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癌症惡病質階段,季蕙單是聊上四五十分鐘,體力就已明顯不支,刑鳴顧慮季蕙的身體狀況,提議讓她的學生代替她上節目,但季蕙堅持非親自去不可。這一期醫改相關的節目勢必打一場翻身仗。採訪胡四爺那期口碑不佳,收視平平,他與虞仲夜還有個「半年之約」,得儘快在自己擅長的領域找回做節目的感覺。刑鳴決定和盤托出:「在節目現場,我不是您或夏老的學生,我是不能對任何一方有所偏袒的主持人。目前,節目組已確認邀請了知名的法學教授與藥監局的領導,私自制藥販藥隱患無窮,從他們的角度出發,絕不可能認同夏老這樣的行為,節目組也會安排情境誘導,到時候少不得一番唇槍舌劍,您的身體恐怕支撐不住。」「這事兒我自己願意,老夏弄這個藥的初衷就是為了我。所以我一直不願意閤眼嚥氣,就是想著,我也得為他做點什麼。」季蕙一臉病態的黃氣,但笑得依舊溫婉好看,「後來我想到了,老夏與老劉共同的願望就是讓這藥能成功上市,只要我還沒嚥氣,那就是活招牌。」
刑鳴同樣不願意讓劉博士上節目,儘管作為藥廠負責人,他是這個新聞事件之中最該受訪的當事人。劉博士與季蕙並排坐著,季蕙面色蠟黃,反襯得劉博士一張臉青黑青黑,像刷了一層瀝青——大概是氣出來的。一面向攝影機,他便氣勢洶洶,罵罵咧咧:「所謂的反壟斷監管都他媽是狗屁!」他爆料,不僅僅是自己手上這個半路夭折的藥,盛域這些年仗著自己後臺有人,就是變著法兒地搞壟斷,只為自己吃肉,別人啃滓。他揭露黑幕無數,說認識行業裡的一個朋友,聽過一個血淋淋的故事,c藥必須和a藥聯合才能用,盛域壟斷了a藥,就等於同時壟斷了c藥的市場,活活逼得研發c藥的藥廠老闆吞炭自殺了。
劉博士措辭激烈,也不知是危言聳聽,還是確有其事。但實際上,做節目的人都對這樣健談的嘉賓求之不得,不怕對方滿腹牢騷,就怕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尤其劉博士這樣的,慷慨陳詞卻又不失條理,無須刻意誘導,演都演不出來。然而《東方視界》是現場直播,儘管劉博士強調這期節目之中季蕙負責以情動人,自己負責以理服人,鐵定將一切負面情緒管理穩妥。然而倘使他真的情緒失控,罵爹罵娘罵共產黨也就罷了,只怕他現場大罵廖暉,抖出盛域的黑料,必然造成一場無法彌補與逆轉的災難。刑鳴很不痛快。人在屋簷下,他不能忽視明珠臺的國媒調性,更不能不顧忌盛域這個虎視眈眈的贊助商。明知山有虎,半途而廢是慫包,向山而行是傻蛋。慫或者傻,好像哪點都不能令人感到滿意。
攝製小組拍完想拍的東西,刑鳴起身跟季蕙告別,儘管兩人間師生情緣淡薄,季蕙仍顯得依依不捨,不停留言囑託——大概人之將死,把生之希望與美好都寄託在更年輕的生命上了。「後院種著瓜呢,蔓子已經青了,秋天的時候記得替我把瓜摘了,皮薄瓤甜的好品種,不摘可惜了。」她的意思是她活不過秋天。季蕙交代遺言的時候面帶微笑,不怨不艾,刑鳴靜靜聽著,李夢圓悄悄在她身後抹眼淚。
把拍攝器材鎖進麵包車裡,直接開車去餐廳。刑鳴讓阮寧定了高階自助,約了全組的人,和他上回請客是一個地方。電視臺裡什麼風聲都傳得比外頭快,沒等刑鳴答應老陳,《明珠連線》又要換主持人的事情已在新聞中心傳得沸沸揚揚,組裡人心惶惶,都當老大請吃這一頓是散夥飯。下了車,南嶺主動湊到刑鳴身邊,小聲提議,新一期節目必須換人。毫不吝惜地展露自己的表現欲,刑鳴愈發覺得這個新人畫風熟悉,問他,這是你的想法?觀眾想聽新聞當事人講述真相,我們就給他們一個新聞當事人,但這人又未必得是真的。南嶺笑得豔麗篤定,意思很明顯,造假。刑鳴不動聲色地望著南嶺。這年輕人漂亮得晃眼,眼睛,鼻子,唇,奪目精巧,他的自我意識顯然也很強烈,擠著從這般出色的五官裡冒出來。「可以找個群演代替劉博士,我就認識非常可靠的——」「你看過《明珠連線》那期打工者專題嗎?」「看是看了……沒看全……」漂亮的男孩子低下頭,接不上領導突如其來的問話,顯得尷尬。刑鳴也猜對方說看過自己每期的節目不過是客氣,現在看來他連當時那場轟轟烈烈的群演風波都不知道,象牙塔裡的佼佼者,兩耳不聞窗外事,正常。「不找群演,藥廠一定還有別的領導或者劉博士還有家人。」刑鳴也不動氣,拍了拍南嶺的肩膀,微微露了個笑,「交給你了,去找他們。」
還是刑主播慣常請人吃飯的老地方。他喜歡貴的,這地方夠貴。食材多是龍蝦海膽帝王蟹之類,未必所有人都吃得慣生食,但刷卡時顯示的消費金額就足以顯出誠意。天陰欲雨,風大。刑鳴站在八十幾層的高樓眺望臨近的商業街,人擠著人,密密麻麻的只能看見晃動著的腦袋。幾個月前他也在這裡請客,從初春到仲夏,景色變了,心境也大不一樣。來吃這頓飯之前,刑鳴問過蘇清華,如果自己迴歸了《明珠連線》,《東方視界》的這些人將何去何從?蘇清華話說得很直接,一個蘿蔔一個坑,《明珠連線》的班底早就齊了,容不下你的蝦兵蟹將。這些人都是你從別的節目組挖過來的,如今再舔著臉回去,那些節目組的領導如果大度願意接收,那他們還能在明珠臺佔有一席之地,不然,就只能捲鋪蓋走人了。這道理蘇清華明白,旁人心裡也都有數,電視臺裡最沒保障的就是臨時工,沒有哪個領導會對「叛將」們網開一面。
雨忽然大了,那些擠擠攮攮的腦袋開始四散,只剩下江畔的樹泡在水霧中,從視窗望出去十分蕭條,頗有點「昔年種柳」的傷慨。餐桌上,大夥兒筷子都動得都不勤,臨別的沉默又令這傷慨陡增一倍。還是最年輕的一個小丫頭率先放開膽子,主動起身向刑鳴敬酒,說自己這兩天已經想好了後路,離開明珠臺後就回家搞微商,專賣不含矽油的洗髮水。刑鳴記得這小丫頭有個頗男性化的名字,從農業頻道調過來的,自己在厚厚一沓臨時工資料裡一眼相中這個人,對方也毫不扭捏地當場拍板加入,理由是難忍自己的領導把好好的《農業調查》改成了農民工選秀。一群年輕人互相遞了眼色,然後一個接著一個站起來,都抻長了脖子敬酒,敬刑鳴也敬彼此,說什麼苟富貴,勿相忘,說什麼祝老大名聲大噪,願《明珠連線》收視長虹……瞧著沒臉沒皮嘻嘻哈哈,其實心裡也都忐忑。好容易破千軍萬馬加入了明珠臺,沒想到一夕間又被掃地出門。下屬們都等著他喝盡手裡的酒,但刑鳴緩緩環視四周,放下了酒杯。去或留都是問題,去不仗義,留不明智,他太陽穴隱隱發脹,默默地注視眼前這一張張臉。他們大多跟自己歲數差不多,熱血、誠懇又莽撞,他們也都跟自己一樣,藐視傳統不懼革新,其實直白點說就是膽兒肥,否則也不能一口答應加入這麼個前途未卜的新節目,跟著他這麼個自身難保的領導。刑鳴有點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記性還真是好多了。他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以及他們曾經揮舞著的拳頭,提出的訴求與展望的未來。好一陣子,刑鳴才開口,「如果這是散夥酒那我就不能喝了。」又頓了頓,微微一勾嘴角,「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回《明珠連線》了?」誰想加薪,誰想轉正,誰想解決戶口結婚買房,他說我都記得,只要做出最好的節目,這些條件是我答應你們的,一定都能滿足。「老大!你早說啊,嚇死我們了!」這群年輕人當場歡呼雀躍,然後就徹底鬧開了。別說放開了膽子,連肝兒都不要了,一個個端著酒杯往上湊,非以車輪陣的架勢向自己的領導灌酒,嘴裡嚷嚷著不醉不歸。刑鳴倒也難道來者不拒,見招就接,凡是下屬們遞上來的酒,統統一飲而盡。飯半飽,酒卻喝得足夠了,刑鳴醉得不輕,一跨出餐廳大門就給蘇清華打電話。蘇清華其實想勸自己的徒弟回去,但他向來不過分干涉他的選擇,遇上小事便任由他撲騰胡來,遇上大事便如蜻蜓遊於水面,輕輕點一點,撥一撥。「半年的期限已經不遠了,決定了?」蘇清華看似隨口一問,其實一顆心也揪著。「決定了,就留在《東方視界》。」刑鳴被手下那群兔崽子灌大發了,全身的血液直往腦門上衝。蘇清華勸他,別意氣用事。「不是意氣用事,真不是。」推開窗,毛茸茸又冷嗖嗖的雨撓在臉上,刑鳴遠眺窗外的大江,血管裡的血液慢慢冷下來。他再次確認了自己的答案,喃喃自語似的回答,《明珠連線》的輝煌始終是別人的,你的或者莊蕾的,策劃的或者後期的,我要自己達到那樣的高度。
週六請全組成員吃了大餐,週日便揪著他們的領子命令集體加班,組裡人手還是不夠,每個人都得掰碎了用。但大夥兒鬥志高昂,跑外勤的跑外勤,剪片子的剪片子,一連二十個小時紮在工作裡也無怨無悔。這種打了雞血似的工作狀態一直維持到週三,週三下午,盛域那邊派人來了。四五個人,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自稱是盛域市場部總監,名叫candy。
名字聽著甜美,人倒不漂亮。身形龐大臃腫,像發酵的麵糰,但腦袋極小,小眼睛尖下頜,鼻背的骨頭高高聳起,長得就跟座山雕似的。candy自恃金主身份,嫌刑鳴的辦公室空間逼仄光線晦暗,不肯落座,反而在一片大辦公區裡走來逛去,四處挑挑揀揀。盛域的人一路耀武揚威,頤指氣使,強調新一期節目裡哪裡必須給出盛域的logo特寫,哪裡必須念出盛域的品牌slogan,哪裡必須安插盛域的宣傳廣告,哪裡必須安排盛域的研發總監出鏡……廖暉怕是現在還不知道夏致遠才是節目的主角,但節目遲早得播出,圖窮則匕見。刑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眼下一心只想把這尊難纏的菩薩送走。他一開始還笑臉相迎,派阮寧拿著小本兒跟在身邊,敷衍地記錄著。但candy得寸進尺,先是要求提前看《東方視界》中將播出的短片,沒得到確切的答覆之後,甚至叫來了盛域自己的市場部,要求直接在成片上修改。氣氛鬧得很僵,整個小組的成員都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開罪這最大的金主。到最後刑鳴忍無可忍,當著眾人的面跟candy互拍桌子,寸步不讓,他說,這是中國最大電視臺的新聞節目,不是你們盛域集團的硬廣!一直喋喋不休的candy終於閉嘴了。足足五分鐘的沉默之後,她衝著刑鳴冷笑道,拿了錢就翻臉不認那可不好,廖總的脾氣刑主播肯定也瞭解,我希望最後的節目能令我們公司滿意,這是為了你好。留下這句赤裸裸的威脅,candy露出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盛域的人馬揚長而去。
candy走了之後,刑鳴立在原地,久未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趨利避害是人類本能。他的額頭兩側突然又脹得厲害,還陣陣發疼——這是精神高度緊張的人常見的反應,被兇獸猛禽窺伺著,任誰都緊張。良久,刑鳴揉了揉不斷膨脹著的太陽穴,招來組裡的後期,說已經過審了的片子還得重新剪。
佈置完加班的任務,刑鳴心裡慪得慌,拖著步子往辦公室走。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是老林。刑鳴盯著手機,咬著嘴唇猶豫,半晌,還是接起來。老林在電話裡問他晚上有沒有空出來一會兒,還說,他那隻掉進湖裡的浪琴錶,總算找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