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在真正接觸到本人之前,虞少艾對刑鳴有個預設,這預設來自他的節目與周圍人對他的評價,他覺得這人應該既驕傲又嬌慣,不好接觸,也不招人喜歡。他在美國也看針砭時政的新聞節目,最喜歡的主持人就是唐納森,刑鳴的《明珠連線》依稀可見唐納森的影子,但他不缺唐納森的犀利,卻遠遠不如唐納森幽默風趣,舉重若輕。他總是冷著一張臉,用最生硬的口吻說著最刻薄的話,刀刀鞭辟入裡。太狠。但老林對刑鳴的評價很高,高得驚人。虞少艾每年回國兩次,每次都是老林去接機,路上也會熱絡地閒聊。他知道這人是他爸的親隨與司機,典型的中國特色的官宮闈丞,對待主子縝密心細,基本全無主見。所以老林的評價應該就是虞臺長的評價。明珠臺是個眾口鑠金的地方。直的可以說成彎的,黑白的可以說成斑斕的,虞少艾是聽見過一些真假莫辨的傳言的。一年見不了幾次面,表面上看似親密父子,但虞少艾對身為電視臺臺長的父親其實很陌生,對男人與男人那些事兒也持無所謂的態度。只不過每每想到已故的母親,總有一種從胃部湧出來的不適感。他不忿,不屑,不理解,但又有點好奇。好奇他爸跟眼前這個男人到底是不是那樣的關係。

劉亞男現在是這一地界的大紅人,從山上紅到山下,從鄉里火到縣裡,只不過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那種。劉亞男揮舞笤帚把所有上門來挖猛料的記者都打出去,唯獨沒有對前來探訪的刑鳴動手。她一見他就說,冤有頭債有主,一直等著的就是你。劉亞男一邊說話一邊把門敞開,衝刑鳴一笑。那笑容寒森森的,刑鳴硬起頭皮才走進去。劉老師的那個棚屋已被鄉民砸得稀爛,好容易才被劉亞男收拾乾淨。刑鳴四下看了看,也就十來個平方,藍白條紋的床單與同色系的窗簾,看著簡陋而乾淨。牆上掛著劉老師幾十年來行善所得的獎狀錦旗,一面紅得有些發黑的錦旗邊趴著一隻灰綠色的壁虎,動也不動,像是死的。這地方本能地讓刑鳴感到不舒服。劉亞男跟《明珠連線》裡出鏡的形象不太一樣了。因為每次出現,鄉民們就一擁而上地揪她頭髮,所以她現在剃了短髮,過於骨骼分明的臉看著更像一個男人。劉亞男主動承認,《東方視界》直播時那些刷屏的紅色大字報,都是她寫的。她是大學生,又常年在大城市裡工作,所以對網際網路還挺熟悉。她從網上看見自己父親蒙了不白之冤,沒來得及趕回來,第一時間就想到上節目討個公道,所以她想通過刷紅字的方式替自己的父親洗冤。劉亞男說話時微露鮮紅的牙床,與她那張灰白的臉擱在一塊看,有點駭人,她意識到眼前兩個年輕男人都看著自己,解釋說,最近上火。

他們三個坐在縣城的小館子裡,虞少艾兩根竹筷用不利索,但吃相狼吞虎嚥,刑鳴從頭到尾不動碗筷,大概是嫌地方不乾淨。劉亞男夾了一筷子筍乾,細嚼慢嚥:「記者都是惡人。」刑鳴不忙著否認,只說:「我以前也是記者。」劉亞男盯著刑鳴深深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你不像。」又看一眼虞少艾,更加堅定地說,「我見過的記者裡就沒這麼帥的。」「你見過很多記者?」「很多,都見煩了,來一個打一個。」「你不正想替你父親洗冤嗎,為什麼不把冤屈告訴那些記者?」「說了,沒人信。」刑鳴也不信。直到現在他也不覺得自己錯了,他向劉亞男指出案子的幾個證據,讓她一一解釋。「你怎麼解釋你父親跟小女孩接吻的影片?」劉亞男又夾一筷子扣肉,面上很是不以為然:「那孩子第一天上學,陌生環境嚇得她哭個不停,我爸便把她抱起來哄,那孩子就往他懷裡撲,可能臉貼著臉了,但從你們那個角度來看,像是吻了孩子的嘴。」甭管是否合情合理,聽上去倒也算個解釋,刑鳴手指輕釦桌面,微微蹙著眉頭:「你知道麼,除了張巖張慈父女,還有兩家出來指證你父親性侵。」桌面很髒,蒙著一層油灰混合物。「這有什麼奇怪的?他們看見張家靠這件事上了電視掙了錢,也想效仿。」劉亞男說話時表情奇異,非恨非怨,倒很有些憐憫與不屑,「人們都以為農民勤勞善良,那都是刻板印象,其實又蠢又壞的多了去了。」虞少艾總算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也替刑鳴問一句:「可連你姐姐,連劉老師的親生女兒都指責他是戀童的變態。」「她與婆家關係不睦,生活挺困難,她以為我爸手頭上有好幾百萬社會各界募捐的善款,一直打那筆錢的主意,但我爸沒給——」刑鳴打斷她:「不是給了?新聞報道說你姐姐曾承認你爸給了她一百萬。」劉亞男鼻子裡「哼」了一聲,又露出猩紅的牙床與嘲諷的笑容:「她信口胡說,挪用百萬善款純屬以訛傳訛。我爸確實給過我大姐一筆錢用來購房,但那錢既不是善款,也沒有百萬那麼多,而是他多年來省吃儉用又收破爛的積攢,因為我大姐總是去小學門口撒潑,揚言要殺人、要放火、要把全校師生一個不留地統統毒死。我爸是個老實人,再加上鬧事的一方是他親生女兒,所以他想息事寧人,完全沒想過報案解決。但我相信學校裡肯定還有人記得這事兒,你們可以去打聽打聽,我姐是不是這麼個只認錢不認爹孃的潑婦無賴。」

「那麼錢呢?」劉亞男的話裡有個明眼人一眼看見的漏洞,刑鳴一針見血地指出,「東籬小學的教學環境仍然很差,既然你說沒有善款私用,錢去哪裡了?」「錢?聽過,見過,就是從來沒有揣進兜裡過。」劉亞男說,「這事兒得八九年前了吧,我爸當選那年‘感動中國’年度人物,也是那時候由地方紅十字會牽頭,搞了一場大型募捐。那個時候幾百萬遠比現在值錢,結果紅十字會內部與當地政府層層貪腐,雁過拔毛,最後學校方面只收到一些校服、課桌、日用品和十來萬元現金——哦,還有幾十臺很破的電腦。」刑鳴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慈善機構的這套玩法很常見。以物資充抵現金,籤陰陽合同,虛開發票,一進一齣都是油水。」劉亞男也點了點頭:「後來斷斷續續倒是有些民間募捐,但對於這麼一個幾乎不向學生家長收費的學校而言,都是杯水車薪。」刑鳴微微吃驚:「這些你都沒有告訴記者?」「我爸從那位紅十字會副會長手裡接過那張寫著兩百萬捐款的大紅‘支票’,還跟市領導握了手,合了影,照片早就登上各大報紙電視了,你過了那麼多年再倒打一耙說當初根本沒收到多少錢,誰信?」劉亞男呼哧呼哧喝了半碗油膩膩的湯,又抬起脖子,「對了,當時那位紅十字會的副會長已經步步高昇,跟我爸握手合影的市領導也調去了省裡,都是大人物了。」倘使只是被一個小老百姓誣告性侵,還有洗清冤屈的可能,但這件案子經駱優的《明珠連線》一渲染,牽扯的就不再是張家或者劉家。事情的走向已經完全失控,刑鳴自知不妙,反倒格外冷靜地問:「你憑什麼要我相信你?」劉亞男反問:「你憑什麼不相信我?」見刑鳴不說話,她自己倒聳聳肩膀,喝盡碗裡最後一口湯,竟有些心滿意足地撩下碗筷道:「算了,愛信不信吧,你要樂意查就查下去。別說這麼多年過去了,就是眼前這個案子我也沒有實在證據。」

她確實沒有真憑實據,只有一張嘴,呼天告地,誰也不信。記者們倒是一如既往地無孔不入,短短幾天就挖出劉亞男正憋著勁跟前夫爭奪兒子撫養權、三年前還曾去醫院看過精神科。現在縣裡來人說她精神病復發,某些媒體直接把她描繪成一個瘋子,有個網媒記者一路追著她逼問,你的精神問題是不是從小被父親性侵導致的?一夜間,一個英雄被從雲端打落泥裡,好事者一人一腳,將他踩得嚴嚴實實,永世不得翻身。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骯髒的罪犯、猥瑣的淫徒、偽善的騙子。

劉亞男最後說:「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是你們媒體人的集體高潮。我爸有時也會跟我說實在扛不住了。他近八十歲的高齡,天天與廢品垃圾為伍。他也想過放棄,也想享受天倫之樂,但你們強行把他推到了全國人民的面前,給了他‘英雄’的光環,斷了他的回頭路。」刑鳴感到心驚肉跳,卻不得不承認,這是一部分或者說很大一部分媒體人的現狀,浮躁又虛榮,他們塑造英雄時不遺餘力,他們毀滅英雄時欣喜若狂。

與那段過往何其相似。可他自己也不可倖免。

直到踩出小飯館的門,刑鳴仍一直髮抖。「這也就是她的一面之詞,就是鬧上法庭,都不算數的。」虞少艾倒是一改先前在臺裡那義憤填膺的勁兒,不濃不淡地說,「案子怎麼判自有公檢法,你一個播報新聞事實的,又錯在哪兒了?」刑鳴一個人往前走,沒有止步,沒有回話。這是太好的藉口。屢試不爽。虞少艾似乎看出他的不對勁兒來,抬眼望了一眼樹梢上明晃晃的太陽,又追上去,伸手探了探刑鳴的額頭:「這麼大的太陽還冷,病了?」刑鳴沒來得及回答他的話,聽見自己手機響了。居然不是老林,而是虞臺長本人。他猶豫好一會兒,才接起來。「老師……」聲音像是從嗓子裡憋出來的,他不敢大聲說話,怕自己一齣聲就收不住,會失態地大哭。虞少艾兩手插在兜裡,斜著眼睛打量他。「聲音不對。」虞仲夜問,「怎麼了?」「我……我……」握著電話的手仍抖個不止,刑鳴嘴唇哆嗦,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在哪裡?」虞仲夜的聲音像雲絮從天邊飄了過來,說不清的溫存柔軟,「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