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對!」迎親眾立刻轟然叫好,「對上了對上了!快開門!」
——哪有那麼容易!
門裡又一人提聲出對:「共結絲蘿山河固!」
門外立時有人作答對:「永偕琴瑟地久長!」
門裡緊接又來:「文鸞對舞珊瑚樹!」
門外不甘示弱:「海燕雙棲玳瑁梁!」
門裡:「九畹蘭香花並蒂!」
門外:「千樹梧桐共雙棲!」
「一朝喜結千年侶!」
「百歲不移半寸心!」
「卓爾不群,百尺樓前臨吉曜!」
「然否有約,三生石上訂姻盟!」
……
喬樂梓抬袖擦了把大腦門上的汗,幸好自個兒是有備而來啊!專門挑了個學霸團來陪著迎親,否則這連藕丫頭的院門兒都進不去!這會子自己可不濟事,頭腦一片空白,什麼對子也對不上來,全指著學霸迎親團了,好在隊友們十分給力,見招拆招根本沒難度嘛,哈哈哈!
這一關沒問題了,看時間差不多就要結束了,終於可進院門嘍——
喬樂梓心裡這口氣兒還沒來得及松,就聽得院門裡又響起一道十分熟悉的、屬於年輕人的清朗聲音,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地把一道上聯送入門外每一個學霸的耳中:「一陽初動,二姓克諧,慶三多,具四美,五世其昌徵鳳卜。」
門外眾:「……」
臥槽。
什麼人。
要不要臉。
上聯如此屌。
是來砸場的嗎。
還讓不讓娶親了。
一會進門直接打死。
迎親眾面面相覷,喬樂梓的汗就又下來了:我說你個燕家小九爺能不能憋鬧啊!老喬我娶個老婆容易嗎啊!你上下嘴唇兒一碰崩出幾個輕巧字兒,卻把我老喬苦熬數載的鴛鴦夢給崩飛了啊啊啊!誰來收走這個小蛇精病啊啊啊!頭大有錯嗎啊啊啊!必須要受這份兒罪嗎啊啊啊!
學霸團此刻卻顧不上新郎倌,一把將喬樂梓扒拉到一邊去,一夥人圍成一團想對策。
這個對子,難,真難,非常難。
堪稱絕對。
一陽初動,取自《易·復》中「陽動而陰復靜」之語,說的便是夫妻陰陽相生相合之道。
二姓克諧,克諧一詞則取自《書·堯典》中「克諧以孝」之語。
《史記·五帝本紀》曰:「克諧」作「能和」之講,則二姓克諧意為兩姓皆能和美。
慶三多之「三多」,謂多福、多壽、多子。
具四美之「四美」,南朝謝靈運《擬魏太子邱中集詩序》有云:「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並。」
唐時王勃《滕王閣序》則雲:「四美具,二難並。」即指此。
五世其昌,《左傳·莊公二十二年》載:陳公子完奔齊,齊大夫懿仲欲以女妻之,其妻佔之曰:吉。是謂「鳳凰于飛,和鳴鏘鏘;有媯之後,將育於姜。五世其昌,並於正卿;八世之後,莫之於京。」——五世其昌即謂既婚之後,五代皆極昌盛。「鳳卜」亦指此意。
這道上聯以數字串聯,引經據典,盡表祝願讚美之意,充分地展露出出聯人深厚的文學功底、學識積累和玲瓏巧思,實是令人歎為觀止!
然而此時不是佩服稱讚的時候——喬大頭能不能按時娶到媳婦還在其次,關鍵是我們這麼多學霸湊到一起還對不上一個下聯來,這說出去可就太丟人了!將來在圈子裡這張臉還往哪兒擱啊!而且聽著出聯人的聲音貌似還十分的年輕呢,學霸團裡有大有小甚至還有老,老中青三代都對不上人一少年出的對子,大家還要不要混啦?!趁早退圈或爬牆到他圈去好啦啊!
——「一陽初動,二姓克諧,慶三多,具四美,五世其昌徵鳳卜。」
一群人口中念念有辭,或頭抵頭的商量,或各自捏頜沉吟,沒人顧得上今日的主角新郎倌喬樂梓在旁邊急得頭都脹大了兩圈。
眼看這一道流程被分配到的時間已經要耗到了極限,忽聽人叢中傳來一道清舒的、不急不徐的、宛若鳳吟的聲音:「六禮既成,七賢畢集,奏八音,歌九如,十全無缺羨鸞和。」
門裡門外片刻的安靜如雞後,驟然爆發出一片轟然叫好聲:「妙對!佳對!千古絕對!對得好!對得好啊!」
六禮,不用解釋,自是指婚配所行之六禮。
七賢,此借「竹林七賢」為辭,實以《蘭亭集序》中「群賢畢至,少長鹹集」之句點明瞭眼前之盛事:不同年齡的賢德的人都匯聚於此,既捧了在場諸人一把,又讚了新郎倌喬樂梓優質的朋友圈和好人品。
八音,指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種聲音,為音律之統稱,取《書·堯典》中「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之美意。
九如,《詩·小雅·天保》有云:「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及「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壽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合計九「如」,皆為祝福讚美之語。
十全,當然就是指十全十美、完美無缺。
鸞和,取「鳳凰于飛,和鳴鏘鏘」之意。
一陽初動,二姓克諧,慶三多,具四美,五世其昌徵鳳卜;
六禮既成,七賢畢集,奏八音,歌九如,十全無缺羨鸞和。
同樣是以數字串聯,極盡讚美祝福,對得工工整整、流麗完美!
轟然叫好聲中,眾人顧不得去找對出這完美下聯的是哪一位,因為院門已經被人從裡面打了開來,眾人轟叫著一擁而入,直接卷巴著起死回生的喬樂梓就衝向了陸藕秀閨的上房門外。
才剛負責在院子裡堵門出對聯的眾人早便預料到對方的這股勢頭,門一開就急忙閃到一邊把路讓開,免得被這群餓狼般的迎親眾撞倒在地從臉上踏過去。
此刻俱都笑吟吟地立到一旁觀看新郎倌帶人闖最後一道關,唯燕九少爺揣著手,面無表情地慢吞吞立到院門口處向外望。
出於直覺,他認為方才對上自己所出上聯的那個人,沒有在闖進院的那夥人之中。
那麼此刻,那人應該還留在院外。
是誰呢?
院外那株老梅樹旁,立了位穿深竹月色輕袍的年輕人,岫骨雲姿,玉質鳳章。
彷彿也已料到了燕九少爺便是那出上聯的人,年輕人俊絕的臉上微揚起一抹比晨曦還更清霽的笑,略略向著這廂一抱拳,饒有興味地望著燕九少爺的眼睛,道了一句:「在下元暃。」
「……」燕九少爺面無表情地看了這人幾眼,然後慢吞吞地轉身離了院門口。
元暃。
元昶的親大哥。
皇上的大舅子。
天朝自始以來最年輕的翰林院掌院學士。
翰林院是什麼地方?全天下最頂尖的學術精英、知識分子、才子鴻儒的集中地。
而元暃,是這集中地的掌院學士。
不是靠關係、走後門坐上的這個位子。
而是憑真本事、真學識,當仁不讓地傲立於頂峰。
燕九少爺仰起臉,望向頂上已漸清明的日色,微微地翹起了唇角。
未來,朝堂見,元暃。
……
喬樂梓快要氣哭了。
原以為最後一道關最容易過,無非就是攔門的要他做幾首催妝詩——詩是早就提前寫好了的,背得滾瓜爛熟,以防萬一他還特意多背了幾首,結果不成想那幫在裡頭攔門的丫頭片子不但要他作催妝詩,還要逼他唱曲兒!唱曲兒!唱個大頭鬼的曲兒啊!老子堂堂京都知府,眾目睽睽之下唱小曲兒,這成何體統啊!關鍵是——老子特麼的五音不全啊!真要敢開口,明兒就成全城笑談了啊!
這都是武家那丫頭片子出的餿主意!別以為躲在裡邊不出聲兒他就不知道是誰在作妖!你有本事亂作妖,怎沒本事開門哪?!開門哪!開門哪!你有本事亂作妖,怎沒本事開門哪!
迎親眾眼見喬樂梓的大頭越漲越大,看著怪不落忍的,連忙搶著進入嘉賓幫幫唱環節,一時間陸藕的閨房門外鬼哭狼嚎不似人間,裡頭還夾雜著裹亂的:「燕七小姐你是不是在裡面?嫁給我吧燕七小姐!你若肯嫁,我天天給你唱小曲兒!」
負責堵門的硬漢燕七:「……」
武玥在旁邊側目她:怎麼哪兒都有你的腦殘粉啊?這裡是喬陸主場拜託七粉不要ky好嘛!
眼見著吉時要到,堵門的眾人也不敢再拖,終於開了繡戶,在一片歡呼聲中迎了激動得小眼兒含淚的新郎倌進門,迎親眾卻不能進新娘子的秀閨,就只在門外笑容滿面地候著。
陸藕沒有親兄弟,無人揹她上轎,便由人在地上鋪了紅綾,一路延伸出去,直抵府門外花轎邊。
喜娘一廂唱著吉祥如意詞一廂牽起坐在床邊蓋著紅蓋頭的陸藕,把她的手交在喬樂梓寬厚的手掌裡。
喬樂梓牽起這隻溫軟的小手,只覺得周身烘烘然熱成一片,滿心裡是難言的激動和無盡的溫情,小心翼翼地牽扶著他的小新娘,徐徐踏上腳下這條通向幸福未來的紅綾路。
陸藕踏出閨房門的一剎那,武玥的眼淚止也止不住地落下來,房內陸藕的那些孃家女眷們更是哭成了一片。
這便去了,從此後別了自小生長之處,嫁作人婦,成了別家一員,再不能依偎娘懷,再不比千金嬌寵,再無法盡歡膝下,再難似青閨少艾,無慮無憂。
只願她千挑萬選的良人,能視她如珍,愛她如寶,疼她如心。
……
陸府門口的大花轎旁,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跑來看熱鬧的百姓。
京都父母官喬大人要娶妻了!從此後喬大人終於不再是雌雄同體的「父母」而可以堂堂正正的當「父」了!喜事!大喜事!必須過來給結束了老光棍生涯的喬大人助威吶喊!
瞧這大花轎多氣派啊,上頭繡著鳳鸞牡丹和福祿鴛鴦,周遭裝飾著四彩花燈,披著大紅花綢,轎伕們個個穿著紅衣戴著大紅花,濃眉大眼精神十足。
隨著陸府內由內至外傳來一溜的炮響,圍觀群眾們知道這是已經把新娘子接出來了,頓時放聲歡吼起來,這氣勢絲毫不亞於現場觀戰綜武。
眼瞅著陸家門內源源不斷地湧出一大群錦衣華服霞冠美飾的貴人,老百姓們眼都要晃瞎了,恍惚朦朧中就見人流中起伏著一顆標誌性的大頭,一路從門裡被衝到了門外,不知怎麼著就已經把新娘送上了花轎,又不知怎麼著大頭一顛就騎上了掛著大紅花的高頭大馬,鼓樂隊吹奏起來,迎親的隊伍功成開拔,浩浩蕩蕩地挾裹著始終處於激動到頭腦懵圈狀態中的一對新人往太平府衙行去。
花轎才一進府衙所在的巷子,炮聲便已是放得震天響,喬樂梓騎在馬上離天更近一點兒,直震得雙耳欲瞎,又不好抬手捂上,只得硬撐。
終於將花轎抬至了喬府大門前,立刻便有人端了火盆上來擺在轎邊,火盆後頭則一條接一條地擺了九條大米盛的袋子,便有儐相立到轎旁唱下轎詞。
新娘子一手抱寶瓶一手託蘋果地從轎裡出來,意為富貴平安。出來了先要跨過這火盆,除邪去祟。腳下踩在米袋上,由喜娘扶著徐徐前行,她在前頭走,後頭就有人把走過的米袋拎了放置到前方,如此一袋一袋迴圈不已,象徵著子孫代代(袋袋),延綿不絕。
至進得二門內,滿院賓客早已等在了兩旁,歡聲笑語不絕盈耳,目送一對璧人跨入上房中堂。
當朝對於送親的規矩沒有那樣的講究,因而武玥燕七待喬樂梓前腳把陸藕接走,後腳就同著送親的隊伍跟著出了陸府,這會子也已經到了喬府,混在賓客中瞅著陸藕和喬樂梓拜堂。
拜堂的時候要牽巾,男女雙方的家庭各出一段綵緞,綰成個同心結,新郎新娘各執一端,只要一走動,就得是一個倒著行、一個正著走,更顯得小心翼翼、相敬相愛,引得外頭圍觀賓客不住地高聲起鬨。
三拜過後,新郎將新娘送入洞房,這才沒了看頭。
武玥紅著眼睛拉燕七到角落裡補妝,聲音裡還帶著些許鼻腔音:「到現在我都不能相信小藕就這麼嫁了,心裡就跟被剜去了一塊似的,空落落的難受。」
「總會有這麼一天的,」燕七輕輕拍著她的背,「舊的肉被剜去了,新的肉還會長出來,讓我們期待婚後的新肉小藕吧,不會讓你失望的。」
武玥噗哧一聲帶著啞的笑出來:「怎麼什麼事被你一說都好似在談論吃食?」
「民以食為天啊,」燕七嘆,「順天者昌。」
「……夠了,幫我看看妝還花不?」武玥無語白她一眼。
「很完美。」燕七道,「走,吃喜宴去。」
把新娘送入洞房後,新郎就要出來陪客宴賓。
喬樂梓人緣兒好,筵席多得都擺進了後院裡。
做為孃家送親人,享受的待遇規格最高,可以坐在廳裡吃席,因而武玥燕七就都在廳裡,只挑了個不起眼的座位坐下來胡吃海喝。
同桌的還有崔晞蕭宸。
元昶就比較鬱悶了,身為皇親國戚,自有他該坐的位子,不好亂串,何況今兒元家來的不止他一個,還有他大哥,這位平時修仙兒似的很少赴宴應酬,這一回不知哪根筋沒搭對,不但肯賞光參加老喬的喜宴,竟還同意了跟著一起去接親,算是給足了老喬面子——早知如此他也就跟著去了,還能見上燕小胖一面,結果一早領了燕小胖之命和蕭宸一起先跑到喬府幫忙打下手,這會子才騰出空來坐下吃東西,還不能跟燕小胖坐一桌,憋氣。
眼瞅著老喬娶了媳婦進門,完成了人生大事,元昶羨慕得不要不要的,一邊吃著喜宴一邊已經開始琢磨著自個兒和燕小胖的喜事要怎麼辦了。
聽迎親的人回來說老喬進門攻關險遭團滅,據聞攔門的人裡有個黑心不要臉的貨出了個超高難度的絕對——這踏馬的要不是燕九那黑心肝兒的乾的小爺當場吞狗三斤!
等小爺迎娶燕小胖的時候這貨必定還要出來搗亂,得事先想好應對之策才是。
……唔,誒?哈哈。
家裡這不是還養著一隻元暃嗎!
那時不用他何時再用?他若無用養他何用!
「大哥,多吃肉。」元昶一伸胳膊把坐在身邊兒的兄長攬住,夾了塊五花大肉片子放進他面前的碟子裡,決定從現在開始打好兄弟關係。
「現在才想起來上趕著巴結,不覺得太晚了些麼?」他大哥彷彿一眼便能看到他心底去,悠悠地笑了一聲。
「那我該從什麼時候起就巴結?」元昶不恥下問。
「乖孩子,」他大哥慈和地看著他,「投胎前便該先問過我,願不願讓你來元家啊。」
「……禽獸。」元昶決定從現在開始和他斷絕兄弟關係。
這頓喜宴吃到近午結束,新娘的孃家人就此告辭,武玥燕七也要跟著離開,新郎卻還要帶上禮物,再度去往老丈人家謝親,在陸府少不得還要陪著新娘的親友們吃席用宴,至黃昏方歸。
到了晚上還有一頓小宴,請的便都是喬家自家的親戚了,喬樂梓隻身在京為官,老家的遠房親戚有提前幾天趕來的,有實在趕不來的,大大小小湊了四五桌,一家子在前頭吃飯,苦了後頭的新娘子,乾巴巴地在婚房裡守了一白天,好在還是可以吃些東西的,看著時辰差不多了再補上妝,等著新郎來赴二人的鴛盟之約。
喬樂梓攥著一手汗,敲門的聲音都是抖音。
從昨晚到現在,一刻不得閒,來來往往,忙忙碌碌,原本一身的疲累,在進門的這一刻竟一下子消失不見。
床邊坐著的是他溫柔善良情真意切的小嬌妻,是他多年的光棍熬成夫的最好獎賞,是他對自己的後半生充滿幹勁兒和嚮往的力量源泉,是他……想要珍而又珍、惜之又惜的人生伴侶。
真是……如夢一般啊……太美好,太圓滿,太讓他誠惶誠恐難以置信了。
喬樂梓深深吸了口氣,關好房門,轉身穩步邁向他的天命嬌妻。
……
喬樂梓的婚假有九天,婚前頭一天在家做準備花去一天,結婚當日花去一天,結婚第二日在家與老婆你儂我儂紅袖添香,結婚第三日陪老婆回門兒,結婚第四日陪老婆理清內宅人事安排,結婚第五日陪老孃和老婆去寺裡燒香還願兼請新願,結婚第六日陪老婆在家招待天朝好閨蜜武家丫頭和燕家丫頭並堅強地從頭到尾忍受了倆丫頭的打趣/威脅/婚後調查/未來計劃問卷/關於生兒育女的幾點想法/論抽空多陪妻子的重要性/支援妻子不為家務所累勇於放飛自我保持初心之概述,等等。
結婚第七日在家複習昨天兩個無血緣小姨子安排的以上作業。
結婚第八日,在家陪老婆。
結婚第九日,換上工作服,上班復工。
成為人夫的喬大人坐在公堂上精神頭與光棍時期果然大不一樣,一上午乾淨利落地解決了四五件案子,中午一進後宅門便有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吃,瞅著飯桌旁娘慈妻賢,喬樂梓大頭上的一張臉笑得開了花。
下午仍舊審案,中途休堂時收到了媳婦從後宅使來的送餐小哥送的下午茶點,有美味的鮮湯,有香酥的點心,有供他換著用的擦汗的手帕,還有雖淡卻滿的柔情蜜意。
晚間回到後宅,吃了飯就有香茶,一家三口偎炕閒聊,說說笑笑,輕鬆愜意。
至月上中天,伺候老孃睡下,攜妻回房,看幾頁書,論幾句時事世情,熱水沐浴,落帳熄燭,交頸而眠。
……
其實關於幾時生孩子的問題,喬樂梓並不怎麼著急,自個兒歲數又不算太大呢,正是龍精虎猛的年紀,小藕卻還小,燕子恪家那神經丫頭那天來了還悄悄拉了他說話,說什麼女人不宜太早生孩子,容易傷身體,最好是二十歲以後再生……
雖然話題讓他有點兒大臉發燙吧,但不得不說燕家丫頭說得也有道理,為著小藕著想,生孩子的事可以往後再推幾年,就算到了那時,他也還正值當年,縱然不比二十來歲的時候效率高,也不至於箭箭射空靶吧?
退一萬步說,哪怕是他真的真的交不出真糧來了,不還有個蛇精病可以指望嘛,那貨遠在南疆那種神巫橫行之地,寫信請他幫忙弄個生子的方子過來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
說到燕大蛇精……那貨跑南疆去幹啥啦?皇上在京裡天天想他想得滿臉長青春痘,搞得一班朝臣們個個兒都跟著有點內分泌失調,背地裡沒少罵他呢。
難不成那貨在南疆找到了第二春?對方是男是女呀嘻嘻嘻……寫個信問問吧!
……關鍵這信寄到哪兒啊……他來信的信皮兒上也沒寫寄信地址,要不問問燕家七丫頭吧,不信他伯侄倆就不通訊。
「我大伯在南疆居無定所,」燕七上門做客的時候私下裡告訴喬樂梓,「我寄信的話通常是寄到我外祖家,我大伯偶爾上門去取。」
唔,這就不大方便給那貨寫信了,自個兒和燕七丫頭的外家又不認得,總不好冒冒失失地就把給燕子恪的信寄上門去。
「您想寫信給我大伯啊?有什麼著緊的事嗎?」燕七問他,「要是不急就等我下回給他寫信的時候一併寄,統一裝一個信封裡,外頭寫我的名字就行。」
「倒沒有什麼要緊的事,無非就是問問他近來過得可好,幾時回京看看罷了。」喬樂梓乾笑道。
「他好著吶,成天遊山玩水胡吃海塞,羨慕死我了,」燕子恪他侄女一邊低頭剝著松子一邊道,「來信上說他已經胖了三斤了,雖然就他那瘦得跟根兒竹子似的身板兒胖三斤跟沒胖一樣,但至少證明他在實打實地放浪形骸啊,太滋潤了有沒有。」
「……」喬樂梓已經想象出蛇精病放浪形骸的樣子了……
「他不打算回京來看看皇上啦?」喬樂梓問。
「跟你說吧,皇上早知道他在南疆了,三天一道短箋五天一封長信地往那兒寄,我大伯給皇上回信上寫的都是那邊好吃好玩好看的東西,給皇上眼氣得起了一龍臉的火疙瘩,恨不能立馬肋下生雙翅,隨信飛到天盡頭。後來直接寫信要求我大伯帶著南疆土產回京來看他,否則……咳。」
燕家丫頭好像說漏了什麼嘴,假裝被松子嗆了嗓子眼兒,抱著茶杯喝個沒完沒了不肯再往下說。
「那麼,你大伯打算幾時回京?」喬樂梓問,心道要是還沒往京裡走,得趕緊先去個信讓他把那什麼生子妙方先找來給備上,萬一蛇精病這次回來後就被皇上留侍後宮再也不讓走了呢?
「不造,要不我現在就寫封信問問他吧,順便把喬大人你的信一併寄過去。」燕七道。
好的好的,就等你這句話了。喬樂梓連忙讓人備下紙筆,和燕七各伏一案埋頭寫信。
信寫好了用火漆封上,再同燕七的信瓤一起裝進更大一點的信封裡,最後著人拿去鷹局發了。
了卻了一樁心事,喬樂梓愈發沒了壓力,每天美滋滋地和老婆享受著甜蜜浪漫的二人世界,逢五日一休沐的時候還能帶著媳婦回孃家待個一天半日的,老丈人因品階低於他,便是看他再不順眼也不敢當場打出門去,至多甩著一張老臉對他不理不睬,然而那又能怎樣呢?
上至丈母孃、中至自家老婆、下到一家子下人,誰都不把老陸當回事,現在掌握陸府大權的是丈母孃,在江嬤嬤的幫襯下愈發強勢果決起來,唯一掛心的女兒嫁出了門去,有著寵她的婆婆、疼她的丈夫,陸夫人再無後顧之憂,當一個人能把一切放下、能將一切都豁出去的時候,反而強大得無所畏懼。
陸府裡好幾房妾室,有的生了庶女,有的一無所出,全都指望著當家主母給後路,庶女想要嫁得好,都在主母一句話,妾室想要得善終,全在主母一念間,陸經緯就算是一家之主,也不能剝奪主母執掌後宅事務的權力,何況現在府裡內內外外的下人全都是陸夫人的人,在陸經緯外放的這幾年裡,陸夫人早便在江嬤嬤的幫襯下將府中下人來了一場大換血。
如今陸經緯在府中的一舉一動全都掌握在陸夫人的手裡,陸夫人卻也不拘著他,他願意怎麼著就怎麼著,只要不觸及她的底限,不傷害陸府的利益,就全都由著他去,就連他回京後又納了兩房妾室,陸夫人都不帶眨一下眼皮的。
陸經緯人雖膈應,卻不是傻子,外頭官場上的不順遂,讓他逐漸意識到了自己的前程有些堪憂,近來甚至已經有御史言官在拿他至今無子而做為彈劾的理由了。
他當然也盼望著生一個兒子,可在內宅裡他也一樣不順。
那個宮裡退下來的江嬤嬤,看著他的眼神都笑裡帶著陰,他夜夜宿在小妾房裡想要鼓搗個兒子出來,次日就能看見江嬤嬤站在各個角落裡衝著他陰森森地笑,這讓他非常不安。
跟著他外放的心腹長隨僥倖沒有被換掉,在他耳邊進言:「怕是有那位嬤嬤在,幾位姨娘便永遠生不出兒子來……」
陸經緯大驚,這其中的關竅他終於想了個明白——可,江嬤嬤是皇上賞的,一不能打發出府,二不好就地剝權,三更不可謀害性命,只能由著那老貨為正妻作威作福!
怎麼辦呢?
陸經緯不想去和正妻同床異夢,可朝上隔三差五便有彈劾他的摺子出現,逼得他一日緊似一日,又實在想不出對付過去的法子,終於在某一日被逼無奈之下,敲響了正妻的房門。
……
「便是再噁心這個人,為著姑娘著想,也要忍耐。」江嬤嬤的話雖冷酷,卻也說在點子上。
陸藕如今已是知府夫人,將來有數不盡的官家應酬要處理,身上若揹著個「有位被彈劾的父親」的名頭,叫她在官眷圈子裡怎麼抬得起頭來?
再者,喬樂梓又不是要做一輩子的知府,說不定日後還能往上升一升,真正若能入得機要,他這樣單薄的身世背景,身邊無個兄弟親戚幫襯,怕是仕途之路會走得格外艱辛。
自家是這樣的出身沒法改變,親家若也指望不上,未免更顯淒涼。
而若是……若是小藕能有個親弟兄,將來在朝堂上幫襯著姐夫、在家族裡做姐姐的後盾的話……
陸夫人咬著牙,給自己做了好幾天的心理建設。
……
黃昏美如畫的一天,下了衙的喬樂梓晃著大頭美滋滋地回了後宅,喬老孃帶著幾個嬤嬤丫頭去寺裡玩耍了,今兒晚上要住在那兒不回來,家裡就剩下了他和小藕小兩口。
於是進了宅門後先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推門進屋,卻見媳婦塑像似的坐在窗根兒炕上,杏眼圓睜、檀口微張,就這麼定在那兒,好像被誰施了定身法。
喬樂梓嚇得不輕,大步衝過去,一把握住媳婦的雙肩:「藕丫頭,怎麼了?別嚇為夫,回回神兒!說句話,和為夫說句話!怎麼了這是?」
陸藕慢慢地回過神來,一臉不可描述的神情,目光閃爍地望在喬樂梓的臉上。
「那個……」陸藕欲言又止。
在燕七口中大智若愚的喬樂梓此時此刻一點也不愚了,腦中清明靈光一閃,激動得雙唇顫抖小眼兒晶亮:「藕……藕丫頭……莫不是……莫不是你……」
「有喜了」三個字還未出口,便見他媳婦呆呆地說了一句話:「是……是我娘……我娘她……有……喜……了……」
——臥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