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佳偶樂天成

「聽說都已準備妥當了,有江嬤嬤總攬,色色齊全,樣樣妥貼,只待三日後的吉時。」武玥剝了個十分完美的栗子,就手餵給坐在旁邊的小十一吃,「可惜美中不足的是,陸經緯竟然這個當口被調回京來任職了……小藕這個糊塗爹,可別在喜宴上鬧出什麼丟人的事兒來給小藕添堵!」

「小藕成親時若是父母不能兩全,那才是美中不足啊。」燕七給她杯裡續上茶,「反正陸經緯這回撥回來也是個從五品的官,低著喬大人一階呢,又是個閒散職務,手上沒個實權,鬧不出什麼風浪來。」

「我聽說他一回來就想逼著陸伯母把陸蓮的姨娘從禁毒所裡給贖出來,」武玥撇著嘴,「真是個糊塗蛋!那地方可不是誰想贖人就能贖人的,便是喬大人也沒這個權力,但凡想從禁毒所裡出來的人,都得經皇上親口允了的才行——後來陸經緯沒了法子,只得先去禁毒所探監,不知怎麼,回去後就再也沒提要贖那姨娘的話。」

「只怕是因為見到了那姨娘涉毒後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便立時嚇忘了多年的情分了。」坐在燕七身旁的崔晞笑呵呵地接話。

「真是紙糊的情分啊。」燕七道。

「聽說後來陸經緯又讓人去打聽陸蓮的下落,」武玥冷笑,「這會子還沒打聽清楚呢。不過我倒是問了我訊息靈通的二哥,我二哥說她做了倒夜香的奴婦,每日起早貪黑地幹活,沒個休息的時候,只可憐了她那孩子,她連自己都難養活,更莫說再養個娃了——聽說孩子才一生下來,就讓她硬著心腸扔進了糞池裡活活給淹死了!」

「姐姐,我以後都聽你的話,我最好養活了,你可別把我扔糞池裡!」小十一慌亂地撲進燕七的懷裡緊緊抱住不鬆手。

武玥聽得哈哈笑:「沒事燕驚瀧,你姐不養你我養你!」

小十一轉回頭審視地打量了武玥一陣,復又扭回頭去把臉埋在燕七的肚子上:「我不,我只要我姐姐。」

「嘖嘖,」武玥眨著眼壞笑,「可惜啊,你姐將來嫁了人就沒辦法再養你了。」

「那姐姐不嫁人。」小十一抬起臉來眼巴巴地看著燕七。

「好啊。」燕七慈祥地摸摸小十一的狗頭。

「你姐說了不算,」武玥故意逗小十一,「得你爹你娘說了才算。」

「我娘聽我的,」小十一回過頭來據理力爭,「我爹聽姐姐的,姐姐聽我的。」

「你姐姐聽你的也不管用,元三會來搶親的哦。」武玥給元昶拉仇恨。

「我不讓他搶。」小十一道。

「你又打不過他,」武玥道,「人元三今年剛高中了武狀元,武狀元知道是什麼嗎燕驚瀧?就是全天下會武的人聚在一起比試,其中武功最高的人就是狀元,你打得過天下第一嗎?」

「我——我長大了一定打得過!」小十一著急,「他是天下第一,那我就是——我就是超一!我就是天下超一!」

一屋子人被「天下超一」逗得直笑,燕七給小十一順毛:「阿玥姐姐逗你哪,元昶不會來搶親噠,就是真搶了你又能把他怎麼著啊。」

小十一:「……」

「對了,元三不是說這輩子絕不入仕嗎?」武玥轉而問起燕七正經事來,「怎麼突然又去考武舉了?」

「這不是要開箭館嗎,正好又趕上今年文武一併開恩科,他的意思是身上鍍一層狀元光環,給人當起師父來更有信服力和威懾力,所以就隨手考了一個回來,到時候再上個摺子找託詞推了授官便是。」燕七道。

……「隨手」考一個……武玥白了燕七一眼,還真是不忘隨時隨處給自己男朋友臉上貼金。

不過元昶的這個武狀元還真是近幾屆來含金量最高的一個狀元了,這一次參加武舉的不但有紫陽的盧鼎和丁翡,還有麒麟的穆御和田深,全都是這一輩兒年輕人裡的佼佼者,元昶一路過關斬將拔得頭籌,那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見功夫。

由於武舉對文化課方面的要求並不高,所以在參考人的年齡上也沒有那麼多的侷限,只要覺得自己的功夫不錯,幾歲的人都可以參加考試,當然,武舉除了考功夫之外,還要考軍事戰術素養和軍規條例,這些都比文科要簡單些。

很多決定走武舉路子的人,在很早的時候就開始參加科考,不為一舉中的,而是為了多積累些經驗和長長見識,像武珽那般厚積薄發一次就中、和元昶這樣衝著奪魁而參加的人畢竟是少數。

「最鬱悶的大概就是紫陽的盧鼎和麒麟的穆御了,」武玥一想這事就想笑,「上一回這兩人就想參加武舉來著,後來聽說我五哥參加,覺得自己沒有勝算,就想著等開恩科的時候再說,結果沒想到這回一開恩科遇上了突然決定參考的元昶,哈哈哈哈,狀元夢又破滅了!」

「別這樣笑話人家,多不道德,」燕七連忙勸阻,「搞得我都想跟你一起笑起來了。」

武玥:「……」

「姐姐,我將來也去考武狀元!」小十一拽著燕七的袖子邀寵。

「好啊。」燕七道。

「我還要去參加后羿盛會,拿頭魁,還要打綜武,得第一,還要去塞北,殺蠻子——好不好?」小十一希冀地眨著狗狗眼。

「好啊好啊,」燕七慈祥地看著他,「你是想走元小昶走過的路嗎?這些事都是他給你講的?你想學他?」

「……明明想學爹爹……」小十一疑惑地含手指。

燕七:「……」爹,女兒不孝……

「我們還是聊一聊小藕成親的事吧。」燕七果斷換了話題。

「我總覺得給小藕的添妝禮不夠厚重,還想再添些什麼,」武玥發愁,「頭面,衣裳料子,幾塊子狐皮貂皮,幾樣擺件,能想到的都添上了,可還是覺得不夠……」

「這就夠了,能擺在明面上的不要太多,否則你讓小藕家那些不富裕的親戚臉上怎麼下得來,」燕七道,「還想再添補的話就暗裡給吧,我覺得給什麼也不比給銀子實惠,喬大人的俸祿有限,陸經緯從前在京裡任職的時候就不是什麼油水豐厚的差使,更莫說現在了,陸伯母外家又是讀書人,家裡能出的嫁妝也就那麼些,小藕嫁過去最需要的就是銀子,畢竟做了官太太,以後要打點的人情往來總不會少,到時候總不能拿頭面狐皮去現兌銀子使。」

「說得對,我還有好些私房錢呢,」武玥一拍手,「過年的時候我二哥還悄悄給了我不少零用錢,我沒捨得花,都攢起來了,我五哥也從南疆給我寄回來一疊子銀票……」

「人比人氣死人啊,」燕七嘆,「請問貴府還缺妹妹嗎?可以幫忙看家護院的那種?」

武玥哈哈笑:「敝府不缺妹妹只缺嫂子,我五哥正好還‘單’著呢,你來吧,保證年年都能拿到大把零花錢!」

「你這樣強行拉郎配小心明年收不到南疆寄來的零花錢。」燕七嘆著,「誰還沒個兄弟咋地,今兒回去我就找燕小九要錢使。」

「姐姐,我給你錢!」小十一忙道。

「你看。」燕七衝武玥攤手。

「……」武玥再次白她一眼,「那就這麼定了,回頭咱們悄悄把銀子塞給小藕,就不往禮單上寫了。說起來,那天咱們幾時過去陸府啊?」

「早點唄,小藕開始梳妝前咱們就過去,陪她說說話,畢竟從今後咱們三個就再也沒有在她的閨中相聚的機會了。」燕七道。

「討厭啊你燕老七,說得我鼻子都酸了!」武玥眼圈一下子泛了紅,「說句自私的話,我真是……不想讓小藕這麼早就嫁人,真想咱們三個再多幾年能一起在閨中玩耍的時間……」

「不管是早幾年還是晚幾年,總會有這麼一天的。」燕七拍拍她的肩,「不過我也希望我們三個能打破常規,做一個與眾不同的姐妹團,哪怕將來都嫁做了人婦,也依舊不改初心,可以時時相聚,繼續樂享年華。」

「能的!咱們三個一定能做到!」武玥緊緊握拳,「到時候咱們多叫小藕出來玩兒,喬大人要是不允,我就把他的大圓頭揍成大方頭!」

……

「哈啾——」喬樂梓揉了揉發癢的鼻子,繼續檢查手裡的婚宴清單,上面一項項的列著婚宴當天的流程和各個細節事宜,為了保證萬無一失,這已經是第三遍的檢查了。

「兒啊,注意著些身體,」喬老孃端著參湯過來放到桌上,「這個時候可不敢生病啊,萬不能耽誤了吉時!快,先把這湯喝了再看那撈什子!」

喬樂梓灑過一眼來,險沒噴了,別人家熬參湯都用盅子,自家老孃熬參湯用的是盆!盆!跟這兒拿人參餵豬呢?!

「娘,您老也歇歇,我沒事,」喬樂梓捏了捏大腦袋,「吉日那天我請了幾位官家大人和夫人過來幫忙,咱家人口少,也沒辦過這樣的大事,少不得要麻煩別人家,到時候您老怕也不得清閒,先養足了精神吧。」

「你老孃這精神足著哪!」喬老孃一想到兒子要娶媳婦就樂得天天合不攏嘴,「倒是你這臭小子,在京裡頭混了幾年把個皮子也混白了、骨頭也混脆了,還不如我個老太婆身子骨壯實,你趕緊把這湯給我喝了!藕丫頭過門兒後你好生給我打點起精神來,爭取一舉得子,到了年根兒下祭祖的時候我也好給你那短命的爹一個交待!」

喬樂梓大頭紅了一層:「您甭成天老惦記著抱孫子,藕丫頭心思細,您這邊一急,她那廂難免跟著一併著急……」

「我不急、我不急!」喬老孃連忙改口,「誰說老孃惦記著抱孫子了?照我說,這頭一胎最好生個女娃,閨女最疼娘,將來我下頭去見你爹了,剩下你們小兩口成了老兩口,全指著你們閨女知冷知熱呢!」

喬樂梓無奈地搖著大頭,邊喝湯邊看手裡的單子,剛看到尾聲,就見個下人捧著口半大的紅木精雕的匣子進來,道:「老爺,這東西是從南疆寄給您的,另還有一封信。」

南疆?喬樂梓覺得奇怪,自個兒在南疆並沒有熟人啊……難道是武家的小五公子?也不對啊,雖然大家都認識,但還沒有到那種以個人名義寄新婚賀禮的交情程度吧……

令下人將匣子放到桌上,自個兒先把信拆開來看,入眼卻是一筆十分熟悉的瘦金字,開頭稱謂是「嘯華賢弟」。

喬樂梓捏著信紙的手不由一緊。

這筆瀟竹颯颯的字,這聲似淡實親的稱呼,這滿紙……神經兮兮的內容,不是那個人寄來的,還能是誰?

他們都說他死了。

他怎麼都不肯信。

可隨著時間漸逝,他再也沒有得到過關於他的半分訊息。

他不得不有些丟臉地承認,為此他還落過幾滴基友淚……

可眼下——他居然收到了來自遠方的他的親筆信!這種失而復得的感覺還真是……

「哭啥子呢?」喬老孃在旁邊詫異地看著自家哭起來格外醜的兒子。

「沒……沒事兒,您忙去吧!您歇著去吧!」喬樂梓捏著信,夾起那口匣子,匆匆地逃向書房。

……得悉基友你即將大婚,遠在南疆花天酒地的我特表祝賀,隨信附賀禮一份聊表心意,希望你不要嫌棄。

我現在過得很好,五湖四海各種浪,簡直開心得不要不要的,你就不用掛念我啦,專心的孝奉老孃、關愛媳婦、養育後代吧。

以及我家小七望你能多加關照,該循私就循私,該開後門就開後門,我在這兒先謝謝你了。

為表達這份謝意呢,信後我附了一張從南疆老巫這裡打聽到的一夜七次妙方,保證你不但能持久,還不會傷身,是不是很驚喜?

好啦,就先說這麼多,下次你我再見面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不能親自去赴你的喜宴我也深感遺憾哪,望你在洞房花燭夜的時候也不要忘記我這個老朋友啊!麼麼噠!

——以上就是燕子恪那蛇精病來信的大致內容了。

喬樂梓捏著信紙的手直哆嗦。

特麼的你蛇精病啊!一夜七次的妙方是什麼鬼!老子洞房花燭的時候為什麼要想著你啊!想著你的話根本連半次都來不了好嘛!你這麼神經為什麼不乾脆真的與世長辭啊啊啊!

什麼失而復得的喜悅心情一下子就沒有了,喬樂梓把信拍到桌上,轉而去開啟蛇精病不遠萬里寄給他的新婚賀禮——那口精雕的木匣子。

木匣子一開啟,喬樂梓登時覺得自己小眼兒已瞎。

這匣子分上中下三層,能開啟的是匣子的側面,像個小開扇一樣,開啟後這三層就能一覽無餘。

但見每一層都陳列著八組逼真的、精雕細琢的木刻小人兒,上著顏色,栩栩如生,每一組皆為一男一女,身無寸縷,擺著絕無雷同的各種啪啪啪的姿勢,有的姿勢還相當高難度。

這三層共二十四組小人兒似乎全都連結著箱體內部的小機關,喬樂梓不知道自己誤觸了哪裡,箱內機關登時運作了起來,便見上上下下二十四組小人兒共四十八個人齊刷刷地開始為愛鼓起掌來,那場面直叫一個熱火朝天、直叫一個爭先恐後、直叫一個各顯神通……

耳裡聽著啪嗒啪嗒鑼鼓喧天般的聲響,眼前飛著各種姿勢肉影幢幢的景象,喬樂梓覺得自己當場就要坐地飛昇——唾嘛的燕子恪那個大蛇精病這是送了他一個大型色情選秀現場嗎?!拿這種東西當禮物是人類能幹得出的事嗎?!

臉紅脖子粗的喬樂梓一抬手就想把這神經禮物砸地上,結果從匣子裡飄飄悠悠落下一張紙箋子來,拿起來一看,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了四個字:僅供參考。

「……」參考你大爺你大爺你大爺!

親迎的前一天,燕七武玥跟著江嬤嬤和陸家的幾個有頭臉的僕婦登門進了位於府衙後宅的喬家。

今兒大家是代表女方家來男方家給新房掛帳幔和展陳衾褥的。

一進門武玥就帶著審視的目光四處打量,若有不滿意之處她可是會毫不客氣地當場就要提出的——明兒成親的是她最好的朋友,雖說喬大頭是她和燕七親手為好友挑的丈夫人選吧,但在她的心裡,這天下所有的男人都配不上她的好友——本就配不上了,新房再不精心著些,她哪裡肯依!

知府的家宅本就與府衙一體,前宅是升堂辦公之所,後宅就是生活居家之處。

府衙內一應房舍,大小布局都是有規定有制式的,不得擅改,又兼之歷來都是鐵打的府衙流水的知府,歷任知府及其家眷都住在府衙裡,被這麼多的家庭住過,又不得擅自修葺房舍,這府衙內的設施有多陳舊可想而知。

不過還好,喬樂梓不知託了誰的福,要成親的事寫了摺子一報上去,皇上竟然大開天恩,允他重新粉刷府衙,還指了工部的人過去幫忙。

於是距婚期還有三個月的時候,太平府衙前前後後裡裡外外就被刷得油光粉亮煥然一新,連門口的倆石獅子都被磨了一層皮有了美顏後的效果。

這會子進得後宅,便見房屋佈局雖然仍舊依規定顯得方正刻板,但紅牆碧瓦處處乾淨,僅有的幾塊小花圃連根雜草也無,廊柱簷檁俱都重新用漆描繪過,更不見一絲蛛網。

再看門窗,紅漆油亮、玻璃剔透,隔著窗還能看見窗內桌上擺著的時鮮花草,武玥略感滿意地點點頭,同著大家一齊推門進去。

小兩口的婚房倒不算小,畢竟也是知府大人從四品官的起居之處,高堂闊廈,牆白梁紅,水亮的黑金花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傢俱一律是新打製的紅木傢俱,樣式樸素中透著雅緻。

趁著江嬤嬤帶著僕婦們掛幔帳鋪衾褥的功夫,武玥拉著燕七又將喬樂梓的後宅逛了一遍——將來這就是好友要生活要過日子的地方了,乾不乾淨?整不整齊?清不清雅?適不適合她?

這些武玥都想了解得一清二楚,只有這樣她才能放心把好友交出去。

喬樂梓做為主人家全程陪同這二位逛遍了自家後宅,望著武玥一直緊繃著的臉心裡頭一個勁兒打鼓。

這二位雖然不是自個兒將來正經的小姨子,但可比陸家那些正牌小姨子份量還重,尤其這二位一個暴力小蘿莉一個超暴力面癱小蘿莉,打小就難搞,這會子可千萬別在婚前給他整出妖蛾子啊……

正琢磨呢,就聽見可怕的暴力小蘿莉真的開口搞事了:「喬大人,你這後宅裡怎麼花草這麼少啊?我們小藕可是很喜歡養些花花草草的,你總得多開幾塊花圃子讓她閒時種種花草消遣一下吧?只要不動房動瓦,開幾個花圃又不違反規矩,本來你這後宅裡就夠冷清刻板的了,我們小藕要跟著你在這兒住好些年呢,天天對著這些方方正正的屋牆,不看吐了才怪。」

「……」你以為藕丫頭和你一樣啊……喬樂梓這會子不敢惹武玥,連連點著大頭,「好好好,現開花圃是來不及了,婚後吧,婚後開,讓藕丫頭親自挑地方、親自挑花種。」

其實武玥也實在是沒得可挑了,這宅子雖然古板,但勝在整齊乾淨,不像那些深府大宅,後宅講究精深繁疊,左藏一屋右掖一戶,時不時橫裡蹦出個亭子嚇你一跳,找廁所要繞七八個彎子,沒一副好膀胱你都配不上那樣一座九曲十八彎的宅子。

倒是這府衙後宅佈局更簡單直觀,適合小藕那樣寧靜淡泊的性子,而且喬家的內宅下人加起來統共也不過二三十個,這次婚宴聽說還得從別家交好的大人府裡借人來幫忙。

人口少也是好事,好管理,沒有那麼多的陰私腌臢事兒,而且聽江嬤嬤說了,已經和喬老太和喬樂梓達成了共識,陸藕嫁過來時會一併帶來二十幾口陪嫁的下人,都是江嬤嬤挑出來的可信可用之人,女方家的人佔了這後宅一半,小藕將來更不怕吃虧受氣。

實則喬老太和喬樂梓都沒有那樣多的心思,喬老太鄉下出身,哪裡知道大府人家那些彎彎繞的念頭,單純覺得女方多帶些人過來才好,熱鬧,辦個事人手也多,叫她「老夫人」的嘴也多,聽著多高興!

喬樂梓有沒有想法,這個誰也不知道,不過燕七說,喬大人是大智若愚,有些事他不是想不到,只不過是想到了卻不在意而已,喬大人不只是頭大,胸懷,也是很大的。

至於陸藕,原不同意帶那樣多的陪嫁下人過去,卻被江嬤嬤勸誡了一番:「老身在宮中這麼多年,看人的眼光也還算準。喬大人胸懷寬廣,心思細膩,絕不會介意我們如此這般。

「實則老身前去喬府與喬大人協商時,喬大人雖未明言,話中卻也透露出相同的意思,只道他俸祿有限,原就想多買些下人進府,若是我們家能帶人過去自是再好不過,用外頭買的人總比不過自家的家僕。

「——喬大人這麼說當然是為了寬姑娘的心,然而姑娘細想,我們帶人過去,並非是聲張女方家的勢力,誠如喬大人所言,外頭買來的人比不過自家調教出來的人。

「咱們家這些人打小學的是大府裡的規矩,喬大人畢竟是朝廷從四品的官員,又是一城知府,成親後少不了往來應酬,外面買來的僕奴哪裡懂得官家規矩,到時候難免露怯,掃的是喬大人的面子,而我們帶去的這些家下,懂規矩、有經驗,現帶過去就能立刻擔起事來,省了你們小兩口多少心力?

「再者,喬老夫人鄉下出身,從今後必是要跟著留京了,日後的往來應酬,不管是登門赴宴還是自家府裡請宴,總不能撇開喬老夫人不請她同往。

「喬老夫人不通官家規矩,姑娘撥幾個咱們自家帶過去的丫頭嬤嬤貼身伺候老夫人,遇事隨時提點著她,無事便精心伺候著,一來盡了姑娘的孝心,二來外人看著也能知道姑娘是個賢婦。

「咱們雖不圖那虛名,但喬大人畢竟還要官聲,姑娘有賢名在外,於喬大人的仕途也是十分有補益的,姑娘縱是不為自己,也要為著喬大人著想。

「姑娘若是想寬喬大人母子的心,日後可將咱們府裡帶過去的女眷與喬府的男丁婚配,婦嫁隨夫,陸家人歸了喬家人,便是喬大人母子真有什麼心思,這一來必也能放寬了。

「再說句怕姑娘害臊的話,依老身看,喬大人之所以全然同意姑娘多帶些人陪嫁過去,還是為著讓姑娘在婆家仍有著身處孃家之感,滿眼皆是陸府下人,姑娘身為新婦,想必也不會有太多的生疏和孤獨無助——喬大人啊,這是疼姑娘疼到了骨子裡去了!」

陸藕最終還是紅透著一張臉同意了。

生疏無助?身為新婦,或許會有。

但只要想一想那座宅子裡的那對讓人暖心的母子,陸藕就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熱切和希望。

武玥完全沒有半點熱切。

在喬宅硬是雞蛋裡挑骨頭的挑了幾處不滿意的地方,最後實在是再挑不出什麼來了,索性一攥拳頭瞪向全程陪逛陪笑陪小心的三陪大人喬樂梓:「喬大人,我們小藕這一輩子可就全託付到你手上了,一、輩、子!這三個字有多重您可得仔細掂量,小藕一心一意地對你,你可也得一心一意地對她才好,什麼通房丫頭啊、上峰賞的美姬妙妾啊、應酬吃酒看到的風騷伶伎啊、想要砌個金屋藏起來的陳阿嬌啊——」

燕七在旁邊默契接上:「這些東西您想動手拿之前,可得先想好,您這隻手上還託著我們小藕的一輩子呢。」

武玥嘎吱嘎吱地捏響自個兒拳頭:「若是您這手上還想多託點兒東西,我們武家百十個拳頭都可以擱上頭。」

燕七接道:「我家人口雖然沒那麼多,不過我可以貢獻出我爹。」

喬樂梓一頭汗:這踏馬還帶組團上門武力威脅朝廷命官的?!老子是那種人嗎?!

從喬府出來,武玥燕七就去了陸府,一見陸藕武玥就道:「全都妥了。」

燕七:「婚房也鑑了,刺兒也挑了,狠話也撂了。」

武玥:「喬大人也讓我們收拾老實了。」

燕七:「哭著發誓一輩子只要你一個女人。」

武玥:「敢有貳心主動讓我們把手打斷。」

燕七:「現在小藕你已經可以考慮讓喬大人倒插門的事了。」

武玥:「哈哈哈哈!」

陸藕:「……」

兩人沒有多留,只聊了盞茶時間便作辭離去,畢竟這是陸藕在孃家居住的最後一天,孃兒倆必是有許多的話要說。

往府外走的時候,燕七武玥見到了陸經緯。

這人才剛從公署裡回來,許是在地方上受了不少磋磨,整個人像是老了十多歲,原本保養得不錯的麵皮多了不少褶子,鼻翼兩側深深的法令紋讓他看上去一臉的苦大仇深,頭髮也見了幾縷白,走起路來還略略駝著背。

「恭喜啊陸大人。」武玥揚著聲打招呼。

陸經緯混濁的眼珠盯視過來,冷冷地哼了一聲,拂袖便要大步離去,卻聽燕七在身後接著武玥的話音兒道:「恭喜陸大人喜得佳婿,喬大人與小藕都是孝順人,您將來可以舒舒坦坦地養老了。」

燕七就是想敲打敲打這個拎不清的人,陸經緯膝下無兒,正妻妾室生的皆是女兒,而根兒正苗紅的嫡女僅陸藕一個,其他的都是指望不上的庶女,且不說他後頭還生不生得出兒子,便是當真生出兒子來,等兒子長到能擔事的年紀時,他怕是早就塵歸塵土歸土了,在此之前,能為他養老撐腰的,除了嫡女女婿之外,還能有誰呢?

燕七這是提醒他,要好生地對待陸藕,否則……怕是他就要晚景淒涼了呢。

……

吉日。

五更初刻燕七武玥便到了陸府,天色還一團黑,陸藕的閨房裡卻早已燈火通明,閤府家僕在陸夫人和江嬤嬤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兩個特意請來的特別會梳頭的娘子正圍著陸藕在妝臺前化新娘妝。

「聽說前朝的時候新娘子都得塗大白臉抹大紅嘴,跟鬼似的,這一揭蓋頭不得把新郎嚇個半死?」武玥立到妝臺邊從鏡子裡看陸藕上妝,「幸好本朝把這項廢了,可以隨便上妝,否則就毀了我們小藕這張臉。」

陸藕紅著臉閉著眼睛不說話,由著妝娘往臉上撲輕粉。

「昨兒你們娘倆都聊啥啦?」武玥問她,想著陸夫人必是十分捨不得女兒的,陸藕這一嫁出去,家裡便沒了與她貼心之人,每日卻還要對著陸經緯那張醜臉,多寂寞啊。

陸藕臉卻更紅了。

……能聊啥啊,母女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最後陸夫人流著淚塞給她一卷綢子做的東西后就走了,她把那綢子一開啟,上頭畫的全是為愛鼓掌春宮圖,羞得她恨不能跳起來去抽喬樂梓個大頭朝下凌空旋轉七百二十度。

〖喬樂梓:(⊙_⊙)?〗

「別問了啊,再問小藕就要對喬大人產生心理陰影了。」老司機燕七坐在窗根兒的小炕上吃陸藕讓人端來的小點心。

武玥一臉疑惑:「為啥啊?孃兒倆說了一晚上喬大人的壞話嗎?」

「等你成親的前一晚你就知道了,要不你趕緊定下來,早定早知道。」燕七道。

「呸,我才不急呢!下一個就是你!到時候我去攔路搶親,讓元三來個空歡喜!」武玥道。

「……你和他這是有多大仇啊……」燕七道。

「奪嫂之恨哪!」武玥壞笑。

「……又來,將來五嫂知道了你這心思得有多傷心。」燕七道,轉而和陸藕說話,「小藕你可得好生感謝我,要不是我攔著,我家燕小九就要來做攔門出對子的那個了。」

武玥聞言不由大笑:「你家小九要是來出對子,小藕怕是就出不了嫁了!他去年在書院詩書大賽上出的那道絕對到現在還沒有人能對上來呢!」

我大伯和三叔就對上來了啊,燕七心道。

陸藕不好一直裝聾作啞,只得紅著臉笑道:「我家這邊親戚少,少不得要勞煩你們這些朋友幫忙撐場面。」

其實不只是因為親戚少,實在是陸經緯在朝中人緣兒太差,大家更願意去人喬樂梓那邊當男方的賓客,也不願給陸經緯臉上增這個光彩。

還好陸藕身邊有武玥燕七,衝著這二位,武家燕家自是無二話,今兒各分了一半人做為女方家的賓客上門吃席,另一半去喬家,以及陸經緯在公署裡的同僚們,就算再不喜歡陸經緯這個人,也不好擺在明面上給他整難看,勉為其難地都要拖家帶口的過來陸府。

上完妝,新娘子就不好再進食了,怕花了妝或是想上廁所,好在陸藕上妝前先吃了個雞蛋喝了碗參湯,還不敢多吃,免得半途憋不住。

武玥燕七兩個就不必有這個講究了,倆貨往小炕上一坐,十分不客氣地吃著香噴噴的點心喝著熱騰騰的羊奶,嘴裡還不閒著地同陸藕聊著天兒,以減輕她的緊張感,就這麼一直吃到了近五更。

「喬府那邊差不多該出發了。」江嬤嬤進門給陸藕的妝容做最後的檢查,「兩處離得不遠,來時近些,去時還要繞著坊巷走一圈,趁著這會子趕緊把該處理的處理一下——姑娘可要如廁?」

陸藕頓時緊張起來,本來不想方便,這會子因緊張也有點兒想要方便了,然而一想身上這套禮服穿脫不易,還是放棄了,搖了搖頭,緊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江嬤嬤指揮著滿屋僕婦收拾打整,很快便呈現出了一個乾淨整齊的秀閨模樣,武玥燕七也早重新理了妝容,各自穿著自己最為喜慶的衣裳,戴著光鮮的頭面,兩條女漢子還十分罕見地化了淡妝。

「我都替小藕緊張。」武玥悄聲和燕七道,順手捏了燕七一把,果然緊張得爪子冰涼。

「快別碰我,我緊張得都快碎裂掉了。」燕七道。

武玥:「……」

一屋子人如臨大敵,個個兒屏息凝神,比準備上陣殺敵還緊張十分。

燕七耳朵靈,比旁人更早一步聽得遠遠傳來的炮聲響,便道了一聲:「來了。」

炮聲由遠及近,帶著新郎的熱切和新娘的未來,轟隆隆地到了陸府的門前。

喬樂梓兢兢業業打理京都若許年,不提政績如何,卻是實打實地積下了一套好人緣兒,今兒陪同他前來迎親的人浩浩蕩蕩一大幫,簇擁著他往陸府門裡衝的時候險沒把陸家大門給擠崩了。

別看喬樂梓同志身為一市之長,娶老婆這種事也是頭一回,昨兒緊張得一宿沒睡還外帶有點兒便秘,迎親踏出家門的那一刻整個大頭就已經一片空白了,這會子完全是靠潛意識指揮自個兒,進陸府大門的時候都是被人流衝進去的。

也多虧了這股子人流卷著他,否則他根本找不著陸家的北在哪兒。一顆大頭在人流洶湧中上下起伏著,一路就衝向了陸藕的院子。

「新娘子開門啦!新郎倌兒來接你啦!」迎親眾齊聲在緊閉的院門外大喊,有那生猛的已經衝至門前上手推了,奈何裡頭早早就上了閂,總不能破門而入或是翻牆進去,只得扯著嗓子加入嘶吼大軍。

吼了幾句有志一同地停下來,等著裡頭攔門的把難題丟擲來。

「新郎新郎莫著忙,結成喜對入廳堂!」門裡頭一群人尖著嗓子叫。

「新娘新娘快出題,我們不急新郎急!」門外頭一群人高聲吼回去。

門裡門外登時笑成一片,喬樂梓大頭紅成了大石榴。

笑聲過後門裡嘰嘰咕咕了一陣,似在商量誰先上,很快便響起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提聲道:「請聽上聯:金屋笙歌偕跨鳳!」

門外眾人連忙四顧,在迎親大軍裡找學霸:「孟春曉!孟春曉快來對對子!」

孟春曉擠到前頭,張口就來:「下聯是:洞房花燭喜乘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