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鳴在家看的《明珠連線》。駱優的討論挺有意思,關於媒體濫用話語權以及民間慈善變形變質引發的相關問題。刑鳴挺佩服駱優做節目時的泰然自處,他的情緒始終拿捏得當,就連質疑時的表情口吻恰到好處。新聞人最忌七情上臉,你得跟虞臺長那麼雲淡風輕或者像駱主播那麼自然隨和。刑鳴自忖做不到。可能吃了長相的虧。皮膚太白,五官太凌厲,以至他稍快的語速一直為人詬病,偶爾一點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很容易給人以咄咄逼人之感。以前那位批評家常常諷刺他是「自視過高的平民」,也常常撰文勸他去演戲。長那麼帥為什麼不去演戲呢?演播室裡的駱主播完美無缺,刑鳴認同對方獨闢蹊徑的觀點,但卻無法讚許他的態度。這期的《明珠連線》從頭到尾都刻意無視了劉崇奇的自辯,稱他為犯罪嫌疑人當然沒錯,很公允,公允得冷血。劉崇奇已經刑拘,但法院還沒有定罪,《東方視界》倒是打算請劉崇奇的親屬一起上臺,與小慈的父親當場對質,但劉崇奇的大女兒劉亞梅拒絕拋頭露面,小女兒劉亞男一直聯絡不上。刑鳴在節目當中提過這點,甚至當場連線劉亞梅,只不過電話接通後又被馬上結束通話了。從小慈父母指控至今,劉勞模一直否認性侵女童,幾天前《東方視界》的記者前去採訪,大多鄉民也還不信,但在今晚《明珠連線》的現場鏡頭裡,事態的發展陡然一轉,鄉民們對劉老師的討伐之勢飛速膨脹起來。繼小慈之後,又有兩個家庭出面指控劉老師對他們的女兒進行了性侵害,劉崇奇同樣堅持否認,但這回已經沒人信他了,公眾的憤怒被媒體點燃,愈演愈烈。他們打砸劉老師居住的棚屋。棚屋裡除了一屋子有些年頭的藏書,家徒四壁。村民沒找到值錢的東西可供發洩,只能撕書,紙片像雪花一樣漫天亂飛。鏡頭裡出現劉崇奇被拘留時拍攝的畫面,很老很老的樣子,像一截殘冬的枯枝,乾瘦,佝僂,了無生氣。劉老師的小女兒劉亞男也現身了,白淨的臉,及肩的發,年紀不大,很利索。然而剛一露臉,一個憤怒的鄉民就撲上去扯她的頭髮,嘩啦扯下一大把。場面完全失控。鏡頭及時轉移,掠過大片未曾開墾的荒地,寸綠也無。彷彿夏天在這裡遁跡,風吹過,窣窣地響。
《明珠連線》結束後,刑鳴特意上網搜了搜劉案的相關新聞,明珠臺是國家大臺,新聞准入的門檻相當嚴苛,主播們措辭嚴謹,提出質疑卻不妄下結論,也不准許「疑罪從有」。但那些入口網站的新聞通常只重點選率,訊息來源五花八門,也懶得鑑定真偽。刑鳴隨手點開一篇名為《感動中國的他竟是戀童狂魔》的新聞,才掃了一眼就關上了。又翻了幾頁百度,大量諸如此類的誇張標題充塞網路,儼然全是定罪的口吻。如同幾經醞釀後發酵的酒,正中每一個狂歡者的下懷。
第二天是週六,刑鳴依約去臺裡和駱優商量臺慶晚會的事情。駱優到的比他早。導演策劃等人也都到齊了。都是臺裡難得一見的大人物,見了刑鳴也沒打招呼沒入主題,先狠誇了駱優一通,說昨天的直播做得好,下回《明珠連線》的招商怕是又得創新紀錄。刑鳴聽著不舒服,自己奶大的孩子叫了別人娘,差不多就是這種不舒服。心不舒服嘴就管不住,刑鳴主動開口,帶點挑事兒的口吻:「昨天的節目我看了。」駱優笑了笑,客客氣氣地招架著:「聽聽你的意見。」「意見不敢當。」刑鳴慣常地冷著一張臉,也不跟人客套就開門見山,「法律都實行無罪推定原則,但你節目中的那些質疑很有引導傾向,這是變相的有罪推定。」「媒體行使監督權,我只負責客觀報道事實,公眾們會有自己的判斷。」「這是藉口。」這是媒體人最常用的託詞,一句話就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和明天可能下雨可能不會一樣,絕對正確,但毫無意義。刑鳴直指關鍵,駱優不以為然,他認為自己並未違背新聞真實的原則,《明珠連線》裡所有報道的內容都確有其事,都已經過核實,也都有佐證。「我在現有的證據面前提出我的疑問,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句不實的推論。」駱優適當停了停,聳聳肩膀,一雙眼睛挑釁地指著刑鳴,「就跟你做的一樣。」「我們不一樣。任何一則新聞的報道都有可能激發民憤,或引發民憐,討論的尺度與切入點至關重要,效果也可能截然不同。」刑鳴其實有些著慌。他的節目也有私心,為張宏飛為收視率為自己那點心虛下的矯枉過正。那種可怖的窒息感再次浮現,他忍不住鬆了鬆衣領。「我同意,但我的尺度與切入點沒有任何問題,至於觀眾如何起承轉合腦補後續劇情,又或者是否客觀上起到了引匯入罪的效果,這與我無關,我也不介意。」「你不介意?即使劉崇奇的案子可能另有隱情,你也不介意?」「完全不介意。是你為了跟我拼收視率,先慫恿家屬把案子鬧上電視臺,劉老師可能是冤枉的,也可能不是,這是司法機關需要擔心的問題,但完全不會影響《明珠連線》的收視率。」駱優頂著一張無疵可挑的臉,笑容閃閃發光,「不管怎麼說,我贏你了。」駱優輕鬆表態,五十步笑百步,你才是兇手,而我頂多是幫兇。
刑鳴無言以對。再鬆開一顆衣領的紐扣也無濟於事,他的肺葉無限膨脹,離溺死不遠了。他倆都一樣,費盡心思、使盡解數搶自己欄目的收視率,誰也未見得比誰高尚。
「我們可不可以開始正題了?」駱優還是端端正正地坐著,抬起臉,微笑著打量刑鳴。一般人不會這麼自下而上地仰視別人,尤其刀來劍往般對峙的時候,未過招氣勢就已經輸了,但駱優完全不會。他氣定神閒,親切地喊了刑鳴一聲,iceprincess.王子變公主,周圍人一片鬨笑。
駱優喊完那聲「冰公主」,刑鳴也就很心安理得地尥蹶子走人了。他打小這樣,你敬我一尺,我必還你一丈。何況這位駱少爺堂堂世家公子,步步緊逼,欺人莫此為甚。不過最終決定放棄臺慶晚會,還是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道坎。他其實也知道,這個新聞是明珠臺最先爆出來的,再說明白點,是他的《東方視界》一手渲染擴散的。全國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為免授人以柄,他一個主持人理應躲在記者編輯乃至製片人之後,不該輕易且親自露面。主持人其實是一檔欄目裡最討便宜的一個角色,節目做好了,便由他站在臺前,鮮花掌聲享之不盡,名傳千里,節目做不好也不打緊,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與一聲差評。
然而劉崇奇這案子已經擱在了他的心口上,鈍刀割肉似的日日磋磨,他非豁出去,查清楚不可。走出明珠園,一直被緊勒著的那種窒息感突然就消失了。刑鳴鬆開兩顆襯衣釦子,更覺通體舒暢,他給虞少艾打了電話,讓對方立刻趕去火車站,準備出差。虞少艾在電話那頭笑起來:「我早準備好了,就知道你今天會去的。」動車三小時就能抵達目的地,但接下來一段路深入窮鄉僻壤,交通不便,得坐黑車。談妥價錢上了車,刑鳴一路都埋頭處理工作,也不跟虞少艾搭腔。向小波拿了他給的二十萬,又去地下賭場「搏一把」。《東方視界》的記者已經教了向小波怎麼使用含微型攝像機在內的記者暗訪包,但刑鳴還是不放心。向小波這人短智得很,除了吃喝拉撒睡,一無所長。刑鳴在電話裡遙控指揮,告訴對方自己週末出差,沒工夫現場指導他去賭場暗訪,還讓他彆著慌,就按他平時常乾的那樣,花錢豪賭就行了。「呸!」向小波咬牙切齒地罵,「深入龍潭虎穴的是老子不是你,哪兒那麼容易?」「我倒是想去,為兩百萬擔些風險,值了。」刑鳴淡淡道,「這世上沒白吃的午餐,節目素材拍成了,剩下那筆錢都歸你。」「頂多也是你借我的,我爸說了,等他把房子賣了肯定立馬還你……」向小波嘀嘀咕咕,我還有個條件,那個小李醫生,能不能給我介紹介紹?「歸根結底看錶現。」還不還錢的刑鳴真沒所謂,「事情辦好了一切都好說,辦不好,統統免談。」
大約晚上六七點鐘,黑車顛簸一路,總算下了鄉鎮。時間晚了,來不及上山,但已覺出小地方的荒涼蕭索來。地很廣,人很稀,整片天空都灰撲撲的,風一過就塵土飛揚,細細的煙霾顆粒無孔不入,往人衣領子裡鑽埋。
刑鳴想著趁天還沒黑透,先去鄉機關大院看一看,順便和值班人員打聽一下劉崇奇的情況。但整個機關大院幾乎空無一人,僅有一個耳聾眼花的老大爺,一見他們就揮手,說,別採訪了,門檻都踩破了,鬧出這麼大的風波,鄉長書記都躲回縣城了。人不在,只能隔天再來,刑鳴走出鄉機關大院,又回頭看了一眼。大院門口拉著兩條橫幅,都是白底紅字觸目驚心,一條上書:要致富,先修路;另一條上寫著計劃生育的口號:寧添十座墳,不增一個人。
他們好容易找到一家連鎖酒店,進門才發現,竟是山寨的。他們這次來是隻是私訪,不抱正式錄影的目的,也沒帶攝像。酒店的保潔阿姨正在打掃,忙中抽空抬了抬臉,才匆匆瞥了他們一眼,就斷言道:「你們也是記者吧?」七月暑氣氤氳,比暑氣更浮躁的是舉國媒體人的狂歡。小地方也不得安寧,這兩天各路媒體蜂擁而至,打著懲惡揚善的幌子,都打算再挖點猛料出來。刑鳴有點潔癖,對酒店的衛生狀況不甚滿意,微微皺眉。但虞少艾挺樂呵,十六歲剛拿駕照就跟朋友一起去公路旅行的男孩子,不當此行是公務,只當飽覽祖國大好河山。刑鳴冷眼看著虞少艾優哉遊哉地四處打量,心道這麼打眼的背景家境,不驕不躁不嘚瑟,倒是難得。兩人開了一間標房,回到房間裡,刑鳴率先扎進浴室,洗刷一身塵灰。淋浴房與臥室的大床一門之隔,還是半透不透的玻璃門,稍稍繪了一些簡陋的花紋。刑鳴脫盡身上衣物,還沒擰開籠頭,發現床上的虞少艾正盯著自己看。那眼神直勾勾的,像打量一個物件,掂量它的市值。刑鳴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哪裡不對。沒哪裡不對,寬肩,窄腰,長腿,身板偏瘦但肌肉勻稱,胯間懸垂著尺寸不錯的性器,恥毛不疏也不密。他擰開熱水,抬手敲了敲玻璃門,示意對方把臉轉過去。「小氣。」虞少艾又深深長長地看了刑鳴一眼,才扭過了臉。
刑鳴洗晚澡從浴室出來,拿著毛巾擦頭髮,虞少艾已經不看他了,正低頭玩手機,跟人發語音。他聽見刑鳴從浴室出來,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你的電話一直在響。」刑鳴抄起床頭櫃上的手機,一看,四個未接電話,全是老林打來的。手機就放在兩張床之間的床頭櫃上,他沒存老林的號碼,也覺得虞少艾不至於會動他電話,但仍有些心虛。刑鳴瞥了虞少艾一眼,幸好對方沒起疑,仍然悶著頭,在手機按鍵上不停擺弄。這顯然是虞仲夜的意思,彷彿趙構連發的十二道金牌。岳飛被迫退兵,但刑鳴直接關機,想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抗旨不尊,再一次。
虞少艾的普通話很標準,雖然偶爾也會往外蹦英語單詞或者中英文混雜著說,但完全聽不出已經留美十多年。聽他聊語音這口氣,物件應該是女朋友。「我也不想回國,可家裡非讓我回來不可,咱們有緣無分,各自安好吧。」又磨磨唧唧一陣子,虞少艾總算放下手機,扭頭跟刑鳴解釋,家裡人希望他回國從政,他卻想在美國玩音樂,實在拗不過了才回來,可惜女朋友是abc,既不願意放棄他,又不可能放棄美國國籍,兩人彆扭了幾個月,既然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他決定還是快刀斬亂麻,斷了算了。「我沒問你。」刑鳴坐在床上,正捧著個手提電腦正認真工作,重新審視劉崇奇一案的重重線索。他眼皮沒動頭沒抬,任虞少艾在耳邊唧唧歪歪。向來都嫌同齡人聒噪,事實也一次次證明,確是如此。「你有女朋友嗎?」虞少艾從自己的床上下來,黏上刑鳴的床,笑嘻嘻地挨著他,「說說吧。」「分手了。」刑鳴實在不想跟虞少艾討論這個問題,又怕對方追問到底,所以補了一句,「一年前就分手了,沒有愛恨糾葛,就是性格不合。」虞少艾不可置信:「不是吧,我最多也就單身過一個月,你那麼帥,你忍得了一年的空窗期,你身邊的姑娘也忍不了吧。」看虞少艾這樣子應該是什麼都不知道。刑鳴稍稍放寬了心。許是典型的美帝青年,性經歷不缺乏,感情觀念很奔放,便也以己度人,認為別人都該跟他一樣。暫時放下了手邊的工作,刑鳴快速理了理自己與虞仲夜現在這段關係,越理越毫無頭緒,越理越前途未卜,搖頭道:「也沒空窗。」「沒空窗又不是女朋友,」虞少艾眼睛倏地亮了,明顯露出感興趣的樣子,「你暗戀人家?」刑鳴冷淡地瞥了對方一眼,心說這人怎麼一點不像是那隻老狐狸的兒子,那老狐狸城府深沉,常常只做不說,喜怒難測,而這隻呢,管東管西,羅裡吧嗦的。刑鳴對兒女情長不感興趣,反倒問虞少艾家裡的情況:「你剛才說家裡人希望你從政,哪個家裡人?你爸爸?」「不是,他不關心我做什麼,明珠臺也是我自己非來不可的。」「那是你爸任你發展,不拘束你。」「他這人嗜權如命,天性冷血又掌控欲十足,除了自己誰也不放在心上,就算對我媽……算了,我也是從別人那兒聽來的,不提了……」刑鳴琢磨一下,問:「你們關係不親近?」虞少艾聳聳肩膀,倒是一臉無所謂:「確實不熟。」臺裡沒人知道虞少爺微服私訪來了,刑鳴也沒打算點破,哦了一聲,算是回應。咫尺之外的虞少艾也不樂意舊事重提,更熱乎地黏上去,摟住刑鳴肩膀,鍥而不捨地問:「不是暗戀?難道是有夫之婦?」除了虞仲夜,他不喜歡跟任何同性或者異性太過親密接觸,刑鳴覺得被虞少艾挨著的皮膚一陣發癢,像是過敏了。微微蹙了蹙眉,他抬手將虞少艾推遠一些,又嫌這人嘰歪一晚上一刻沒停,索性伸手捂住虞少艾的嘴。「剛才那幾個未接電話,難道就是她打來——」虞少艾一時沒想到遭到這個待遇,也沒掙扎抵抗,愣愣眨著眼睛,說不出話。手掌粗暴地蓋住半張臉,只留一雙眼睛。刑鳴順勢抬頭,卻不由自主地盯著虞少艾的眼睛發怔。虞少艾與虞仲夜輪五官輪廓只像了六七分,唯獨這雙眼睛是實打實的太像了。一個陽光熱情的小夥子偏偏長有這麼一雙眼睛,虞仲夜眼神里常有的那點冷漠威儀惟妙惟肖,就連眉頭都一徑微微蹙著。既有違和之處,也似畫龍點睛。刑鳴久久注視虞少艾的眼睛,突然挺溫柔地笑了:「吾兒磨盡三缸水,惟有一點似羲之。」「什麼意思?」虞少艾對中國傳統文化知之甚少,一臉莫名。「沒什麼意思。」刑鳴復又恢復一張冷闆闆的面孔,抬起腿,使狠勁把虞少艾往床下頭踹,「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