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祖近日夜觀星象,言道‘有氣自東南來,白虹貫日,月蝕熒惑,時有迷雲亂風,由璇璣應之,恐異象頻出……’」燕九少爺的胖小弟關海潮,一大早衝進青竹班的課室,直撲燕九少爺的書桌旁,嘮嘮叨叨唸了一番,末了拽了他袖子,睜大了小眼睛問他,「翩然,你說這是何意?」
「不知。」燕九少爺十二分不感興趣地慢吞吞撥開小弟的蹄子,從書箱裡往外取紙筆。
「意思就是要有怪事發生唄!」他的另一名小弟,瘦子韓栩從前桌轉過頭來,笑著摻和,「海潮你可得小心了,搞不好你一夜之間就奇奇怪怪地又變胖了!」
「呸呸,少烏鴉嘴!」關海潮把書箱丟到旁邊自己那桌上,仍舊粘在燕九少爺的桌邊,「反正家祖是這麼說的——我昨兒從他書房外面路過,聽牆根兒聽見的,所以老爺子肯定不是為了忽悠人的。我就是好奇,這能出什麼異象啊?難不成也來個赤鳥銜書、白魚升舟?」
「或者是馬吐人言、蟾腹藏嬰?」韓栩道。
「……」關海潮白他一眼,不肯再理,只壓低聲音和燕九少爺道,「總之啊,這不是到了雷雨季了麼,我家老太爺曾說啊,這異象多發於雷電頻時,翩然你近日小心些罷,莫要在打雷打閃時出門就是了,你身子骨弱,這異象最易附著於體弱之人身上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來,燕九少爺冷漠臉,直接拉黑小弟,只管拿了書出來翻看。
未到中午,果然又下起了雨,伴著滾滾的悶雷,烏雲壓頂,白晝如夜。
「中午不回府,就在書院吃。」燕九少爺和自家伴讀小廝水墨道。
水墨便去書院大門外通知了等在那裡的車伕葛黑,回來撐了傘,護送小主子一路去了書院的食堂。
燕九少爺進門的時候,正瞅見他姐帶著她的忠犬坐在臨窗的位子等上菜,才要不動聲色地遠遠滑開,早被他姐那雙禽獸眼睛抓拍住,招了手叫他:「小九,這邊,有好吃噠。」
唔,聽說這貨早就被元昶用灶臺包養了……燕九少爺垂了垂眼皮,揣著手慢吞吞過去。
不吃白不吃。
桌邊這兩人繼續著剛才的話題,「錯過今晚可就要等下一季了,」元昶低著嗓子笑道,「夜裡我去接你,你想法子瞞過你家燕老頭,我在你們家偏門那兒等著。」
燕九少爺用眼白淡淡睨著這二貨。
這二貨近來可是有些得寸進尺了,半夜往外拐人,真要讓家裡那位爸爸知道,他這輩子都甭想再進燕家門。
「這可是高難度動作,」他姐接著話說道,也把聲音壓低,「萬一被我家燕二先生知道,我覺得你這輩子都再進不了燕家門了。」
燕九少爺:呵呵。
「去,我又不是帶你去幹見不得人的事,」元昶翻白眼,「再不行你把你那丫頭帶上,要麼你去約武十六,或者崔晞,蕭宸,隨便誰跟著去。」
「丫頭是不能帶的,再給她嚇著,」燕七道,「阿玥這幾日傷風,請假在家休息呢,崔小四本來就覺少,更不能耽誤他睡眠,蕭宸他外家有人過世,這個時候不宜跟咱們去幹這事,要不你看你那兒能叫什麼人一起?你姐夫有空嗎?」
元昶:「……」
「可惜我大伯還留在南疆花天酒地,不然帶著他一起,怎麼浪都沒人管啊。」燕七嘆道。
「……」元昶一翻眼睛,「不管了,你找不著人活該,到時候就咱倆自己去。」
燕九少爺繼續拿眼白淡淡橫他:這貨一副正中下懷的樣子真是讓人不能下眼看。
結果他傻白兔似的姐就在他面前眼睜睜地主動跳進了大灰狼的口袋:「好吧,那就咱倆去吧,這雨到晚上不見得能停,叫誰出來都不好。」
燕九少爺:……
下午散館的時候,姐弟倆乘了馬車一起回府,車走到半路,燕九少爺幽幽開口:「晚上做什麼去?」
「你知不知道京都有個地下黑市?」他姐問他。
燕九少爺一展眸子:「據說每年春、夏、秋、冬四季各開一次夜市,販售市面上禁賣亦或罕見難得之物。」
「沒錯,夏市就在這三天,子時初開市,至黎明前閉市,」他姐道,「這訊息是昨天和武二哥閒聊時聽說的,前夜是開市第一天,他去逛了,說起有好些來自西域古國的明器,看著像是才剛出土不久的,市面上絕對沒人賣過,我想著去看看,有沒有那個傳說中的古夜國的東西,有的話打算買下來,給大伯做明年的生辰禮。」
燕九少爺垂了垂眼皮,慢吞吞地道:「便是黑市上有,你也無法確認真假,花重金買個假貨回來,你的快樂日子也就到頭了。」
「……別嚇唬我啊,我用自個兒的私房錢,不動老爸老媽的錢,放心。」他姐財大氣粗地道。
也不知在南疆遇到大伯後那位又悄悄塞給她多少銀票讓她燒著玩兒。
「不過辨別真假貨確實是個問題,」他姐忽地雙爪伸過來將他一隻手握住,「小同志,配合一下機關工作,晚上賞臉出個臺怎麼樣?」
燕九少爺嫌棄地拍開這兩隻爪子,淡淡地道:「我怕影響你們兩個後頭開房的情緒。」
他姐:「……」
不過呢,說實話,燕九少爺對於黑市上販售的東西也的確頗感興趣,回府吃過晚飯後便去了半緣居,燕子恪詐死前安排家事,把半緣居給了他,因而他可以自由出入,離開坐夏居之前還讓人往上房燕二太太面前帶了話,說是要查書學習,今晚就睡在半緣居。
看到燕小九輕而易舉就避出了燕子忱大大的勢力範圍,燕七表示羨慕嫉妒恨,隨後十分不要臉地也讓人往上房帶了話:「去監督燕小九學習,順便從大伯屋裡搜搜有什麼隱藏彩蛋,今晚不回房睡了。」
姐弟倆一向親厚,燕二太太絲毫沒有起疑,還讓人往半緣居送了一趟點心當夜宵。
到了跟元昶約好的點兒,姐弟倆撐了傘從半緣居出來,悄麼嘰兒地繞到偏門處,往外丟顆小石子兒,很快就見元昶從外頭跳進來,一見燕九少爺,不由一怔,看向燕七:「他來幹嘛?」
「不說隨便叫個誰都行嗎,」燕七託手一指燕九少爺,「他就是內隨便。」
「呵呵,破壞你原計劃了,不好意思。」燕九少爺慢吞吞向著元昶笑了笑。
「……」知道破壞小爺計劃了還有臉理直氣壯地說?!元昶沒搭理他,先攬著燕七的腰把她撈出牆外,而後回來撈燕九少爺,撈之前先壓低聲音和他說話,「今兒的計劃就是買完東西后和你姐討論一下婚期,嘿,燕九,快數數和你姐能相處的日子還剩多少天了?」
哼,他元昶可也不總是傻傻任人欺負的好麼!他元昶也是在不停長大成熟的好麼!對付他燕九也不是沒有辦法的好麼!認識這麼長時間了,他還能看不出燕九的軟肋在哪兒?哼,嘿嘿,挑釁小舅子真是爽。
燕九少爺淡淡地看著他沒說話,元昶也不管他,撈著跳出了牆去。
牆外是元昶從府裡帶出來的馬車,把姐弟倆塞進去,他負責趕車,頭上戴個大斗笠擋雨,身上披了件蓑衣。
「知道麼。」車廂裡的燕九少爺忽然悠悠地開口,他知道自己這聲音雖然不大,但外頭那個豎著耳朵聽的傢伙必也能聽個一清二楚。
「我能知道啥。」他姐說。
「我還真有點兒捨不得那麼早就把你打發出門。」燕九少爺含笑看著她。
「你想把我怎樣?」他姐頭頂冒出「預感不妙」四個大字。
「做一輩子老姑婆吧,」燕九少爺微笑,「我養你。」
「……元小昶你又怎麼招惹他了?」燕七將車廂門開了條縫問出去。
「——燕九你是不是閒的?!」元昶惱火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你閒的話我給你捏腿揉肩怎麼樣?」
燕七:「……元小昶你的節操呢?」
「有了你我還要其它的東西幹甚。」元昶道。
京都太平城,集納五湖四海之絢奇,匯聚萬國千邦之異士,日日歌舞昇平,月月通宵達旦,罕有宵禁之說,唯時辰一到城門關閉,滿城裡便是火樹銀花不夜天,平常日也賽他城別鄉的節日盛景。
太平城的地下黑市交易,由來已久,先只在道上人之間通曉,後來自打燕子恪替皇帝幹上了腳踩黑白兩道、手捏八方訊息的勾當,這黑市交易就已不再是道上人才知道的秘密了。
照理這黑市交易不合律法,然而皇上那裡睜一眼閉一眼,倒是讓這黑市又繼續頑強地存活了下來,燕九少爺推測,這估計是上頭那位玩兒心大的皇帝和他玩兒心更大的基友倆也想去黑市湊熱鬧的緣故。
反正不管怎麼著,這黑市既然沒被取締,就繼續在地下繁華地發展著,導致一些官富子弟間也有間接聽到風聲的,跟著跑來混熱鬧。
但上頭也有上頭的底限,你黑市交易不是不可以,但別過分,軍兵武器什麼的,逮著了讓你死一戶口本。
武琰現在接替燕子恪的位置,也要替皇帝盯著這一塊,這一季的黑市第一天開市是他親自來的,轉了幾圈沒有發現什麼異常,還掏腰包從市上買了幾顆罕見的波斯寶石回去,一顆送了他娘武夫人,一顆送了他媳婦燕二姑娘,一顆送了他妹子武玥,還有一顆送了燕七。
今兒是第三天開市,武琰就不親自來了,派了手下喬裝成顧客,混跡於市眼觀八方。
地下黑市的交易場所當然並不是真的在地底下,而是在城中較偏位置的一處莊子上,這莊子據說是一位十分有背景的、腳踩黑白兩道的大人物的私人別苑,整個黑市交易也是他一手操辦起來的。
這個人是誰,武琰沒說,當然,肯定不是燕子恪。
這個莊子叫做西園,以至於元昶和燕七好奇是不是還有個東園南園北園,燕九少爺淡淡地一邊鄙視學渣一邊掃盲:「漢靈帝曾於皇宮中修建西園,園中建市集,讓宮女扮做商販進行買賣交易,漢靈帝便穿了商賈服看熱鬧,在園中宴飲取樂。為這莊子起這個名字的人,大約也是抱著取樂的心思,一邊為那些黑市商家列市,一邊嘲諷這些人的蠅營狗苟。」
「起個名字也這麼多想法,有點兒累。」燕七道。
「誰說不是呢,」元昶接話,「將來就給咱兒子起名叫元旦,閨女起名叫元寶,多簡單。」
「……小九還是你養我吧。」燕七扭頭和弟弟說。
西園的門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就算上頭睜一眼閉一眼,也不意味著黑市交易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猖狂開展,有心人真若想辦他們,逮著了就能罰個傾家蕩產,所以不得不十分謹慎地篩選入場的客人。
想入場,必須得有介紹信。
介紹信來自內部,黑市上有名氣有地位的人才能介紹客人進門。
燕七的介紹信就是武琰給的,武琰的介紹信是從哪兒弄來的就不得而知了。
一封介紹信正好可以帶三人進門,進門的時候門口有門丁把著,一不許帶兵器,二不許帶箱籠,第三還要相面,門丁都是眼毒的極具經驗的人,在你臉上看幾眼,就基本能判斷出你的家世背景和本事深淺。
哪怕是燕七他們這三個年輕人,門丁照樣一絲不苟地在臉上身上看了半天。
修眉俊目一身健氣的小子,必出身頂尖貴族,打過仗,骨子裡透著血氣和鐵腥味兒,不是陰狠的角兒,但絕對不好惹,也不能惹;
玉質鳳章秀韻天成的小子,出身書香官貴家,不會功夫,卻是個有心計的聰明人,能拿大主意,有手段,有能力,不好惹,最好不要惹;
面癱臉的姑娘,……,出身不錯,……,看不出心思……,嗯,什麼也看不出來,可能比較簡單吧,不用惹,惹不著。
三個人就被順利地放進了西園。
從進了二門時起,滿園便是一派燈火通明。
雖然下著雨,但也不影響黑市商戶們的售賣熱情,院子裡早便高高撐起了防雨的油布,一盞盞紅黃皮的大燈籠將外間照得恍如白晝。
廊下和院子中央都已佔滿了商戶的攤子,這些商戶要想位列黑市,也是要掏攤位費的,掏的少的只能在外面,掏的多的才有資格進到廳堂裡。
這莊子佔地面積不小,聽說此刻就連後花園都已列滿了商家,足見這黑市交易之繁盛。
燕九少爺三人進了門便不緊不慢地挨著攤位閒逛,見有賣文物古玩的,珠寶奇珍的,金銀寶石製品的,市面上嚴禁販售的硝石等礦物的,還有從其他國家非法私運入境的各種稀罕玩意兒的。
燕九少爺對文物古玩最感興趣,燕七對其他國家入境的稀罕玩意兒最感興趣,元昶對燕七最感興趣。
三個人就這麼走走晃晃,一路從院子裡走進了正堂大廳。
正堂大廳是專為著黑市交易建的,佔地廣大,連通一氣,幾十根大柱子支撐著高高的廳頂,商戶的攤位有秩序地羅列其間。
此刻雖已時近子時末,客流量卻正是最高峰的時段,廳內摩肩接踵喧嚷不絕,好在西園的位置本來就偏,聲音再大也擾不到民。
「居然有水晶鏡片,」燕七發現了好東西,「我原還想著請崔小四做一個給三叔用,只不過涉及到測光什麼的很多東西,比較麻煩,一直沒提,不成想這異國舶來品裡竟已經有了,這個我想買下來。」
「多少錢?」元昶立刻掏錢包,問那攤主。
「三百兩,一口價。」攤主道。
「太貴了,」燕七搖頭,「再說還不知道三叔用著合不合適,算了,不合適的話更毀眼睛,回去還是請崔小四給做吧。」
「一百二十兩,底價了!」攤主道。
燕七元昶:「……」
最後七十五兩買下了,外搭一片鏡身十分清透的放大鏡,燕七準備回去送燕老太爺看書用。
「先去找古夜國的明器吧。」燕七說,怕自己還沒找到正主呢先就把錢全花別處了,元昶那貨比她更攥不緊錢包,就恨不得把他姐夫的私房錢都扛來買下全場讓女朋友隨便挑了。
找明器當然得看燕九少爺的,人就是錦繡書院金石社的成員,專業幹這個的,雖然路帶得慢吞吞,但準確性很高,路過了三四個號稱販售古夜國新出土明器的攤位,餘光都不帶往那邊瞟的,元昶問時只鄙視地回兩個字:「假貨。」
燕九少爺在前面慢慢飄,元昶在後頭也不急,只管牽著女朋友的手,一邊揉捏一邊湊下頭來低聲和她說話:「小胖,一會兒買完東西,若是時候還早,咱們去太陽鳥坐坐?」
「太陽鳥」就是元昶一力辦下來的那家要和燕七一起開設的箭館,就在燕府的對門,如今館內設施都已置辦齊全,屋院房舍也都在崔晞和他爹崔淳一的親自策劃設計下全部建成,元昶現在經常宿在那兒,這樣上下學時就都可以同燕七順路了,晚上還能時不時地受燕二太太之邀過去燕府一起用飯。
太陽鳥這個名字是兩人商量著起的,元昶原來的意思是,自己這身箭法是和塗彌學的,塗彌和燕七又師出同門,那麼他也算是同門弟子,大家的箭法都傳自山神,所以元昶是想給箭館起名為「山神箭館」的,不過燕七說一來山神這名字讓別人聽來不知所謂,二來這箭館是起意於元昶,又是他親手經辦的,他是創始人,應該用他的名字或姓氏來命名,不如叫「元氏箭館」。
元昶卻不幹,說這箭館是他和她兩個人的,就算是用以姓起名這麼俗的起法,那也該是元燕箭館或是燕元箭館,再不成元雲箭館——燕七不是叫做雲飛鳥的麼。
兩個起名渣花了好幾個月的功夫也沒起出個像樣的名來,元昶又不願讓別人給他倆的箭館命名,想來想去,就把倆人的名字化用了一下,先是叫了「太陽與雲」,後來覺得有點兒雲遮日不太晴朗的樣子,又改成了「日鳥」,燕七不幹,說看見這個名字就覺得自己要懷孕,非常地感到坐立不安,遂又改成了「太陽與飛鳥」,但字數有點兒多,還有點兒過於現代文藝範兒,說出去不夠霸氣,最後就直接叫做了「太陽鳥」,太陽鳥箭道館,連館標都直接產生了:一個熊熊的太陽,太陽的中心是一隻振翅飛翔的鳥,並且經由燕小九這位畫畫大觸的設計,讓這兩個元素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張拉滿弦的弓和一支鳥形飛箭的藝術形象。
箭道館,這當然不是為了追求日風。做任何事都應該遵循一定的道路、道理、道義、道法。
箭道,不僅僅是要學習箭法,還要學習與箭有關的宗義和道德、理念、規矩、學術,以及器量。
秦駙馬秦執珏就說,燕七的箭術箭心,已具有大道之量,這個「道」,就是箭道。
「我還帶著燕小九呢。」燕七正接了元昶的話說道。
「帶他一起去啊,你想什麼呢?」元昶壞笑,「想跟我乾點兒什麼怕有燕九在幹不成嗎?」
「……」燕七不想理這貨了,男人調戲女人的時候腦子靈嘴皮快的,個個兒都能超常發揮。
「沒事兒,」元昶歪下肩來,嘴唇似有似無地觸著燕七的耳朵,「箭館裡房子多,把燕九扔前頭,咱倆去後頭小黑屋。」
「……再說用鏡片打死你啊。」燕七攥著手裡的凸透鏡面無表情地斜睨著他。
「小黑屋我都已經買好新被褥和帳子了,還用你喜歡的青竹香薰了幾天,現在連房梁床柱的木頭都已經燻透了,」元昶笑眯眯地繼續低著聲,「隨時歡迎你來檢驗被褥質量,老闆娘。」
「老天,誰行行好把這貨帶走。」燕七撫額。
「害什麼羞啊媳婦兒。」元昶低笑著,趁著走到暗影處,伸手輕輕在她腰上握了一把。
「打情罵俏完了嗎?」走在前頭十幾步開外的燕九少爺扭過頭來冷漠臉地看著這倆,「找到貨了。」
燕七和元昶連忙過去,見一張大長桌子上鋪著塊厚厚的氈毯,毯子上大大小小地羅列著一些沾著土或鏽的金石玉器,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雖然穿著整齊,但掩不住他身上從內而外透出來的那股子土腥氣。
「你確定這些都是真貨?」元昶低聲問燕九少爺。
燕七少爺用「愚蠢的人類竟敢質疑本神尊」的目光慢吞吞瞥了他一眼還是耐著性子給愚蠢的人類解釋了一下:「這些貨都是剛從土裡出來的,有土味兒,有古味兒,有百千年的塵沙味兒。」
好吧好吧,你們文藝青年都是靠味兒認東西。元昶識趣地不再追問神尊,隨手拿起攤子上一枚土漬斑斑的玉飾打量。
「你打算全買了還是隻挑特殊的買?」燕九少爺問他姐。
「這裡頭有古夜國的東西嗎?」燕七問。
「這些是。」攤主指了指右邊擺著的幾樣破損的明器,「古夜國的東西少,一是不易得,二是年代太久,破損嚴重,出土沒幾天有的就讓水氣蝕了,有的是太鬆脆,走遠路的話就全毀在路上了,根本禁不起丁點兒磕碰。而且傳說中的古夜國早就被深埋在黃沙之下,沒人找得到真正的遺蹟,我也不瞞你們,就這幾件也不是從古夜國遺蹟裡找到的,沒人知道古夜國在哪兒,這幾件是從另外一個西域小國的遺蹟裡發現的,很有可能是當時兩國之間有什麼交易來往,或是相互饋贈之類的事兒,這才湊巧順手得了。」
燕七看向燕九少爺,燕九少爺點頭:「是真貨,這上面的確是古夜國文字無異。」說著伸了手指,點了點其中一片不知是石片還是什麼質地的一塊書頁大小的板子,上面奇形怪狀地刻著數行字,果然有點兒像是未央村古墓壁上的銘文的風格。
燕七又看了眼其它幾樣古夜國的出土文物,見還有一隻石頭磨製的杯子,一片碎玉,一枚鏽了的銀幣,和一罈子酒。
杯子,酒,這兩樣不能送大伯,否則以那位的神經尿性,很沒準兒就真拿來倒了酒喝了——這可是千年前的東西,喝出個好歹來燕七找誰哭去?
碎玉,就是一小片兒不知從哪個玉器上磕下來的碎屑,沒形狀沒規則,而且玉質也不怎麼上乘——這是燕九少爺說的,買來沒什麼用,上面沾的那不知是土還是什麼物質的汙漬也不好清理,否則攤主自個兒就清乾淨了,不可能讓它帶著這髒在這兒擺著。
鏽了的銀幣倒是可以買下,不過不送燕子恪,送崔暄,那位一向有收集各種制式各種年代的錢幣的愛好,正好崔暄快過生日了,一枚銀幣把他打發了算了。
燕七就指了指銀幣和那塊石板:「要這兩個吧,大伯說過他也曾喜歡研究古夜國的文字,就這塊石板上有字,這塊送他吧。」
「多少錢?」元昶掏錢包。
「用我的買。」燕七拍拍自己腰上的荷包。
「我都是你的了。」元昶衝她挑挑眉,「要不小黑屋重新確認一下歸屬?」
「……快閉嘴,你買你買。」燕七做賊心虛地看了眼元昶旁邊的燕小九,燕小九根本不屑搭理她,只管用專業知識對攤主的報價進行高強度脫水。
燕七走到旁邊去,免得元昶那貨暴露出更多倆人之間那些不可描述之過往。
因著這大廳裡商戶和顧客眾多,時間久了難免空氣渾濁氣味難聞,所以大廳的窗戶被建成了落地大敞窗的樣式,上半部分的窗扇開著,以透進新鮮的空氣,雖然此刻外面雷雨陣陣,好在沒有什麼風,不至於把雨吹得廳內滿處都是。
燕七就站去了窗下邊看雨邊透氣,反正有燕小九這樣的專業人士在,那攤主想獅子大開口是不可能的了,砍價的有燕小九,掏錢的有元小日,用不著她操半點心,就負責老老實實在旁邊等。
燕九少爺搞定攤主並沒有花多長時間,很快就已經拿著那塊寫有古夜國文字的石板向著燕七這廂走過來,元昶跟在後頭,湊頭往他手裡看:「這板子上寫的真是菜譜?」
「不是。」燕九少爺很不想理這個愚蠢的人類,但總不能讓他真這麼以為之後再去跟他同樣沒什麼腦子的姐說,只好繼續解釋,「說給攤主聽的罷了,否則價錢沒法兒往下壓。」
「……」燕九這個一肚子心眼兒的黑貨,元昶腹誹了兩句,又問他,「那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不知。」燕九少爺淡淡道。
「不知?」元昶詫異地看著他,「真的假的?這世上還能有你燕九不知道的東西?」
燕九少爺額筋跳了兩下,冷冷道:「嗯,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這世上還能不能找出比你腦仁兒重量更輕的人。」
「……」一言不合就開嘲諷,這小舅子太討人厭了!元昶「切」了一聲,不欲與小舅子做口舌之爭——當然,爭也爭不過,快走了幾步到了燕七面前,在她臉上撫了一把,低了頭笑問:「再逛逛別的還是去小黑……」
被燕七一把捂在嘴上,無語地看著他:「總覺得不小心在南疆開啟了你身上的什麼開關,斷電都阻止不了你的瘋狂執行。」
元昶不理會燕七嘴裡那些他聽不大明白的詞兒,只管雙手伸過來握住她的腰——這位置正好處在燈光的暗影處,旁邊又有大柱子擋著,便略略放開了手腳,低聲笑道:「斷什麼電?外頭不都是電?又是電又是雷的,你怕不怕?我把我懷借你用,嘴也可以借你。」
「……」燕七生無可戀臉地看著他,自從打南疆回來,這貨簡直就差二十四小時全天候整個兒膩在她身上了,終於見識到了正值盛年的男人那連空氣都想日的泰迪原力,太可怕了麻麻,越來越hold不住了怎麼辦?
好在他身後的燕小九根本無心理會他倆間這智障般的打情罵俏,正低了頭研究手裡的那塊古夜國文字石板,方才他說他不識得這上面的字,並不是敷衍元昶,而是他真的不識得,只有其中的一兩個字知道意思,其餘的就一律沒了概念。
不得不說燕九少爺對此也是有點兒小興奮的,這對於古夜國文化的研究算是個新的突破方向,有新的未知可以研究,總比什麼新東西都沒有要強,而且距燕子恪的生辰還有好幾個月,在這段時間裡,這東西可以由他霸佔一下用來研究。
正這麼琢磨著,突覺眼前白光一閃驟然明亮,驀地抬頭,卻見一團閃電造成的光球由廳外劈來,正從那敞開的上半部視窗裡飄進了大廳!
旁邊一群人在驚呼,有人尖叫著「快躲開!」有人驚呼著「要劈死人了!」未待燕九少爺反應過來,就覺元昶回身拽了他一把——可是為時已晚,燕九少爺只覺得眼前一片白光,渾身發麻全無力氣,瞬時陷入了一片混沌恍惚中。
這種四外茫茫皆不見的恍惚狀態並沒有持續很久,燕九少爺的力氣和五感漸漸從離散中重新匯聚起來,眼前也逐漸清晰,敞窗,廳柱,大理石地磚,鬧中有靜的大廳,驚愕地望著這廂的人群,還有……
懷裡正被他緊緊抱著的姐姐。
沒事,沒出什麼事,一切都好,身體無恙,沒有痛感,只是皮膚的表面還有一點點發麻,汗毛似乎都還豎著。
只是……他什麼時候抱住了姐姐?自己和她之間還隔著個元昶,自己的動作不可能這麼快,剛才甚至連躲避那團球形閃電都來不及。
「沒事吧?」還是忍不住問了問正從懷裡直起身的她,然而這一聲才剛出口,他就愣住了。
——這個聲音——怎麼是——怎麼是元昶的?!
「沒事,小九呢?」姐姐竟然繞過他,幾步去了身後。
燕九少爺遲疑地跟著轉過身,然後看到了讓他難以置信的一幕——姐姐的雙手正搭在他——燕九的雙肩上,關切地問著他「感覺如何?有沒有傷到?」
——他的面前竟然又出現了一個燕九!——和他生得一模一樣,毫無瑕疵!
燕九少爺儘管平日再淡定再處變不驚,此時此刻也無法定下自己紛亂的心神——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有兩個自己?為什麼姐姐對自己視若未見,反而去認對面這個做燕九?
以及……元昶呢?
在燕九少爺震驚的注視下,對面的「燕九」也正同樣震驚臉地看著他,半晌聽得這個「燕九」衝著他一聲斷喝:「你是誰?!怎麼變成我的樣子?!」聲音是燕九少爺的,可語氣神態完全不像。
燕九少爺眼前又有點兒發白,語聲艱澀地慢慢問出一句話:「你又是誰?」還是元昶的聲音。
「老子元昶!你他孃的到底是誰?!」對面的「燕九」暴怒,一把拉了燕七護到自己身後,怒目握拳地對著他。
燕九少爺又有點兒全身發麻四肢無力了。
因為他已經意識到事情不對在了什麼地方。
他扭頭望向旁邊的窗玻璃,玻璃在外面漆黑的雨夜背景映襯下,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臉。
一張元昶的臉。
燕九少爺腦子裡一片轟鳴,但片刻後他長長地做了幾個深呼吸,終於冷靜了回來。
「我是燕九。」他平靜地說,然後望向對面長著自己的臉的元昶,「現在你聽我說,要想知道事情是怎麼回事,跟我來,這期間不要發問,不要鬧。」
「……好。去哪兒?」元昶早已不再是從前的元昶,驚怒過後很快便壓制住了洶湧的情緒,同燕九少爺一樣地平靜理智,伸手拉了燕七跟在了他的身後。
燕七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兩人臉上來回打量,最後就從嘴裡蹦出一聲「臥槽」,然後就沒話了。
尋了個西園專為商戶和顧客準備的休息間,燕九少爺帶著元昶和他姐推門進去,而後反手關了門,望定這兩個人。
「我想你大概也猜到了,」對著元昶說,「剛才那團閃電光球,讓你和我互換了身體,或者說是互換了靈魂——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麼做到的,但事實就在眼前,就算無從解釋,這件事也已是真實發生了。」
元昶緊緊皺著眉,好半晌從唇縫裡擠出一句話:「草……這他孃的……鬧鬼了!」
三人裡面最淡定的卻是燕七,指了指自己:「不難理解啊,我不就是先例?就是和你們的形式不一樣罷了。」
元昶看著她,突然一聲吼:「——不行!我怎麼能變成燕九!我得變回去!我——我日老天爺他大爺!快把我變回去!」說著就要往門外衝。
「別衝動啊。」燕七偏身攔在頭裡,元昶此刻卻無法冷靜,伸手想要拉開燕七,可是拉了兩下後才發現……他沒有了原來的力氣——他沒了元昶的力氣——他現在用的是燕九的身體——燕九那隻弱雞的身體!——嗷嗷嗷嗷嗷!
「你不會是想著再去讓閃電劈一下吧?」燕七看著他,「你可得想清楚,讓雷劈可不是什麼隨便的事,劈不好人就死了,更說不定連身體都能燒焦糊了,你能保證再劈一下就能恢復原樣嗎?」
元昶在原地粗喘,他得承認燕七說得有道理,他不敢保證,他什麼都不敢保證,這種開天闢地都未曾聽說過的怪異事不知道為什麼會降臨到他和燕九的頭上,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去做,他頭一次對事情毫無辦法,他只有滿心的對自己束手無策的濃濃的不甘!
「小胖,」元昶眉頭緊鎖地雙手握上燕七的肩,「我變成燕九了,如果我們不換回去,你……讓我怎麼娶你?」
「呃草。」燕七說。
這個問題她還沒來及想到……她只顧慶幸剛才那閃電沒要了兩人的小命,換不換靈魂什麼的都在其次,人好好兒的就行,現在人是都好好兒的了,但其他問題也就都相應的冒出來了。
比如和元昶的婚約怎麼辦。
比如燕小九將來要科舉入仕怎麼辦。
比如元昶還要和她一起經營箭館傳授箭道怎麼辦。
比如近在眼前的——一會兒元昶和小九要回哪個家?雙方的家人和身邊的下人發現了不同怎麼辦?元昶還要參加綜武賽呢,這要怎麼上場?小九上課作文章要怎麼向先生交待?
「去吧,你們再去讓電劈一回!」燕七讓開了路。
燕九少爺:「……」
「那就去吧,」元昶反而拿定了主意,「如果不能換回來,活著還有什麼意義?還不如劈死呢!」
燕九少爺也沒有反對,默默跟著元昶往外走,燕七也在後頭陪著。
出得房門,外頭就是迴廊,雨還在下,電還在閃,只是三人在廊下立了半天,也沒有哪根兒閃電良心發現再飄下來劈上一回。
「這地方怕是不行,咱們還回廳裡去,就在剛才那個地方。」元昶說。
三人移步廳中,在剛才那地方又等了大半晌,還是沒有半點動靜。
「要不就直接站到雨地裡——站到房頂上去,離閃電近點兒。」元昶又說。
「等等啊,」燕七說,「小九身子骨可禁不起這麼淋雨,再說你倆現在換了身體,誰把誰弄房頂上去啊?」
「只要能換回來,淋一場傷迴風也沒什麼,」元昶白了燕九少爺一眼,然後發現白的是自己的臉,只得悶悶地收回,「燕九你現在試著提氣,然後往上蹦,看能蹦多高,用的是我的身體,我身體底子在這兒,只要會提氣就能用輕功!」
燕九少爺為了早點兒換回身體,勉為其難地試著往上跳了跳,結果和常人跳得差不了多少,完全發揮不出元昶的功夫底子。
「小九哪兒會運氣啊。」燕七給弟弟解窘狀,「我揹你們上去吧,拿上傘,沒閃電的時候撐著,電來了再拿開,別傻淋著。」
目前也只有這個法子了,三人在西園找了一圈,找到了一個最高的五層小樓,先爬到最高層,然後由漢子燕七一個一個地揹著爬到了樓頂去。
元昶趴在燕七的背上愈加鬱悶:「小胖,這身體必須得換回來,否則我連摸你都不能摸了,再說雖然咱倆沒正式訂下婚約,身邊親近的人都也知道了,將來總不能讓燕九用我的身體去把你娶進元家門兒吧?洞房怎麼辦?生孩子怎麼辦?」
「其實,」燕七說,「如果你不介意一輩子和我做精神夫妻的話,我也不介意一輩子不嫁,就和你這個‘燕小九’姐弟相伴一生,也沒有什麼不好。」
「……小胖……」元昶禁不住動容,緊緊地將燕七擁在懷裡。
燕小胖永遠都是那個燕小胖,天不怕地不怕,從不在乎流言蜚語世人看法。
這就是他元昶深愛著的女人,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天下間獨一無二的女人。
「別用我的身體幹那些奇怪的事。」燕九少爺冷冷的聲音從下頭傳上來。
燕七&抱著燕七的元昶:「……」
後來三人在樓頂撐著傘等到了凌晨三點多鐘,也沒等到半根兒閃電落下來。
雨都開始小了。
雷聲也漸漸遠去,閃電更是一溜光地消失在了天際。
「……先回箭館商量一下吧。」燕七嘆了口氣,事情好像還真有點兒麻煩了。
……
進了箭館,元昶去把自己平時放在這兒的衣服取了兩套出來,讓燕九少爺換上一套,自己也換上一套,淋溼的衣服脫下來晾,燕七身上也溼了,脫了外衣披了件元昶的袍子,三個人坐到廳裡喝熱水。
「反正現在是雷雨多發季,以後每次下雨打雷,咱們就出來試,不信一次也試不成!」元昶道。
燕九少爺知道除了這個笨方法可能也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因而也未做反對,並且補充了一句:「若是崔晞做出能引雷電的東西就更好不過了。」
「這都不用他做,雷雨天你倆一人扯個風箏出去放就行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呢,你倆肯定能被雷電給劈成一對糊家雀兒,如果出了意外的話呢,那就能走玄幻路線把靈魂換回來並且安然無恙。」燕七道。
元昶&燕九少爺:「……」
「就先這麼定了,總得試試!明天就請崔晞幫忙做兩個出來,先準備上,後頭一打雷下雨咱們就立刻去外邊!」元昶拍板。
「現在來說說天亮以後的事。」燕九少爺淡淡地道。
「……別用我的臉做出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元昶鬱悶,他現在已經不能直視自己的臉了,完全跟平時的他不一樣啊不一樣,瞅燕九把他的臉禍禍成什麼樣兒了!
「天亮後你先跟我姐回燕府,」燕九少爺不理會他,只管慢吞吞安排著,「而後照常帶著水墨出門上學,到前面繞一圈後回箭館來,讓我姐去書院給我請假,」而後瞟向燕七,「請長假,就說感染了風寒,引發嗽疾,怕是短時間內無法去書院,金石社那邊也給我帶個假。」
「我也得請,」元昶皺眉道,「但我總不能也說風寒,這種病也就你們這些弱雞才會得,青竹班那邊好說,我隨便請,先生不敢管,但綜武隊武長戈那兒比較麻煩,我身為隊長不能接連好幾天都不去。」
「這是個問題。」燕七說,想了半天,道,「可不可以說替你姐夫去辦事,需要離開幾天?武十二叔總不會問到皇上臉上去吧。」
「武十二叔又不傻,」接話的是燕九少爺,用著元昶的臉將鄙視的目光投過來,讓燕七倍覺扎心,「皇上能有什麼事非得讓他去做?皇上手底下就沒了別人可用麼?這樣的智障藉口一聽就能識破。」
「就說我為了開箭館需要親自去盯著弄一批制弓的好材料來,」元昶道,「只不過這藉口只能用個三五天,時間再長怕是頂不住武長戈。」
「那就先這樣,搞不好明天你們就能換回來了呢。」燕七說。
暫時商量定了,燕九少爺就站起了身:「給我找個地方睡。」
這位現在用的是元昶的身子,天亮後不需要回燕府也不需要去上學,元府那邊更不用急,反正元昶經常在箭館住,忙了大半晚上,又是受驚嚇又是被雷劈的,還淋了半宿的雨,早就不開心了,這會子就要去睡。
元昶帶著他去了專門備著的客房,傢俱被褥全是新的,看著這貨用著他的身體半死不活地躺上床去,元昶已經完全不能再直視,關上門就回了前頭廳裡,拽上燕七就要去後面的小黑屋。
「冷靜啊兄弟,你現在用的是燕小九的身子!」燕七嚇的扒著門框不肯離廳。
「我又不把你怎麼著!」元昶愈發鬱悶,今天的小黑屋計劃就這麼被那團突如其來的閃電給破壞了,說不準從此以後都沒法兒再和燕小胖怎樣怎樣了,簡直心痛到無法呼吸。
「那咱就在這廳裡待著唄,一會兒天就亮了,還得回燕府去。」燕七說。
「廳裡冷,四處漏風,我現在用的是燕九的身子,弱雞子似的,你就不怕‘他’真的傷風了?」元昶道。
「呃……好吧。」燕七隻好跟著他去了後頭的小黑屋。
說是小黑屋,其實是非常精緻的一座小小抱廈,早讓元昶裝修得裡外一新,外頭是片小荷塘,塘邊種桃花芭蕉海棠,還有幾棵盛載著旖旎回憶的鳳尾竹。
進了抱廈也不點燈,元昶就拉著燕七坐到臨窗的小炕上去,伸臂要把她抱在懷裡靠著,燕七嚇得頭手並搖:「你是燕小九,你是燕小九!」
「我就抱著,什麼都不幹!」元昶難以忍受這種對自己喜歡的人只能看不能碰還被拼命拒絕的感覺,「沒看我都沒點燈嗎!你別看我,把我當成元昶!」
「關鍵你聲音也是小九的啊,」燕七掙扎,「胳膊還這麼細,身上都是小九的味兒,快饒了我吧,否則我回家都不敢直視我爹那張正直的臉了。」
「……」元昶抓狂地撲倒在炕上,攥了拳頭狠狠砸了幾下炕面,燕七連忙攔他的手:「快淡定,小九這把骨頭可架不住這麼砸,你快看看他手骨骨折了沒?」
「……我傻啊,能照著骨折捶自己嗎?!‘他’疼我也疼啊!」元昶氣哼哼地仰面倒在炕上瞪著她。
「你快別這樣,小九從來不用這麼豪放的姿勢躺炕上,我都沒法兒下眼了,好想笑。」燕七道。
元昶瞪了她半晌,挪開目光看向頭頂的房梁,良久才有些恍惚地道:「不能這樣,燕小胖,我必須得離開燕九的身體……哪怕是換到狗身上,我還能用舌頭舔你兩下呢……我不能只這麼看著你,我得觸到你,我得抱著你,我得讓你知道我身上的熱度和我心跳的速度,我也需要你的熱度和心跳……燕小胖,我不能沒有這些……」
「不會沒有的,」燕七握住他的手,「你就是你,即便你在小九的身體裡,不管是熱度還是心跳,都是你自己。」
天還沒亮的時候,燕七元昶和燕九少爺三個人排隊上街找了個攤子吃早點,吃完早點燕九少爺就回了箭館,元昶則跟著燕七去了燕府。
燕七每早都會從偏門出來去外頭鍛鍊,偏門上的門丁還在納悶今兒七小姐怎麼沒有出門,結果就見七小姐和九少爺從外頭回來了,以為兩人是從正門出去的,也沒多問,就是覺得九少爺今兒走路的方式不太對,瞅那倆膀子甩得虎虎生風的,精神得不得了。
「你得這麼著走路才行。」燕七也察覺了元昶的走路姿勢,忙拉到避人處給他糾正,「農民揣,慢吞吞,眼皮半垂,目不旁視,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得有一種發自內心和骨髓的‘爾等凡人勿來煩我’的氣度。」
元昶:「……」我怎麼會有一個這麼討厭的小舅子!
總算學了個八分像,燕七不得不向天祈禱:「你和小九換回來之前千萬別遇到我爹,否則一眼就能看穿你這個假貨。」
「看穿看穿唄,他能拿我怎麼樣?!」元昶哼著。
「那咱們今晚就去他房裡用事實嚇嚇他那副老心肝兒怎麼樣?」燕七有點兒小興奮。
「……」元昶在她腦袋上乎拉了一把,「你就別搗蛋了!趕緊回房辦正事。」
燕七就帶著元昶一路回了坐夏居,沒敢從前門走,怕遇上燕二太太,燕子忱早上走得早,這會子應該還在早朝上站隊呢,兩人從後門進的院,第四進就是燕七的院子,燕九少爺的院子在第二進,元昶眼睛一轉:「先去你院子。」
「啊?」燕七問。
「啊什麼啊,我還從來沒有進過你的閨房呢,正好趁這個機會去看看。」元昶咧嘴壞笑,暫時忘掉了和燕九少爺互換身體的精神創傷。
以前每次到燕府來都被燕子忱嚴防死守不許他接近燕小胖的房間半步,這次終於可以堂而皇之地去一探他夢中那幽香美好的勝境了,喜不自勝地拉著燕七就往第四進院子去,卻見院子雖不大,難得的佈置精緻,芭蕉海棠白梨花,錯落參差,別有妙處。
想象著幼時的燕小胖肉墩墩白嫩嫩地在這個院子裡滾來滾去,處處都曾留下過她那胖萌胖萌的可愛身影,元昶就覺得心下一片柔軟,忍不住抬臂去攬燕七的肩,而後往自己懷裡帶,還沒等燕七提醒他他現在是燕小九,就見燕七的丫頭煮雨烹雲開了正房房門從屋裡出來,一見姐弟倆勾肩搭背地在院子裡戳著,倆丫頭笑得牙不見眼:「姑娘和九爺總是這樣姐弟情深!」
哪就總這樣了?燕七琢磨,平時要跟燕小九那貨拉個手都要遭到他全方位無死角的各種鄙視,敢問二位丫頭從哪裡看出來「總是」這倆字兒的?
元昶想起自己此刻是燕九這一事實,立刻沒了精神,揣著手無精打采地跟著燕七飄進了正房,進了房後精神頭立刻又回來了——這可是燕小胖的閨房!是她從小生長的地方!
左看看右瞧瞧,哪兒哪兒都新奇,雖然幾乎沒有什麼裝飾擺設,可空氣裡到處都是燕小胖的味道。
真好啊!
元昶笑嘻嘻地一頭栽在燕七的月洞架子床上,抱過她那粉底白梅花的紗被使勁兒嗅了嗅:「真香,魂兒都要飛了。」
「那趕快飛,飛出來省得挨回雷劈了。」燕七趕緊道。
「……」元昶又被提醒自己此刻是燕九了,悻悻地坐起身來,「我一會兒去箭館仔細和燕九研究研究,一定要儘早把這身子換回來!再這麼下去我真受不了了!——小胖,你確定你和燕九真是親姐弟?萬一不是呢?萬一沒有一丁點兒血緣關係呢?」
「……你想怎樣。」燕七警惕地看著他。
「我最怕……我跟燕九再也換不回來,」元昶緊緊鎖著眉頭,「如果你倆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或者哪怕是表姐弟都行,至少這樣我和你還有能成親的餘地……」
「……你想得太多了,」燕七從櫃子裡拿衣服,「順其自然吧兄弟。我要換衣服了,你去堂屋坐坐。」
「不去。」元昶賭氣,「我又不是沒看著過。」
「你不要讓我惱羞成怒我跟你講,你現在用的是燕小九的身子,我一隻手打兩個你跟玩兒似的。」燕七道。
一提這事元昶就更加氣悶了:「燕九這個弱雞子!天天在家養尊處優的,走起路來這兩條柴禾腿根本就使不上力氣知道嗎!我都快讓他給憋死了!」
「那貨全身上下就一個缺點:懶,」燕七對此也表示無奈,「我看不如趁這個機會你幫他練練他這個號吧,能練幾級算幾級。」
「什麼號?我才懶得管他。」元昶雙手叉懷翻白眼。
「我跟你說,燕小九最怕給自己搞一身腱子肉了,」燕七面癱著臉提出了一個叵測的建議,「等你們換回身體的時候,當燕小九看到自己肚子上那整齊的六塊田字腹肌後,你猜他會怎樣?」
元昶忍不住笑出一聲來:「燕九得瘋了。」
「是吧,這麼好的報復他的機會,你怎麼可以錯過,交給你了。」燕七說著,抱著衣服去了淨室換。
兩個人從燕七的院子出來,先去了前面第三進燕子忱夫婦的上房,燕子忱早朝中,只燕二太太帶著小十一在用早飯,一見燕七進門,小十一扔下勺子就小炮彈似地衝了過來,一頭扎進燕七懷裡高聲大叫:「姐姐——今天不去上學行不行?!」
「當然不行,」燕七把他抱起來,「不去上學先生會罰我拿大頂站兩個時辰,你就不心疼?」
「心疼!」小十一忙道,皺著小眉毛十分為難地在心裡天人交戰了半天,最終勉強同意了燕七去上學,「那姐姐讓我親一百下才許走!」
「行行行,你親吧,別把我臉上親禿嚕皮兒了啊。」燕七由著他親。
元昶在旁邊瞟著他二小舅子,這小東西叭唧叭唧親了他媳婦一臉口水,真是特麼的……讓人羨慕啊……他也好想親媳婦,叭唧叭唧地這樣親,親她一臉口水,然後再幫她舔了。
燕七一邊沐浴著小十一的口水一邊和燕二太太說話:「這幾天晚上可能要晚些回來,綜武賽下一個對手比較硬,隊裡要加練。」
燕二太太絲毫沒起疑,好生地囑咐了燕七幾句。
元昶在旁邊想了想,模仿著燕九少爺平日說話的樣子,慢吞吞地也和燕二太太道:「我這幾日也要晚些回來,綜武……蹴鞠……呃……」
「金石社。」燕七在旁邊提示。
「金石社近日事情較多,晚上就不回來吃飯了,」元昶道,「到時我和燕小……那個,姐姐一起回來,彼此就個伴兒,也好令娘放心。」
「那更好,」燕二太太笑道,燕九少爺一向有自己的主意,連燕子忱都很少插手教管,她自也由著長子自主自立,「再忙也要注意身體,近來雨多,小心彆著了涼。」
燕七和元昶應著,看著時候不早,燕七強行把嘴都快親抽筋兒的小十一放下地:「剩下的晚上回來再親,你先留著,在家老老實實聽孃的話,不許欺負祖父,不許再把祖母逗得下巴笑脫臼,不許用箭射四叔屁股,不許給四哥的馬喂綜武賽要用的假血囊吃,上回四哥回來看見雪月邊乾噦邊從嘴裡往外滋血,嚇得路都不會走了,最後在地上爬了一段兒才讓路過的下人看見給扶起來——聽見了嗎燕驚瀧?」
「聽見了!」小十一響亮地回答,「燕驚瀧最聽姐姐的話!」
聽個屁,你姐前腳走你後腳就又變身混世魔王了!燕二太太和廳內一眾下人面無表情地心道。
從燕府出來,按照燕九少爺的計劃,燕七自去書院,元昶在外頭繞了一圈後悄悄地潛回了箭館和燕九少爺碰頭,進門時見那貨正拿著昨天買到的那塊寫有古夜文字的石板細看。
「你還有心思琢磨那東西,」元昶冷哼著過去,「有功夫趕緊想想怎麼能把身體換回來才是正事!」
燕九少爺眼皮都不帶抬地慢聲道:「現在無雨無雷,想也是白搭。」
「那就跟我練功去,」元昶道,「我們習武之人需日日練功不輟,你小子可不要把我的身體給蹉跎了!」
「你的身體怎樣,與我何干?」燕九少爺依舊盯著手上的石板淡淡地道。
「燕九,別以為你是燕小胖她弟我就不敢揍你。」元昶道。
「呵呵,」燕九少爺挑眸看他,這個神情用元昶的臉做出來,特別狂狷邪佞,元昶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現在來看,誰揍誰還不一定。」
燕九少爺雖然不會內功,但畢竟元昶肉身的底子在那兒呢,肌肉力量是練出來的,靈魂雖然換了可肌肉還實打實地在呢。
「……」元昶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燕九,你剛才是在鄙視你自個兒的身體嗎?」
「現在它是你的,我也沒有什麼必要跟你客氣。」燕九少爺毒舌起來連自己的肉身也不放過。
元昶不想再理這個黑心嘴毒的貨,也不想再跟這貨共處一室,索性一個人從屋裡出來,滿心煩躁地去了後頭的練功場。
用著燕九的這具肉體打了套拳,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不說,動作還做得跟唱戲似的,元昶簡直快要漚死了,這破身體哪兒哪兒都看著不順眼,最後只好眼一閉腿一盤,坐到那兒行功練氣。
燕九少爺其實也煩。
一看身上這身犍子肉就覺得自己像是一頭野獸。
關鍵是這混蛋的肉體精力太旺盛了知道嗎!從早上一睜眼他就遭受到了一萬點暴擊!現在他對於上廁所小解都有陰影了!
燕九少爺至此終於知道他姐到底看上這貨啥了。
原以為她喜歡的是燕子恪那種風格的男人,亦或是崔晞那一類的,再不濟也得是蕭宸那一種。
果然還是高估了他姐的情懷……
燕九少爺目光落在古夜文石板上,心思卻在想著胖小弟關海潮昨日早上對他說的那番話。
「家祖近日夜觀星象,言道‘有氣自東南來,白虹貫日,月蝕熒惑,時有迷雲亂風,由璇璣應之,恐異象頻出……’」
莫非靈魂互易之事應在此處了?與雷雨無關,與閃電無關,而與星象有關?
難不成還要找個和尚道士來幫著作個法才能換回去?
此法不可行,先不說管不管用,身為官家子弟,卻行這怪力亂神之事,傳出去燕子忱這官兒就別想穩穩地做著了,更莫說自己和元昶會不會被人當做妖怪附體給拉走燒死。
然而此情此境之下,但凡有任何一絲的可能性都不能放過,求助於佛法道術,未嘗不是一種方法,但這個方法不好洩露與旁人知,還是自己先去了解一二的好。
拿定主意,燕九少爺將古夜文石板收妥放好,從元昶的衣櫃裡挑了身看上去不那麼五大三粗的長袍換上,在桌上留了張字條,然後就不緊不慢地離了箭館。
元某人這具身體唯一的優點就是走遠路不累,燕九少爺從箭館走到載道閣特別輕鬆,平時他都是乘馬車去的。
載道閣曾經是燕子恪名下的產業,致力於收集天下書冊,租給那些喜歡讀書的人看。燕子恪撂挑子之後把載道閣給了燕九少爺,燕九少爺雖然接了手,卻還沒有時間繼續找人滿天下去搜羅書籍,畢竟他還在上學,也沒有正式獨立,現在手頭上既沒有人力也沒有財力。
不過一切都不必心急,燕九少爺勾勾唇角,自己還年輕,總有衝出院井飛向萬里長空的時候,到那時,必當一展胸中鴻圖,揮灑河山,笑傲絕巔。
哪怕用的是元昶的身體。
信步邁進載道閣,尋了佛道、星象書籍的陳列區,便一頭扎進了書海。
中午就在附近小館子用了飯——元某人的胃實是另人髮指,一大碗米飯下肚就跟什麼都沒吃一般,燕九少爺不得不頂著暴跳的小青筋硬吞了三大碗飯。
正吃得生無可憐,忽聽得身後數十步開外的一張桌上有幾人在那裡邊吃邊聊,元昶的耳力十分過人,隔得如此之遠竟也能將那幾人的對話聽得一字不落。
「下一場對錦繡可是硬仗,相當不好打啊!副隊,你和隊長商量出什麼對策沒啊?」
「我和隊長一致認為,錦繡隊中最能剋制咱們風格的就是錦繡炮和那個錦繡兵,燕七和蕭宸的箭委實難擋,所以要想爭取到更多的勝算,就務必先想法子將這兩人的長項給壓制住。」
「怎麼壓制呢?這幾年來誰都知道錦繡炮和蕭宸那個兵不好對付,也沒見哪支隊伍能真正想出法子來徹底剋制住那兩個人,更莫說還有個元昶了,自武鴻儀走後那小子任了錦繡隊長,突然就跟解了什麼封禁似的,武力值直線飆升,我看就算武鴻儀這會子回來都未見得是他的對手。」
「元昶身為車擔當,無法用箭,這對於他來說算是一種侷限,對於我們來說威脅相對減了一些,所以暫先不必考慮他,我們首先要解決的就是燕七和蕭宸的箭,大多隊伍在遭遇錦繡時都採用的是迷宮式的陣地,為的就是阻礙這兩人的箭路。」
「關鍵是這兩人還他孃的會上牆啊!跳到牆上後還有什麼能阻住他們的箭路呢?」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有了個法子,到時候……」
聲音忽然小了下去,燕九少爺不會內力,這回再也聽不清了。
那幾人低聲嘰咕了半晌,忽而一齊陰陰地笑了出來:「如此便能將那個燕七一舉扼殺,第一個就讓她出局!哼哼,且讓她好好清醒清醒,一個丫頭片子不說趕緊嫁人在家相夫教子,成日混在男人堆裡打綜武,我要是她的家人,一張臉早讓她給丟盡了!」
燕九少爺面無表情地起身結了賬,從那幾人的桌邊慢慢飄了過去。
燕七參加完書院的社團活動之後回到了箭館,見晚飯已經擺在了廳裡,桌邊坐著正翻書的元昶版燕小九,和正翻白眼的燕小九版元昶。
「看樣子你們相處得很愉快啊。」燕七打著招呼進來。
「媳婦兒,回來了?先吃飯!」元昶把燕七拉到身邊坐下,這回換對面的燕九少爺淡淡地瞥過來一記眼白。
「今天過得怎麼樣啊?你們倆在家都偷偷幹啥了?」燕七接過元昶遞來的筷子親切地問候兩個男人。
「你問你弟!」元昶一邊給燕七夾肉一邊帶著火地道。
「所以他幹啥了?」燕七哪兒敢去質問她家燕九大大,只敢欺負自個兒男朋友。
「……」元昶又給她碗裡甩了兩個大肉片子,「這小子就這麼頂著我的臉跑出去在外頭浪了一天!也不怕給人看到!」
「小九這麼做必然有他的原因,但我們就是不問。」燕七回夾了塊肉給元昶。
燕九少爺:「……」
「今天我已經順利給你們請下假來了,不過武十二叔那裡稍微有點兒不大相信的樣子,」燕七看著元昶道,「我覺得如果短時間內沒有辦法換回身體的話,不妨就和武十二叔實話實說吧,他又不是怕神怕鬼的人,不至於一聽完就把你倆綁柱子上拿火燒死。」
「實在不行就只好如此了。」元昶沒有異議。
燕九少爺只吃不說話,在他姐目瞪口呆地注視下又連吃了三大碗飯、掃光了大半桌的菜。
「以前也沒覺得你這麼能吃啊?」燕七看向元昶。
「……我一直就吃的這麼多!」元昶鬱悶,「你把‘他’當燕九來看當然覺得不適應了!」
「我看以後咱們不能光指望著箭館多招收學生掙錢了,否則咱家可養不起你。」燕七道,「以後咱們隔三差五進宮去你姐夫家蹭飯吃吧。」
「……你是不是找揍呢臭小胖,」元昶沒好氣地伸手捏她鼻子,「我就算不做官不領實職,家裡也有分給我的田地莊鋪,餓不著我更餓不著你。」
「說得也是,到時候我再從我大伯和我爹手裡多坑點兒肥田富鋪的,差不多也就夠咱倆揮霍無度浪幾十年的了。」燕七點頭。
燕九少爺&元昶:「……」
吃過了飯燕七就得和套著燕九少爺外殼的元昶回燕府去,燕七問燕九少爺:「自己在這兒睡能行嗎?晚上不害怕吧?」
「怕。」燕九少爺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晚上你最好把門插好,我不希望某人用我的身體潛進去幹出什麼不可描述的事,麻煩你們二位儘量剋制。」
「……請當我剛才什麼都沒問。」燕七生無可戀臉。
結果就算元昶想幹啥也沒法幹——燕驚瀧那小混賬從燕七一進家門就狗皮膏藥似的粘在她身上,怎麼扒都扒不掉,一張嘴吧啦吧啦吧啦地不停講述他這一天是怎麼玩沙子怎麼玩弓箭怎麼玩祖父和祖母的,元昶連插句嘴的空當都找不著。
直到這貨非得纏著要燕七陪他洗澡時元昶終於爆發了,一把拎了這貨大步就奔了前頭院子:「要人陪洗澡?行,我陪你!」
小十一震驚得直到被元昶扔進浴桶裡後才回過神來:「——你不是我哥哥!」
「那你說我是誰?」元昶一邊脫衣服一邊淡淡地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哥哥——從不讓我和他一起洗澡!」小十一也不知道這個長著他哥臉的人究竟是誰,但以他哥平時的尿性來看,這人肯定不是他哥!
「現在不就讓了麼。」元昶脫個精光邁進澡盆裡,把小十一拎過來開始搓泥兒。
小十一被搓得一片凌亂,不過這一小位天生心大膽肥,沒多時就適應了,開心地在「他哥」手裡翻來覆去享受蹂躪,並且還十分心細地進行觀察:「哥哥,你這裡為什麼和我這兒長得不一樣?」
「……你長大了也就這樣了。」元昶無語地回答。
「哥哥,你這裡為什麼有毛,我這裡為什麼沒毛?」小十一繼續求知若渴。
「……你長大了就有了。」元昶一臉黑線。
「哥哥,你這兒為什麼……」
「閉嘴燕驚瀧。」元昶忍無可忍把這小混賬轉了個身背對著他。
「哥哥,為什麼你的胸不如姐姐的大和圓?」小十一頑強地又追加了一句。
「——!」元昶就覺得自己的鼻血差點飈出來,「燕驚瀧你是不是找揍呢?!」
「哥哥,你想不想看大象?」小十一努力地轉過頭笑嘎嘎地問。
「不想。」元昶不想給這貨任何調皮搗蛋的機會。
「哥哥,咱們打水仗吧!我當燕家軍,你當蠻子!」小十一歡快地在浴桶裡連蹦帶跳,濺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元昶一把掌乎在他小光屁股蛋兒上,結果這貨皮實得很,捱了一掌跟被吹了口氣兒似的,一點影響沒有,反而跳得更歡,連蹦帶喊手舞足蹈。
……以後還是和燕小胖只生一胎吧,熊孩子簡直太特麼可怕了!元昶捏著眉心心想。
好容易洗完,浴桶裡的水被小十一灑出去多半桶,被元昶拎著進了臥房,一把扔到床上,小十一開心地在床上打滾兒,拱得被褥一團凌亂——往日別說上他哥的床了,就是他哥的院子都不讓他進,今兒可算逮著了,得好好兒和哥哥的東西親熱親熱!
「自個兒穿好衣服,然後滾回房去睡覺。」元昶一邊從燕九少爺的衣櫃裡找中衣穿,一邊冷聲和小十一道。
「哥哥,咱們一起睡吧!咱們可以鑽進被窩裡玩兒打隧道!」小十一熱情地建議著。
「滾回去睡。」元昶無情地拒絕。
「那咱們叫上姐姐一起玩兒吧!」小十一再次提議。
「回去睡。」元昶。
「哥哥,你看,大象!」小十一站起來搖晃。
「去睡。」元昶。
「哥哥,你晚上尿不尿床?」小十一。
「睡。」元昶。
「哥哥……」小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