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虞二人在與劉亞男見面前兩天,已先走訪了村支書、縣領導還有刑警大隊的相關人員,想多瞭解一點劉案的情況。芝麻綠豆大的官,見一面竟不容易,真見上面了倒也客氣。村支書給刑鳴敬了一根菸,縣領導給刑鳴遞了一杯茶。給出的答案几乎眾口一詞。「劉老師的小女兒就是個精神病患者,她的一面之詞,誰信誰傻。這樣的案子以前也是有先例的,最後都被判了刑,一點問題沒有。」對地方政府而言,東籬小學與劉老師以前是業績,現在是醜聞,都想盡早判了,甩脫燙手山芋,息事寧人。
告別了劉亞男,刑鳴提議去東籬小學附近轉一轉。蜂擁而至的記者擾得師生們不得安寧,學校目前已經停課了,整所學校空空蕩蕩,只留著看守的中年門衛與兩位正為復課做準備的年輕老師。刑鳴問罷了門衛,又去詢問兩位老師見沒見過劉家的女兒,但她們的答案與門衛一樣,這所學校目前的職工幾乎都是新來的,兩個女兒都沒見過。刑鳴不禁皺眉:「你們同事當中,就沒有在這兒任教五年以上的?」兩位年輕女老師,圓臉短髮的姓肖,長臉長髮的姓顧。肖老師搖頭說:「別說五年,三年都沒有,待遇太差了,留不住人。」刑鳴問肖老師:「既然待遇差,那你為什麼還要來這兒教書?」肖老師嘆口氣:「我算是這所小學的第一批學生,總想著用知識改變家鄉面貌,報效母校,報效社會。」「山村教育薪火相傳,不容易。」刑鳴極淺極淺地笑了笑,眼神里稍有讚許之意,也是那麼一瞥即逝的一點點,倒把這位年輕女老師的臉給招得飛紅。他又看了另外那位顧老師一眼,問她:「顧老師也是?」顧老師低一低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是。我是畢業以後沒找到工作,想先教著書,以後再看有沒有更好的發展。」「正常。」刑鳴仍是淡淡一笑,「溫飽問題應該考慮。」
兩位年輕女老師帶著他們參觀校園,刑鳴與顧老師走前面,虞少艾與肖老師走後面。整所學校也就由幾間平房構成,黑瓦灰牆,這兒的平房跟劉老師一樣已經上了歲數,窗框半數脫落,屋簷也已破損。牽牛花依著老牆攀爬,粉紫靛藍,生機勃勃。
東籬小學沒多大地方,轉不了兩圈都就看透了。刑鳴想了想,多問了一句,你們覺得劉老師是不是這樣的人?「以前不覺得,現在想想都是蛛絲馬跡,劉老師教孩子們寫字,總是有意無意挨著他們的身體,摸他們的手。」小顧老師狠狠嘆了口氣,「幾十年如一日,堅守在這窮鄉僻壤裡的教育崗位上,沒一個正常人能做到的,肯定是戀童癖。」正常人做不到的事情一定有問題,刑鳴略微思忖,對方好像是這麼個邏輯。一旁的肖老師完全陷入沉默。許是也信了。
告別時,顧老師告訴刑鳴,她爹媽命令她趕緊辭職,覺得在這樣的地方教書很丟人,又說肖老師的父母也是這個意思,去同省更富庶的地方務工去,比一輩子爛在這裡強多了。老師們紛紛另謀生路,這個縣城乃至它身後的這片山區,唯一的一所小學就要倒了。刑鳴對看似對何去何從十分猶豫的肖老師說,怎麼選擇是個人自由,沒有高尚低劣之分,也沒必要被道德綁架。但你讓我想到溼棉被下的火種或者愛迪生最初實驗時的那盞燈,或許我們可以看看,如果它堅持亮下去,這個世界會不會不一樣。虞少艾仍在一旁撇著眼珠打量。刑鳴說話時幾乎沒什麼表情,語氣也不刻意激昂,說完就走了。
對東籬小學的探訪一無所獲。刑鳴走出校園,抬手捂住眼睛。陽光愈發熱辣了,他像被強烈的光線生生剖開,五臟六腑全部外露,無處遁形。虞少艾快步追上去,特別熱絡地抬手搭上他的肩膀:「我打聽出來,張慈一家已經搬走了,另外兩個指責劉老師性侵的母親,一個叫陳玉枝,一個叫章芳。家裡的男人都在外打工,她們跟張慈一家特別親近。陳玉枝住的離這兒近,為人也較精明潑辣,章芳住在山裡,聽說還是挺質樸木訥的。」「連這個都問出來了?」刑鳴拍掉虞少艾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轉臉看著他,「你還有點用。」虞少艾笑嘻嘻地又湊上來:「你負責煽情,我就負責實幹好了。」「我從不煽情。」刑鳴臉色稍稍轉陰,睨了虞少艾一眼,帶著些許嘲諷的口吻道,「我還以為你這樣留洋十餘載的少爺,很難體會民間疾苦。」「那得賴我爸,我難得回一次國,他不是把我扔下鄉,就是把我送進部隊大院。」刑鳴一邊聽著虞少艾絮叨,一邊四下張望。他很快發現校門外的斜對面處有個賣糖人兒的老漢,臉上溝溝壑壑,一雙手糙如樹皮,久經風霜的樣子。刑鳴靜靜看他一晌,走上前去,半蹲下身子問那位老漢:「老伯,你每天都在這學校門口賣糖人嗎?」老漢點頭,指著一隻何仙姑造型的糖人兒說:「小姑娘們最喜歡這個。」口音很重,但口齒很清晰。刑鳴問他:「賣了多少年了?」「十年。」老漢扳著手指頭算了一下,很肯定地開口,「十二年又五個月。」「這期間學校門口有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比如有沒有人來鬧過,陣仗還不小的那種?」「有啊。」偏遠山區向來寧靜無事,這麼大的動靜很難令親見的人忘記。老漢眯著眼睛想了想,「有陣子一個女的天天來學校鬧,躺在校門口又哭又叫,還舉著菜刀說要砍學生。不過有幾年沒見過她了,應該是不會再來了。」「謝謝。祝您長命百歲。」刑鳴很客氣地跟老漢告別,又掏了錢,一股腦買走了那小推車上所有的糖人兒。
他跟虞少艾說,進山村,找章芳。虞少艾瞪大了眼睛,顯得十分吃驚:「二十多公里山路,至少得走四五個小時。你明天還有《東方視界》的直播呢,要不去找陳玉芝吧,她住的離這兒近些。」「太精的問不出東西。」刑鳴道,「我們腳步快點,用不了那麼久。」「這事兒就目前來看,牽扯可大了。紅十字會不會承認侵吞善款,明珠臺也不會自己打自己的臉。」虞少艾斂起玩笑神色,一臉凝重,「你真的敢管嗎?」對於這個問題,刑鳴自我審視掂量了很長時間,包括虞仲夜那聲「我來接你」。「管到底。」他說。
上山的路程不容易。二十幾公里未開發的山路,大臺的記者都沒幾個願意親自上來,更何況網媒自媒體那些只想湊個熱鬧的。虞少艾十六歲就跟著同學單車橫穿美國的洲際公路,算是個運動胚子,腿力當然不錯,步子當然挺快。但刑鳴比他更快。刑鳴在輕煙籠罩的山間穿行,常常能把虞少艾甩在身後,也不怎麼肯停下休息。太陽開始西斜,山霧染上淺淺金色,款款飄動,頗有迷離之美。但刑鳴無心欣賞,此刻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三個女孩裡,章芳家的孩子年紀最小,三位母親裡,章芳本人最淳樸。越封閉偏僻的山村,男權女奴的現象越不少見,家醜不外揚的心態必然存在,而這種心態或許才是破題的關鍵。
只是真的爬上山了,腿就軟得有點站不住了。有個小女孩蹲在屋前玩泥巴,有些大人從她身旁經過,也不抬眼看一眼,很是自得其樂。刑鳴看過那期《明珠連線》,女孩的臉雖打了馬賽克,但扎著粉紅頭繩的沖天小辮兒令他印象深刻。刑鳴走上前,蹲下身子把糖人兒遞給女孩,先給了一支栩栩如生的豬八戒,帶笑著問她:「喜歡嗎?」小女孩使勁舔了舔嘴唇,明明想要,但欲拿又怯,瞪著眼睛看著刑鳴,又把手縮回去。這點年紀的女孩對「帥」這個字還沒什麼概念,但她沒見過長那麼白的男人,山裡人大多面朝黃土背朝天,每一張面孔都黑黢黢的,像蹭了一層永遠洗刷不淨的泥。他這回佔了長相的便宜。小女孩沒逃沒躲,一直仰著腦袋,巴巴盯著他看。刑鳴又取出第二支糖人。何仙姑。「你說實話,叔叔就把這個給你。」刑鳴柔聲細語地哄著小女孩,拿著裙袂飄飄、姿容美豔的「何仙姑」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喜歡班上的劉老師嗎?」小女孩點頭。「劉老師會不會因為你不好好聽課或不交作業這樣的原因,把你單獨叫進辦公室?」刑鳴循序漸進。小女孩看了「何仙姑」一眼,又點頭。「那時候他會掀你裙子,親你摸你嗎?」小女孩搖了搖頭,忽然似想起被家人再三叮囑過該怎麼回答這類問題,又使勁點了點頭。刑鳴還想發問,女孩已大喊起來:「媽媽!」
章芳聽見喊聲忙從屋裡出來,一把將女兒拽入懷裡,打掉她手裡的糖人,捂住她的嘴。她一見刑鳴一身光鮮衣著就猜出了他的身份,又恐女兒已經多嘴了,瞧著滿面驚慌。
還真是老實人。這樣異常的舉動逃不過刑主播的眼睛,真相似乎已經呼之欲出。刑鳴的語速是可以非常快的,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個農村婦女,毫無間隙地吐字,刺刀見紅的態度,又清晰又惡毒。「你女兒已經承認了劉老師沒碰過她,我全用手機錄了下來,你們一家人都惹上了大麻煩,最不濟也得發配大興安嶺……」「法律講究坦白從寬,只要你主動澄清就既往不咎,如果你不主動反被我檢舉揭發,不但你會判刑,你男人也得判刑,再沒一家企業會收他做工,服刑出來以後走在路上他都得被人拿棍子掄……」「這事情不說清楚,你女兒也討不了好,她得一輩子被人嘲笑是破鞋,破鞋知道什麼意思嗎?就是為娼賣笑的賤貨,你女兒完了,你們全家都完了!」……虞少艾被刑鳴的態度嚇了一跳。記者沒這麼提問的。滿嘴離經叛道胡言亂語,跟恐嚇似的。
章芳最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她說是張巖他老婆告訴她這種案子警方舉證困難,慫恿她也這麼幹。她說,太窮了,家裡實在太窮了。
章芳一旦鬆口,整個案子就撥雲見月,漸漸露出清晰輪廓。刑鳴一顆忐忑激盪的心在這一刻忽然落地了,踏實了。他走這一趟本想證明自己沒錯,哪知錯得一敗塗地,再無狡賴的藉口,再無還價的餘地。刑鳴步履輕捷,一路通往山下,在如曲徑迴廊的山路上穿梭前行,虞少艾在他身後大聲嚷嚷,小心!
回到酒店,刑鳴剛洗完澡就站不住了,晃了一下栽下去。腿抽了筋。他咬著牙,撩開浴袍檢查,小腿肌肉怪異地虯結著,腿上盡是淤青,也不知道磕哪兒了。村子前年才通上電,山坳坳裡卻還沒來得及安上路燈,他們兩個是打著手電才走完了四個小時的黝黑山路。上回崴了腳還沒好透,這回舊傷添新傷,愈發變本加厲。虞少艾笑他走山路的時候太逞能,刑鳴嗯了一聲,也沒解釋自己差點因為急性心肌炎暴斃,鬼門關前撈回一條命,自此元氣大傷。見刑鳴半跪在地上似是動彈不得,虞少艾出於好心,便想把他抱回床上。哪知這人從頭到尾抗拒過分親密的肢體接觸,一把將他推個趔趄,自己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坐到床上,仰面躺倒。虞少艾好氣又好笑:「我剛才去解手,接到臺裡領導的電話,他讓我們今天無論如何得趕回去。」虞少艾仍在擔心第二天《東方視界》的直播,但刑鳴自己毫無牽掛。「明天還想去陳玉枝家看看。組裡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明天的節目專題是揭秘地下賭場,算是警媒合作,發揮空間不大,我趕在直播開始前回去唸稿子就行了。」「可你不像只安分於念稿子的人。」不安分。確實不安分。虞仲夜說來接他,但他含糊其辭地拒絕了。劉案一旦反轉對《東方視界》《明珠連線》乃至整個明珠臺的影響都非同小可。一臺節目正著力打造,一臺節目早已名傳天下,身為臺長的虞仲夜會不會坐視不管?刑鳴閉上眼睛,抬手衝虞少艾揮了揮,示意自己要睡了,旁人都滾遠點。
打小在白人堆里長大的虞少艾是見過這類人的。譬如學校裡某個幽閉自戀的韓國學生,無時無刻不張牙舞爪豎著刺,忌諱與任何人親近。刑鳴有過之而無不及。虞少艾輕輕嘆氣,走出房門,跟酒店裡的人要了一點冰塊,將用冰水打溼的毛巾覆在刑鳴微燙的額頭上。
剛準備轉身,突然感到床上那人伸手拽了一把自己的袖子。虞少艾停下來,回過頭,疑惑地望著刑鳴——相處這些日子,不是斜睨就是冷瞟,這人難得這麼專注地看著自己。刑鳴盯著虞少艾的眼睛看了一晌,沒前沒後地來了這麼一句:「你眼睛真挺好看的。」虞少艾擰著眉頭愣了愣,半晌,兩道劍眉漸漸舒展,化為柔和的樣子。他微微一勾嘴角,笑得一點邪性,十分好看:「就眼睛像我爸。」刑鳴微笑著點了點頭,特別乖巧地合上了眼睛。不想睡卻又不得不睡去,睡著了會噩夢纏身,可他真的感到睏倦。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