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半個月,刑鳴才結束了自己在災區的工作,回到臺裡,第一時間駱優就把他傳進了自己辦公室,主要是進行表彰。新一期《明珠連線》刑鳴也看了,從志願者的角度做了一期地震專題,大約也是最後一期,不喧譁,不煽情,也不審問,不批判,在普天同悲、集體的大環境下,不得不說是一期相當有質感的節目。這是刑鳴採訪的內容,甚至有他在災區現場寫的解說詞。駱優倒是不專美,著重肯定了刑鳴作為一名記者的採訪能力與新聞素養,又為他添了一項新的任務,讓他週五親自去一趟盛域。盛域花了十年時間與美國知名腫瘤機構共同投入肝病研究,治療晚期肝癌的藥物仍在臨床,治療丙肝的肝藥已經準備上市了,原先的獨家冠名權因《東方視界》被合併變為了單元板塊的贊助商,臺裡打算再與盛域合作,做一期節目推廣新藥作為補償。駱優在說話,刑鳴在思考,一個笑容堆了滿臉,一個目光飄忽不定,最後還是駱優先看出刑鳴的心不在焉,挑了挑眉,連激帶問:「怎麼,怕了廖暉?」按說承接廣告這不在一個記者的職責範圍內,但駱優說的也在情在理,誰捅出的簍子,便該由誰把這事情擺平了。刑鳴不是怕事的人,雖嫌廖暉難纏,但確實是自己的原因才導致贊助商的利益受損,於是點點頭:「我明天去找盛域的candy,下午就不回臺裡,我的大學老師過世了,得去看看。」駱優恢復親切笑容,點點頭表示批准,又額外奉送四字安慰:「節哀順變。」節哀順變,字典上說是節制哀傷,順應變故,實在是太輕描淡寫。季蕙沒等到夏教授刑滿回家,還是走了。刑鳴倒也不太悲傷,丙氨酸西洛尼已被康樂樂接手,季蕙懸壺濟世的心願得以滿足,該是能夠含笑九泉了。
刑鳴向領導告辭,準備投入工作,深入研究一村沒有脊椎的小孩,駱優卻突然在他身後喊了一聲,噯,刑鳴。刑鳴在門口回頭,立得筆管條直,以目光詢問。駱優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風馬牛不相及地問,會下象棋嗎?刑鳴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地答,會。
這回換作刑鳴在沉默,駱優在思考。他不怨虞仲夜,相反還理解得很,再優秀的男人也撇不開七情六慾,離不了生理需要。駱少爺打小常見各色名人政要、鉅商大賈,沒一個能與虞仲夜一根指頭相比,身邊都已鶯鶯燕燕環繞不絕,像刑鳴這種以色侍人的淺薄賤貨,此去彼來,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只是這麼一個靠皮肉營生的,還處處拿自己當個角兒,他有那麼三五分的嫉恨,但更多的只是看不慣。今兒天好,駱優的辦公室又在這廣播大廈較高層,得天獨厚地享受著陽光。大顆的灰塵在光線下無所遁形,金光閃爍,像是被誰絞碎的金箔。他們就在這樣暖融融的情境下互相對視,磨磨蹭蹭地盤算與打量,最後刑鳴實在忍不住了,問,我能走了?然後駱優嘴角動了動,像嘆息,也像苦笑,說,行了,你去吧。
這個週末確實是個適宜出殯的日子。天氣無端端地由晴入陰,全賴冷空氣忽然造訪,伴著秋風送了點雨,這點雨水就一直淅淅瀝瀝又悲悲慼慼地下到週三。虞仲夜晚上約了人,下午四點鐘讓老林備了車,離開明珠臺。剛剛駛出明珠園,一個像是等候已久的年輕人便冷不防撲出來,追著他的賓利跑。老林率先從後視鏡裡發現後頭跟著個人,問虞仲夜:「要不要停車?」虞仲夜也察覺車後有人跟著,問老林:「認識麼?」老林記性好,眼又尖,隔著濛濛細雨辨認一會兒,便認出這張臉孔,向小波。虞仲夜對這名字沒什麼印象,直接說:「不用停了。」老林答應了一聲,但還是輕輕帶了一腳剎車,說了一句,這是刑主播的便宜哥哥。按說刑鳴這個名字他近來是不太敢提的,生怕一不當心就逆了龍鱗,犯了忌諱。但他也擔心真發生了什麼大事兒,待虞臺長緩過勁來事後追究,自己一個司機兜不住。虞仲夜的沉默耐人尋味。縱是精怪如老林也吃不準了,原以為虞臺長就是晾這不安分的小情兒一陣子,如今看來像是真動了怒,他跟著沉默片刻,猶疑一晌,正想腳踩油門,身後的虞仲夜終於發話了:「停車。」
車停了,向小波總算跟上來了,上回骨折還沒恢復利索,他拖著條殘腿在車後追了兩條街,倒也其情可嘉。虞仲夜仍舊坐在車裡,向小波透過放下的車窗,氣喘吁吁地對他說:「我女朋友跟你小情兒私奔啦!」向小波上回住院就看上了李夢圓,又因被刑鳴擺了一道,短時間內不敢出去嫖賭,閒來無聊,便一頭扎進愛情的深淵無法自拔。他對李夢圓黏得厲害,朝接晚送,陪著倒班,李夢圓一時心軟沒以嚴詞拒絕,向小波竟順杆上爬,以小李醫生的男友自居起來。虞臺長與刑主播的關係已是臺里人盡皆知的秘密,虞仲夜不必在個無名小輩面前藏著掖著,反問老林:「地震報道工作開始收尾了,小刑最近在幹什麼?」「聽駱少提過一句,週一去福建那塊兒跑新聞了。」「聽見了?」虞仲夜一眼不看向小波,估摸是嫌這人不能入眼。「聽是聽見了,但人真的不見了。」向小波仍扒拉著車窗不讓走,繼續說他女朋友李夢圓與刑鳴週五一起去給老師送殯,此後便失去了聯絡,昨天他直接找去了醫院,醫院方面也說幾天沒見著人,李夢圓的家屬已經報警了。但他越想越可疑,越想越生氣,越想越覺得這倆可能舊情復熾,私奔去了。虞仲夜的眉頭漸漸緊了,倒不是信了向小波這些胡話。沒有比官場更血雨腥風的地方,沒有比做官更爾虞我詐的行當,權力這東西比法律更有效力,外頭那些要弄一弄刑姓主播的傳言他也聽見了,他明著保,暗著護,那些檯面上的人礙著虞臺長這個面子,到底是沒弄那個小玩意兒。但總有招呼打不到的地方,劉崇奇一案不止大官落馬,還牽扯出了一串魚蝦,那些躲在暗處的,會不會報復又會怎麼報復,就不好說了。虞仲夜摸出手機,按了個號碼。螢幕上很快顯示出一個名字,刑鳴。這不是虞仲夜輸進去的,而是刑鳴自己輸的。
就是那不思早朝的三天。刑鳴悶著腦袋伏在虞仲夜的身旁,或許因為主場,又或許剛辦完事兒頭腦尚不清楚,他膽子比往常大了不少,居然自說自話地撥弄起虞臺長的手機,而虞仲夜在一旁笑看著他,也沒制止。刑鳴將虞臺長的手機擺弄一陣,總算回頭過來,帶點委屈地說,虞老師沒存我的號碼。剛剛雲雨完畢,刑鳴羅衫半開,雙目水津津,雙頰粉撲撲,雙唇紅潤潤,沒一點平日裡「不可褻玩」的冷漠姿態,虞仲夜抬手摸他頭髮,淡淡笑道,記著呢。刑鳴竟還不信,又低頭撥弄一陣虞臺長的手機,他想給自己取個好記的外號,最後卻是鄭重其事地輸入自己的全名,刑鳴。然後回過臉來笑了笑,輸進去了,忘了也不怕。笑得太晃人眼了。虞臺長欲隨心起,剛剛偃旗息鼓的下身又亢奮起來,他把刑鳴抱進懷裡,埋臉入他頸窩,細細吻了一遍,又把堅挺的性器喂入他溼潤的穴裡。兩個男人相擁著倒下去,刑主播輕哼,虞臺長猛弄,芙蓉帳暖度春宵,聽取淫聲一片。倘有這樣的美人在懷,不早朝也就不早朝了罷。
虞仲夜沉著臉等待迴音,可刑鳴關機了。向小波一旁蔫頭耷腦地插嘴:「不用打了,五天了,就沒開過機。」虞臺長收了手機,聽著向小波繼續喋喋不休地控訴,一張臉始終未曾出現情緒波動。向小波沒得到自己想要的反應,跺了跺腳,悻悻走了。虞仲夜便問老林借了火,點著一根菸,坐在車裡。虞臺長從沒在車裡抽過煙,老林大著膽子揣測聖意,問:「晚上約了華能集團的瞿總,要不……推了?」虞仲夜沒說話,凝神打量著手中燃燒的煙。虞臺長的煙癮不大,但喜好味兒很嗆的外國煙,老林的嗓子一陣發癢。「刑主播這脾氣……我怎麼覺著可能出了事兒呢……」虞仲夜依舊沒說話,已經燒出一截的菸灰突然落了,落在車內地毯上。老林深諳領導此刻沉默的意義,虞臺長當然不可能主動向自己的情兒低頭,可若真沒把那愛惹事的主兒放在心上,方才就不會吩咐停車,更不用默許他把正事推了。老林信心更足,主動給那瞿總回了訊息,又打了一個電話回臺裡。他沒問駱優,知道問了怕也問不出什麼,迂迴地向《明珠連線》其它的記者打聽,總算有個知道的,說是刑主播週五去了盛域之後,就再沒出現。
虞仲夜踏入馬術山莊的酒店時,廖暉正從裡邊走出來,左擁右簇一大票人,在養魚的水池邊上打了個照面。湊巧胡石銀也在,不玩帆船就來騎馬,反正都是有錢人的嗜好,反正胡四爺與廖總交情匪淺。「喲,姐夫!姐夫來了!」廖暉一見虞仲夜便殷勤地笑、熱絡地喊,「你替四爺看看,宋代的鈞窯八方弦紋瓶,好東西!」胡石銀也帶著人,笑呵呵地吩咐手下開啟一個古玩匣子,對虞仲夜說:「託廖總給我弄來的東西。」胡石銀素來喜好弄點古玩字畫,曉得財不外露,好東西更不能輕易見人,於是又說:「還是找個安靜點的地方,請虞叔給鑑定一下。」瓶形、線條、文飾都美,釉色也是特別罕見的胭脂紅,千百來萬的東西,但虞仲夜幾乎一眼不看,也不跟胡石銀寒暄客套,只冷冷盯著廖暉的眼睛:「人在哪裡?」平日裡的虞臺長八風不動,甭管見著大官兒還是小老百姓,都是不濃不淡三分笑,從沒在人前露過這麼明顯的情緒,廖暉有些怵了,但仍裝作聽不懂:「什麼人?什麼在哪裡?我聽不明——」虞仲夜沒工夫跟廖暉廢話,直接動手了。當兵的出身,動作利落得很。廖暉壓根沒想到對方還有這手,沒來得及反應,一張臉就被虞仲夜摁水池子裡去了。他只感到脖頸後頭遭了巨大壓力,緊接著腦門被重磕了一下,再後來冷水從五官湧入,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著了。好在就短短數秒鐘的時間。一池水虎魚也沒來得及反應,但下回興許就沒這麼便宜了。
虞仲夜的手也隨廖暉一同沒入池子裡,就是說同樣有與水虎魚的利齒親密接觸的風險,但他毫不介意,仍狠狠壓著廖暉的脖子,迫使他的臉再次逼近水面:「我再問一遍,刑鳴在哪裡?」廖暉的手下都嚇傻了,一旁幹瞪著眼睛,只能喊,只能勸,虞臺長既是領導又是親戚,閒時上趕著巴結還來不及,關鍵時刻也能不動手就儘量不動。事情到了這個份上,廖暉再怵也不能認慫了,反而死死扒住水池子,一邊犟著一邊罵:「你都打進冷宮的玩意兒,就不准我綁來玩兩天?你他媽被那小狐狸精灌迷湯了吧,他惹的禍還不夠?!他、他早晚把你都搭進去!」胡石銀是廖暉請來的,沒打算袖手旁觀,虞仲夜微微朝他側了側頭,客客氣氣給出一句話:「四爺,這是我的家事。」胡石銀最後當了和事佬:「你那小朋友在我那裡,來什麼樣子就什麼樣子,沒打也沒碰。」虞仲夜鬆了手,廖暉趴在地上喘得跟狗似的。胡石銀繼續說,上回《東方視界》與警察聯手打掉的那家地下賭場,其實是他下邊的生意,廖總的一口氣始終沒嚥下去,他也覺得這樣的脾性不教育不行,但最後沒動這小朋友卻不是賣你虞臺長的面子,小朋友挺知道憐香惜玉的,一直護著他那小女朋友。廖暉撲騰出的水花濺了他一臉,水珠順著深邃的面部輪廓下滑,虞仲夜面無表情,來到胡石銀手下跟前,拿起那隻價值連城的鈞窯瓶看了看。然後他手腕輕輕一斜,這隻瓶子就砸在了地上,碎了。虞仲夜說,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