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週三上午十點多,虞臺長讓秘書傳了幾個人來自己辦公室議事,秘書一聽那些個名字,面色凝重如臨大敵,六位副臺長裡請了四位,新聞中心與總編室的領導也來了,臺裡能說上話的基本都被傳旨覲見,顯然是有大事商議。明珠臺近些日子確實一直處於風口浪尖。傳統新聞媒體既遭遇了新媒介的強力衝擊,又受體制所限,大多都走了下坡路。明珠臺要屹立不倒,必須得做改革尖兵,但自古改革風險大,商鞅車裂示眾,張居正險被鞭屍,明珠臺的一系列改革舉措每每推出,都會引來一片質疑,臺裡的壓力可想而知,這個時候五十週年臺慶晚會便更不容出一點差錯。

人到齊了,虞仲夜從辦公桌後走出來,坐在了待客用的大皮沙發上,親自為來人沏茶,沏的是價值萬金的「御前八棵」。硯是名家古硯,茶是特級龍井,虞臺長喜歡傳統文化,茶道書法都極精通,平日裡也不刻意崇儉。老陳略懂一點茶道,更知虞仲夜一般不輕易待客,立馬點頭附和:「虞叔這茶葉年產才2兩,比黃金貴重多了。」虞仲夜沏好了茶,衝幾位副臺長微一抬手,輕笑道:「我是借花獻佛,茶好,也得看人喜不喜歡。」

幾位副臺長一邊飲茶一邊彙報各自主管的工作,各個部門的改革措施繼續落實,話題由深入淺,最後自然落到了臺慶晚會上。今年臺慶晚會還有一項重頭戲,暨最新一屆金話筒頒獎典禮。金話筒獎當屬國內播音主持界最具分量的獎項,往往由各個電視臺送評候選人,再由專業人士投票評選。今年這獎項的評選比往年早了不少時候,那是老陳特意下了功夫的。在明珠臺五十週年臺慶晚會上頒獎,那是最抖份的事情,不僅能把舉國上下對明珠臺的關注度再提一個檔次,也極大程度彰顯了明珠臺在業內絕對的話語權。明珠臺作為首席送評單位,只要呈報上去,必獲獎無疑。別的臺擠破腦袋可能搶到一個送評名額,但明珠臺每年的慣例都是四個,三老一新,既安撫了元勳,又推舉了新人,一舉兩得。這是臺裡的傳統。又值明珠臺六十週年臺慶,這麼大的日子,這麼大的榮譽,全看虞臺長想捧誰。老陳喝了口茶,放下茶具道:「老人好定,《綜藝視點》的周楚、《今日說法》的汪道林、《文化瞭望》的彭玉,兢兢業業幾十年,主持功力爐火純青,近來的節目表現也都不俗。」「關鍵還是新人。」新聞中心副主任插話道。副主任向虞臺長請示還有一個送評名額該給哪位年輕主播,虞仲夜卻不明著表態,反以目光詢問老陳,老陳,你的意思?所謂「領導看法,大於憲法」,老陳深諳媚上欺下的官場門道,知道這個時候萬不能揣摩錯了萬歲爺的心思,然而他吃不準。刑鳴駱優都是年輕一輩裡的佼佼者,虞臺長能授意讓這倆主持臺慶晚會,基本就是要力捧的意思了。但臺慶晚會還能雙星共聚,金話筒獎就只能推舉一個。二選一,到底選誰,這就讓人犯了難。明裡,出入跟著的都是駱優,虞臺長也一點不吝自己的寵愛,一點不懼緋聞登場,人前人後都對人駱主播親暱無比,為臺裡那些喜歡碎嘴的博得無數談資。但他還是吃不準。老陳這人精就精在這裡,知道有些人不在明面上,卻未必不在心坎上。他旁敲側擊地問了老林,沒想到老林旁敲側擊地問了臺長,最後還是得不出個確切結論來。

老陳語焉不詳盡繞圈子,但分管臺慶晚會的副臺長王勤民卻是個耿直脾氣,他說,他不看好刑鳴。籌備臺慶晚會的幾位導演反映他簡直目無組織紀律,一聲招呼不打說走就走,到現在也沒露臉。在場的另外幾位領導也順勢紛紛表態,大夥兒都是這個意思。刑鳴是誰?不過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但駱優的來頭臺裡無人不知,自然都得向著他說話。虞仲夜扭頭問自己的秘書,人找回來了?秘書回答,我找過,老林也找過,不是通話中,就是直接關機。

去年的金話筒得主是林思泉,前年是莊蕾,如此婦唱夫隨也不是臺長捧的,而是真的術業專精,又把人情都練達透了。虞臺長向來不會親自過問金話筒提名的事情,沒這麼非寵著誰不可。老陳理智與感情上都更傾向於駱優,因為那姓刑的小妖精一看就是個冷心冷肺、睚眥必報的主兒,他倆之間的過節沒這麼容易翻篇。再三斟酌,再三計較,老陳終於開口:「金話筒是國內主持人的最高榮譽,刑鳴在鬧出群演事件之前,也是咱們新聞中心的年度十佳之一,按說也還是夠得上這個獎項的。但他目前的節目不是《明珠連線》而是《東方視界》,前途未卜還在試播期間,含金量就不定夠了,何況臺裡不少領導對他很有意見,就說週末不來開會又連著翹班兩天的事情,他週四的節目想開天窗?」老陳微微一頓,竟有些了苦口婆心的意思,「這孩子心氣兒太高了,捧得更高怕他摔著……」

老陳正說著話,臺長辦公室的門咣地被推開了。進來一個看著四十歲不到的高個男人,國字臉,大眼睛,頭髮一絲不苟,西裝挺括有型,他是洪萬良的貼身秘書,名叫裴非凡。裴非凡跟著洪書記有些年頭了,作為黨政幹部的機要秘書又兼與虞臺長算是熟識,他是可以這麼無遮無攔地直闖明珠臺臺長辦公室的。辦公室裡的領導們抬眼看著他,也有熟絡的,喊一聲,裴秘書來了。虞仲夜正低頭沏茶,眼皮一點未抬,低沉醇厚的聲音先出來,敲了門再進來。裴非凡怔不過一秒鐘,便大大方方又退出去,敲了敲門。

裴秘書進門來,這會就開不成了。副臺長們紛紛請辭,不管洪書記派秘書來是為了家事還是國事,旁人都不便參與。「裴秘書難得來一次,」虞仲夜端坐不動,一臉波瀾不驚,「坐。」「其實也就兩件事兒。」裴非凡落了座,掏出中華來遞給了虞仲夜。但虞仲夜沒接。虞臺長不在臺裡抽菸,裴非凡也不便自己點上,只好空捻著菸捲,輕輕敲打紫檀木的桌面,「一來是老爺子幾天沒見著少艾了,也沒聽他來報一聲平安,實在擔心得很,著我順道來問問。」「跟他領匯出差了。這麼大的人了,能照料好自己。」虞少艾七歲就被扔去國外親戚家裡,一年最多回國兩趟,虞仲夜那個時候起就從沒擔心過自己兒子。裴非凡挑高了一側眉毛:「恕我多嘴問一句,少艾現在的領導是那位刑主播?」虞仲夜不答反問:「還有一件事呢?」「當然是來給虞叔道喜的。」裴非凡笑道,「外頭已經有風聲了,明年虞叔會調任公安部,正部級副部長,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由宣傳系統直接調任政法系統,由副部級再往上升一個臺階,這麼驚天動地的訊息,到了虞仲夜這兒卻是既不驚又不喜,淡淡笑了笑:「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投身媒體行業,做到明珠臺臺長這個位置基本也就到頭了。上頭倒是還有廣電總局,但到底比不了公安部。國務院直屬的強權機關。國家最重要的部委之一。雖說明珠臺乃至傳媒圈裡的生殺予奪全由臺長說了算,但放眼整個中國,公安部的權力可就實在多了。

裴秘書接著說下去:「只要有傳言,就必定不是空穴來風。老爺子總想著一家人,儘可能在他還有餘溫的時候幫扶一把,有句話怎麼說的?連絡有親,一損皆損,一榮皆榮。」裴非凡北大畢業,也是個飽讀經史子集的文化人,《紅樓夢》裡的典故張口即來,「這個道理不用旁人多嘴,虞叔肯定懂得。」虞仲夜略一點頭:「我聽著。」裴非凡喝了口茶,笑笑:「也沒什麼,就是前兩天正巧遇見廖總,廖總說了你這裡有個小朋友挺不懂事,他幾次想替虞叔你管教管教,虞叔都護著不讓。廖總令我轉問一句,虞叔對那小朋友是不是寵得太過了?」虞仲夜也笑:「小孩子總有不懂事的地方,廖總這樣的身份,何必跟一個小孩子計較。」裴非凡道:「老爺子原先也是這樣想的,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孩子,甭管什麼來路背景,就算想翻案也翻騰不出多大的浪來,不值得為他費心思。上回給少艾接風,老爺子該是親自跟虞叔交待過,本來這事兒也輪不到我們外人多嘴。可虞叔確實太過寵那孩子了,又是牛嶺監獄,又是勞模性侵,這會兒連少艾都帶了出去……老爺子沒兩年就退休了,明珠臺也正處於改革的風口浪尖上,何況少艾而今回國,以後也得在官場上發展。這個節骨眼上生出什麼事端,怕是對誰都沒好處。」

裴非凡一番話說得很是想當然,明珠園裡有才有貌的主播委實多如牛毛,他自忖虞臺長若想找些小玩意到床上解悶,也不是非得那個刑姓記者的兒子不可——老子螳臂當車橫著一條賤命,兒子也不是讓人省心的東西,怎麼看都是一個麻煩。想想虞仲夜貧寒出身,僅靠一副好皮相就把官家小姐迷得神魂顛倒非君不嫁,又有當省委書記的丈人做靠山,幾年一個跳板,一路飛黃騰達。而一個男同性戀者愣是婚前情史一清二白,沒讓任何人看出這方面的端倪,連老謀深算的洪書記都被擺了一道,沒少悔恨嫁錯了女兒。這樣的人也算能忍常人之不能忍,自然應該格外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人是老林樓下撞見帶著上來的,一會兒還得由他送走,老林也就一起留在了臺長辦公室裡。裴秘書這幾句話盡是含沙射影,旁敲側擊,但他聽得明明白白,洪書記在油盡燈枯之前費盡心思助女婿上位,但有條件。

虞仲夜不緊不慢地問:「你跟著老先生多少年了?」裴非凡想了想,道:「八九年了吧。」「難怪。」虞仲夜點了點頭,語氣也不似褒獎,「盡得真傳。」裴非凡道:「不愛江山愛美人的那是昏君,老爺子當年一眼相中虞叔,這麼些年來也竭盡所能地提拔栽培,不就是看中虞叔是個分得清輕重好賴的明白人,江山美人知道該選哪個麼。」虞仲夜笑了:「都要。」「虞叔這是開玩笑了,就是真皇帝也未必能事事如願,江山美人裡只能選一個——」裴非凡一邊笑呵呵地說著話,一邊打算端起茶盞喝茶,手剛觸上茶盞卻無故一顫,怎麼也抬不起來了。虞仲夜伸手摁下了裴非凡的手腕,修長的手指微微彎曲,看似只是輕輕釦住,卻令對方動都動不了。「回去告訴老先生,」虞仲夜完全斂盡笑容,一瞬不瞬地盯著裴非凡的眼睛,「我都要。」

裴非凡只被虞仲夜看了這麼一眼,便把笑聲徹底憋回嗓子眼裡。他沒見過這麼嚴肅的虞臺長,這種強大又懾人的氣場根本不容人招架或者回避。裴非凡不禁一怔,眼底慢慢露出怯意,點了點頭道:「懂了。」茶冷了還可以重新沏,可膽寒了,再金貴的茶葉都飲不下去了。裴非凡是真的怕了。他起身告辭,又停在門口,猶豫半晌才回頭道:「有句話我覺得說得挺好,女人靠征服男人征服世界,其實也未必是女人,那些爬床的小玩意兒打的多是這個主意。虞叔還是聽我一勸,人家別有用心,你也不必太認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