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心思重的人不能得閒,閒了就容易生病,所幸還沒容刑鳴閒下來瞎想一想,整個中國發生了一件大事。雲南地震了。明珠臺是全國反應最快的媒體,第一時間就派了浩浩蕩蕩、百人有餘的記者團隊,扛著長槍短炮奔赴災區。但在第一批記者到來之前,刑鳴已經發回好幾篇報道了。刑鳴是在候車大廳裡聽身邊人說出了這個訊息,那時災情尚不明朗,電視裡一條相關新聞都還沒播,他就自己拍板決定,買票去受災城市。餘震訊息傳來的時候,虞仲夜正跟駱優在臺裡的餐廳裡吃午飯,聽秘書彙報說刑鳴已經先人一步到了前線,這會兒人失聯了。菜還沒上齊,虞仲夜已經放下了筷子,拿餐巾擦了擦手。一系列動作示意用餐完畢,他毫無表情地看著駱優,聲音也低沉得可怕:"誰讓他去的。"這事其實倒跟駱優沒關係,刑鳴是擅自去的,但駱優一個字沒解釋,似乎也帶了點脾氣,說:"記者奔赴前線,就是履行他的傳播責任,誰派他去的重要嗎?他就應該在那裡。"好一會兒,虞仲夜才緩和了臉色,低聲"嗯"了一聲。但駱優仍舊看得出來,他的虞老師並不高興,即使只是一個記者盡了他的職責本分。

所幸後來人又聯絡上了。7.9級地震,魯甸縣是震中,昭陽、巧家、寧南、昭通也是受災較重的地區,一開始,災區連電與最基本的傳送裝置都沒有,刑鳴必須每天在昆明與災區間往返,才能把拍好的新聞傳回臺裡。記者大概真是挺嗅覺敏銳的一群人。滿目瘡痍裡,一個頗有姿色的女記者哭著報道地震新聞,結果被網民傳為"最美記者",粉絲暴漲幾十萬,第二天不少記者都在採訪時哭了起來,眼眶微紅的,哽咽失聲的,梨花帶雨的,哭聲此起彼伏,好像不哭就是政治錯誤。其實也不怪他們感情豐沛,在災難報道中最常提到的一個詞兒叫人性,最醜的,或者,最美的。中國最普通老百姓的力量就在這裡,平日裡怨天怨地怨政府,真到了緊要關頭,卻能守望相助,疾病相扶。足以感動中國的人物太多了,真要碰上點感動的事兒就哭起來,一準淚流成河。所以刑鳴一直表現得很冷靜,即使一開始,跟著部隊醫護人員一起搶救傷員,面對血淋淋的創傷,他的情緒也毫無起伏。災情基本穩定之後,國務院領導親自下前線慰問,記者們蜂擁而上,刑鳴沒打算在這個時候貪功,反倒去了志願者大本營。很大很結實的帳篷,裡頭擠著一些懷著一腔熱血來拯救災民的志願者,男女老少都有,但其中大部分人無事可做。刑鳴逮著一個,一連丟擲幾個問題,你有什麼技能?你來這裡幾天了?都做了些什麼?那人沒見過提問這麼犀利的記者,支支吾吾半天,說自己是外企的專案經理,就拍了些照片,準備發朋友圈。同事提醒刑鳴,這些素材即便拍了也是不能播的,大災面前只能展現大愛,你報道志願者無所事事,是質疑有關部門的管理協調能力呢,還是打擊老百姓們的救災積極性?刑鳴點了點頭,沒說話。同事也就不搭理他了。這位遭遇貶謫的刑主播是很晦氣的,沾上了多半沒好處,他原來組裡那些人就是前車之鑑。

待身邊同事走乾淨以後,刑鳴拆了一袋泡麵,一邊幹嚼,一邊坐在還沒建起來的災民臨時住所前寫稿子。有個經常開玩笑管他叫"刑求恩"的災民遠遠地喊他:"刑主播,你們臺裡來人了,來了一位姓虞的先生點名找你。"災區洗澡特別困難,又兼餐風露宿,他知道自己這會兒鐵定不好看。刑鳴一瞬間手足無措,僵立了好幾秒,然後一下清醒過來,他迅速擰開礦泉水瓶,當頭澆下,洗掉臉上的積灰,撫平東凸西翹的發。來的人是虞少艾。

根本不用本地人帶路,虞少艾老遠就在人堆裡認出了刑鳴。走哪兒都鶴立雞群的一個人,不難。"怎麼?看你這表情,挺失望啊?"虞少艾笑嘻嘻的。"你怎麼來了?"刑鳴盯著虞少艾的眼睛看了十來秒,表情也持續匱乏。談不上失望吧,倒是有點可笑。百家姓起於趙錢孫李,與"虞"同音的姓氏不下十個,他偏偏就想到了最不該想的那一個。"我本來就是實習的,這次是隨大部隊一起來的災區,新聞中心都炸了,我爸直接坐鎮----"虞少艾及時閉嘴了,刑鳴低下頭,"哦"了一聲。虞少艾簡單講了講上回直播事故以後就被老子從家裡攆了出去,暫住外公那裡,但仍在找房子準備搬出來。老美這個年紀的男孩早獨立了,所以他也沒多大意見。虞少艾很快發現,這位刑主播比上回一起出去調查更沉默了,但對方這麼溫柔又悲傷地注視自己的眼睛,卻不是頭一回了。他還沒自作多情地以為刑鳴對自己有意思,那天回去以後,憑著記憶上網查了查"惟有一點似羲之",無端端的就有些難受。虞少艾沒跟任何詳細打聽過刑鳴跟自己父親的關係,因為基本也沒什麼必要。母親早死,他父親這麼些年外頭有些消遣,也很正常,何況虞家人天生都有副好皮囊,又兼人在高位,襄王無意,神女還有心呢。他起初非把自己安排到刑鳴手下,就想看看這位神女到底什麼來頭,他虛虛實實地刺探,別有用心地挑唆,貪多務得是人之天性,他料定刑鳴不會放棄已經到手的榮譽地位。結果卻是猜中了故事開頭,沒有猜中故事結局。那點因母親而來的不痛快不知何時就消散乾淨了,對於這位年紀大不了自己多少的小刑老師,虞少艾是真心佩服。

虞少艾告訴他,說是這回紅會與各相關部門的反應都特別及時,一來是黨和人民都看著,二來外頭有句話,若尤會長還在臺上,賑濟災民的善款至少得被侵吞一半。這話刑鳴也聽見了,還聽見了不少回。網上有那麼一些聲音開始替他抱不平,但他不覺得自己居功至偉,只是低著頭,繼續嚼他的泡麵。"你這吃的也太糙了。""這個時候有的吃就不錯了。"虞少艾又盯著刑鳴看,確實瘦得都有點脫相了,問他:"後悔嗎?"刑鳴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良久才回答:"不知道。"虞少艾作出一個誇張的表情,由衷地說:"你太偉大了。""偉大個屁。"刑鳴大約已經過了自怨自艾自舔傷口的時候,說話挺不客氣,"如果咱們位置互換,遇見這樣的事情,你也會這麼做的。"虞少艾也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說:"我也不知道。"虞少艾在刑鳴手下實習,《東方視界》的贊助商又是盛域,他當然不可能對盛域這些年的作為一無所知。他看書時有意去查了查"大義滅親"的意思,後背上一層冷汗。嚇的。

一開始明珠臺自查、尤會長落馬,網上的訊息沸沸揚揚,喊打喊殺,而今魯甸地震,同胞有難,網民們便又立刻眾志成城起來。風波看似就此平息了,但對上層建築裡的那些人來說,事情遠沒過去。不得不說,虞臺長這事兒辦得很不地道,即使官位高人一等,如此出爾反爾也犯了官場大忌。駱優當然明白這個道理,趁著近期社會輿論的焦點全在災區災民身上,便設了個宴,請一些平日裡走動頻繁的官員一起吃個飯。多大的席面辦多大的事兒,中國特色的圓桌文化,無事賴以溝通感情,有事則能解決問題,俗話怎麼說?"民以食為天"嘛。駱優用公筷替身邊一位部長布了菜,笑笑說:"虞老師不會不賣這個面子,是那個姓刑的主播擅自做主,自己在節目裡----"駱少爺話還未畢,虞臺長已經毫不猶豫地打斷他:"跟臺裡那個小朋友沒關係。"駱優一驚,立馬轉頭看著虞仲夜,露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他是醋蒙了心,一心想把這禍水引向刑鳴,但若往深裡想一層,確實也沒比"主持人擅作主張"更能安撫人心的藉口。虞仲夜沉默一下:"我交代了反省自查,結果那孩子會錯了意思,直接把態度亮在了節目裡,現在也已經接受處分了。"這話一齣,原還想打圓場的部長秘書只能訕笑,眼睛瞥向桌上半滿的酒杯,拿起來,提了提音量道:"我敬虞叔一杯。"駱優仍打算替虞仲夜擋酒,虞仲夜卻推開他的手,自己把酒杯接了過來,輕笑道:"治下不嚴,這事只能怪我,我先乾為敬,幾位隨意。"

這一頓酒,因胃病幾乎滴酒不沾的虞臺長沒少喝。離開宴席時,虞仲夜顯然有些醉了。他在駱優的架伏下上了車,老林問說去哪兒,虞仲夜皺著眉頭闔著眼睛,抬手撐扶著額頭,半晌沒有回答。這個男人就坐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身份何等矜貴的駱少爺竟也怵了,想親近,又不敢僭越。他小心翼翼地問:"頭疼嗎?"虞仲夜"嗯"了一聲,仍沒睜開眼睛。駱優體貼地靠過去,雙手拇指貼於虞仲夜的太陽穴,輕柔替他按摩。虞仲夜閉目享受,忽地一伸手,捏住了駱優的手腕,將他帶近自己。醉酒的人手勁很大,駱優本能地掙了一下,沒掙脫,腦袋旋即一陣嗡嗡亂響。心跳快了些,他直視虞仲夜的眼睛----虞仲夜的眼睛吱吱燃燒著一重闇火,像凝視著他,又像完全穿透過他這個人,燒往別處。駱優大著膽子反過來抓握住虞仲夜的手,將其帶往自己的頰邊。他向著他的掌心側過臉,一邊輕輕摩擦,一邊反覆吮吻虞仲夜的手指。他柔情蜜意地喚他:"老師......"他從他的眼睛裡再次看見自己,彷彿看見十來年前那個孤單的剪影。

駱家兄弟姊妹好幾個,起初駱優的母親並不太討駱優的外公歡心,好像是嫁人的時候不肯接受政治聯姻,非要自己選擇一個一窮二白的英俊小子。駱老爺子是個狠心的,駱優母親過了一段與家族不相往來的貧寒日子,終在某一天醍醐灌頂:愛情就是狗屁!不多久駱優改了名字隨了母姓,他的父親一聲怨言沒有,權勢可以重塑很多規矩,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駱優母親將兒子送回駱家,叮囑他一定要豁出命去比任何人都優秀,也一定要費盡心思討得外公歡心。離開父母的日子對十歲男孩而言很難適應,駱老爺子很忙,空有"親人"這個名銜,一年到頭卻難見人影,警衛員也都忌憚他的身份,令行禁止之外,基本不敢跟他搭腔。駱優在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只是埋頭苦讀,不曾開口跟外人多一句話,直到某個老春初夏的閒適午後,那人步履輕輕地過來,問他,你是不是駱總理的外孫?駱優回過頭,仰起臉,適逢那天太陽大,他被眼前這個英俊的男人晃花了眼睛,誠惶誠恐地點頭,是,我是,我叫駱優,駱總理的駱,優秀的優。此後這個男人就常常過來,說來也頗不可思議,每次他來之前駱優都有預感,好像是枝上的喜鵲叫得特別歡暢之時,好像是院子裡的月季香氣格外濃郁之際,總之,但凡有好事發生,那個名叫虞仲夜的男人就會來了。後來虞仲夜半開玩笑地告訴他,我不是來找你外公的,我是來找你的。

與十來年前相比,虞仲夜的臉龐經過歲月琢磨,當然有了些許變化,老是真的老了,但更好看了。兩個人難得捱得如此親近,駱優被虞仲夜身上帶點酒味的氣息撩得氣喘,他先奪《明珠連線》,再爭《東方視界》,他可以溫馴乖巧,也可以凌厲逼人,全看虞臺長怎麼安排、怎麼需要。他有點意亂情迷地說,老師,今晚我跟你回去吧。大概真的醉得厲害,虞仲夜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眯著眼睛,以拇指撥弄著駱優漂亮的唇瓣。車窗外頭突然傳來一個挺脆生的男聲:"怎麼又將了,再來!"虞仲夜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把手從駱優手中抽出,順著聲音方向把目光移向窗外。虞仲夜一直扭臉看著外頭,駱優便也沿著他的視線望出去,他們的目光都落在一個年輕人的身上。八月份,暑氣惹人浮躁,天黑得晚,街心公園這個時間了仍很熱鬧,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看上去至多也就十八九歲,正跟一個在公園門口擺著棋局的老頭殺得昏天黑地,鬥得難解難分。許是輸了還不服氣,年輕人再次嚷起來:"再來再來,再來一盤!"虞臺長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神色溫存得幾近陌生。駱優沮喪得厲害,只是一個叫不上名字的路人,街頭巷尾的隨處可見,哪裡值得虞仲夜如此溫柔看待。虞仲夜又盯著那個下棋的年輕人看了片刻,才吩咐老林:"開車,先送小駱回去。""老師......虞老師!"駱優突然抗爭著喊了一聲"老師","他可以的我都可以,不就是脫褲子張腿那點事情......"他的眼淚從眼眶裡掉出來,聲音像突然打碎的器皿,從胸前深處刺穿出來,"我也可以的......老爺子早晚會死的!"這話太不敬了,老林打著方向盤的手一個哆嗦,虧得是親外孫說出來。老林及時開口規勸:"駱少,我送你回去吧,虞叔最近頭疼犯了,今兒也實在太累了......"送走了情緒幾近奔潰的駱少爺,虞仲夜大概是真的乏了,一路都一言不發地仰靠在車後座上,抬手扶著額頭。老林大著膽子問:"叔,是不是又頭疼了?"虞仲夜眉頭皺緊了些,"嗯"了一聲。"我載你去醫院看看吧?這麼個疼法別是出了什麼問題......"老林斟酌字句,不敢把話往重裡講。"不用。"許是街邊下棋的少年喚醒了他的某部分記憶,虞仲夜突然睜眼問老林,"小刑......去雲南多久了?""半個多月吧......"這個名字久未從臺長口中聽見了,老林楞了一下才回答,"他去的早,估摸快一個月了吧......""才一個月麼......"虞仲夜的氣息沉了,又闔上眼睛,大概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