雜人等有的胡扯兩句,有的乾笑兩聲,病房倏地就安靜了。焦點全落在刑鳴身上。刑鳴離開演播室有一陣子,久未被這麼多不懷好意的眼睛打量挑剔,也不怯場,故意說自己準備了一些故事來陪虞老師打發時間。他現學現賣,把前天才看的《閩地鬼事》添油加醋講了一遍。虞仲夜臉上淡淡含笑,始終很耐煩地看著刑鳴,看他以嚴肅的表情渲染,以誇張的用詞勾兌,還故弄玄虛地掐掉每個故事的尾聲,讓大夥兒猜猜故事的結局。故事其實不新鮮,鬼神之說本就大同小異,虞仲夜連著兩回都猜了出來,他笑著對刑鳴說,我再猜出來,就要罰你了。第三個故事還沒講完,虞少艾就忍不住了,找個藉口溜了出去。大少爺一走,擁堵病房的其餘人等也自知沒趣,陸陸續續地都散了。最後就只剩下刑鳴一個人。仲秋風涼,天色沉了些,刑鳴起身走向窗邊,拉嚴實了窗簾。他又在虞仲夜的病床邊坐下了,這回不故意沒話找話,累了就趴伏下去,特別安心地睡了。虞仲夜摸著他的頭髮,也闔上眼睛。

四處求醫仍醫治無果,崔文軍帶著兒子又回來了,三天兩頭給刑鳴打電話求見面。刑鳴莫名心虛,雖幫忙安排了小崔病情的醫學鑑定,對於見面一事,卻總以各種藉口搪塞。虞臺長真的交待秘書迂迴地向疾控中心打了招呼,鑑定報告很快出來了。好在報告說明,崔皓飛的病情與盛域的新藥並無關聯。刑鳴心中巨石落地,主動給崔文軍打了電話,約定了時間去他家看看。

刑鳴與崔文軍見面前,才與醫生討論過虞仲夜的病情,腦瘤的位置還算樂觀,醫生建議直接手術,但虞仲夜卻打算保守治療。刑鳴心有牽掛,對崔文軍的敘述就無法百分百投入。大概聽出來,崔文軍辭掉工作照顧兒子,父子倆目前居無定所,生活已經捉襟見肘。說話時崔文軍滿臉濁淚,但提及兒子依然驕傲,他說,出事之後,兒子從不怨天尤人,沒想過自己今後的生活,只想給自己給一起試藥的朋友討個公道。崔皓飛讓父親挨個打聽,雖然就他一個癱了,但其他試藥者也有出現嚴重不良反應的。這些甘願以身犯險的人大多就是人們常說的「弱勢群體」,既有勤工儉學的學生,也有短於教育的打工者,崔皓飛認為自己應該替他們發聲。刑鳴多數時間扮演聽眾,偶爾才插一兩句話,問問病情相關。換做以前,他一定亢奮如嗅見血腥味的狼,他一定對這樣的新聞事件求之若渴,想想試藥族與中介、藥企之間充滿互相博弈的灰色地帶,怎麼都是一期很值得深入探討的專題。但這得在他豁出一切替劉崇奇翻案之前。現在《東方視界》已經易主,他連正式採訪都得向駱優打申請。

情況比他想象得更糟。崔文軍拿鑰匙開啟鏽跡斑斑的大門,底層的樓房十分潮溼,牆上黴斑大片,空氣中異味瀰漫。老崔看出刑鳴面色有異,侷促地解釋著,孩子現在大小便不能自理,他常用溫水替他擦洗身體,已經很勤快了。刑鳴再見崔皓飛時嚇了一跳,床上那個男孩子瘦得像捆乾柴,皮膚灰白乾燥,彷彿有癬,唯有一雙眼睛鋥亮如舊,還是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崔皓飛一見他就招手,笑呵呵地喊:「刑主播,好久不見。」刑鳴搖了搖頭,微笑道:「我已經不是主播了。」崔皓飛被父親扶著坐了起來,調皮地衝他眨了眨眼睛:「你也已經不是直男了吧。」見刑鳴不解地看著他,他便努嘴指向他的腿:「還是腿出賣了你,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夜夜洞房,就沒把腿合攏過?」刑鳴當真一本正經地想了想,道:「還真是。」崔皓飛大笑出聲,啪啪地怕打床面:「我就知道,我第一眼見你時就知道咱倆都一樣,直不了!」刑鳴微笑著在少年床邊坐下,他看見床頭依舊放著那本數學建模教材,已經翻得快掉頁了。

兩人閒聊沒幾句,崔皓飛再次失禁了。這個無比伶俐驕傲的男孩子突然紅了眼睛,特別費力地衝刑鳴吐字,你能不能把頭轉過去。他想自己把屁股抬高,把弄髒的成人尿片扯出來。但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一個正當大好年紀的男孩卻做不到。崔文軍想上去替兒子料理乾淨,也被崔皓飛一聲尖叫,阻止了動作。刑鳴看著崔皓飛艱難地扭動,挺身,像沖刷到岸上費力打挺的魚,一次次失敗一次次再來。他很想搭把手,幾次險些已經出手,終究還是忍住了。刑鳴默默背過身去,又開了一個輕鬆的話題。空氣中異味更重了。刑鳴聽見一顆血肉模糊的自尊心在哭叫。跟他自己無數次做的一樣。

崔皓飛終於還是自己把尿片扯出來了。待幫著兒子弄乾淨下身,崔文軍突然以古人作揖的樣式給刑鳴行了個禮,結果卻一揖到底,長跪不起。刑鳴扶他,他也不肯起來,嚎啕大哭著說:「我跟孩子都已經準備好了,只要刑主播做這期揭秘黑心藥企的節目,我就揹著兒子進錄製現場。」盛域多年來遊走商場,爛事幹了無數,但在這件事情上卻無疵可指。刑鳴知道,崔文軍這段時間也沒少找盛域,新藥負責人甚至親自見了他一回,顯然是新藥上市在際,不願橫生枝節。他的公關發言慷慨又漂亮,絲毫不失大企風範。他說雖然崔皓飛的病因一定與盛域的新藥無關,但盛域願意秉承人道主義精神,願意以大愛回報社會,給予崔氏父子一定經濟補償。杯水車薪的十萬元。名頭還是精神撫卹金,意思是不跟你這瘋子一般見識。

老崔哭得撕心裂肺,眼淚與鼻水流作一處,刑鳴攥著拳頭,顫著聲音解釋,我已經不是主持人了,現在的《東方視界》不由一個記者說了算,連疾控中心都說小崔的病與盛域的新藥沒有關聯,空口無憑,上頭不會批准製作這樣一期節目。老崔又說,那能不能也像上回那期直播節目那樣,你面對全國觀眾直接說出真相。替劉老師申冤的那期《東方視界》崔皓飛也看了。當刑鳴自攬其責,鞠躬向全國觀眾道歉,已經不能動彈的崔皓飛突然大喝了一聲「好」,他像瘋了那樣手舞足蹈,最後從床上摔在地上,磕得自己的大腿青紫一片。他們相信他勝過相信法律,他們都覺得無非是面對攝影機翕動嘴唇,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老崔砰砰地磕頭,磕得前額紫了一大塊,像個可笑的鋼印。他一再哀求,哭著哀求,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刑主播,你是救苦救難活菩薩,你一定有辦法的。

辦法當然是有的。面對觀眾現場發言,那是出鏡記者才有的特權。刑鳴目前不是出鏡記者,但他可以憑藉與虞臺長的關係,向老陳要一個出鏡的機會。然後再把一切推向無可挽回的絕境。

刑鳴試圖安撫崔文軍,說無論訴諸法律還是見於新聞報道,都不能脫離客觀事實,你如果不相信鑑定結果,我可以代表你向醫學會再次提出鑑定申請。「不必了,你滾吧。」病床上的崔皓飛突然開口,他斜著眼睛蔑視,口吻冰冷地譏諷,「刑主播,你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