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平坦的官道上,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地向南而行。
「我做夢都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天,」武玥坐在車廂頂,沉醉地眯著眼睛,沐浴著迎面吹來的晨風,「能夠和朋友們一起出外遊歷,簡直太開心啦!」
「是啊,這種事大概只會發生在小說話本的番外故事裡吧。」坐在她旁邊的燕七嘆道。
「番外還是關外?」武玥沒聽懂,只管嘻嘻哈哈地笑,「詩云西出陽關無故人,你們姐弟倒好,關外還有一撥親戚!」
「沒辦法啊,武將家庭可不都是這樣,五哥這一次高中謀了外放,少不得也要在南邊待上好幾年。」燕七道。
武玥聞言有些落寞:「家裡這些兄弟姐妹一年大似一年,想想以後各有各的志向、各有各的歸宿,不能一輩子在一起,就覺得……唉,小七你以前說得對,長大了以後就想著再回到小時候,小時候多無憂無慮啊。」
「這就是人生啊。」燕七道。
「不若我們都不要成親了吧,一起遊山玩水,一輩子快快樂樂,多好。」武玥道。
「武十六,別把燕小胖給帶壞。」元昶的聲音從前頭「駕駛座」上淡淡傳過來。
「看你耳朵尖的!」武玥不滿地衝著前頭做了個鬼臉,拿肘一拐燕七,壓低了聲音,「你真要嫁他啊?不再考慮考慮我五哥了嗎?」
「……請你考慮一下你五哥的感受,他一向都只把我當男人的好嗎?你這是在強行掰彎他知道嗎。」燕七無語地道,「再說現在談婚論嫁還有點早,我是打算二十八歲以後再嫁人的。」
「……燕小胖你找揍是不是?」元昶的聲音再次從前頭傳過來。
「怎麼,等不到那時候嗎?」燕七問。
「開什麼玩笑,等到九十八都沒問題,多大點事。」元昶道。
「你看。」燕七對著武玥攤攤手。
「……」被塞了一嘴狗糧的武玥不想再理這倆貨,決定回到車廂裡去和燕小九同志討論一下如何調教他未來姐夫的問題。
燕七姐弟倆此行,是趁著放暑假的機會去南疆探望素未謀面的外祖一家的,正巧武珽高中了武狀元,原本可以做個京官,然而他卻更想到一線上在真刀實槍中歷練自己,和家裡頭商量過後,決定去南疆前線謀個武職做,於是拿到了上頭的任命後正好可以和燕家姐弟順路同行,左右路上時間充裕得很,也就不急著趕路,乘了燕家提供的房車小鹿號30,一路不緊不慢地邊賞景邊往南去。
武玥是強行要求跟著來旅行的,順便「護送我五哥」,回頭她再自己跟著燕七姐弟倆回京。
未雨綢繆,幾個人還特特提前向書院請了假,怕在南疆耽擱的時間長,暑期結束也趕不回來,反正到了她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還在書院上學的只剩下了一半人,很多人都已經嫁人或是在家待嫁,書院教的課程也沒有那麼系統了,零零散散,隨機性很強,對女學生們的約束也寬鬆了許多,上不上學的其實也沒有太大的不同。
已經回到京中展開「全國連鎖遊樂場」事業的燕大少爺友情提供了小鹿號20和五枝,蕭天航那廂也不太放心姐弟倆做長途旅行,便讓蕭宸也一併跟著去,路上保護姐弟倆安危,燕七又帶上了崔晞,加上貼身保鏢元昶同學,一行八人,駕了兩輛房車,輕輕鬆鬆地就上了路。
武玥頭一次出遠門,一路上興奮的不得了,恨不能把所有看見的野花都採下來,把所有路過的野生動物都撈在懷裡揉搓一番,要不是武珽和燕七攔著,這貨差點就被一頭英俊的梅花鹿給拐跑了。
武玥最遺憾的是陸藕不能一起來,陸藕和喬樂梓的婚期將至,需在家中專心備嫁,武玥先還不死心,打算去陸府遊說陸夫人,被燕七給勸住了:「小藕身子骨單薄,去南疆這麼遠,兩地氣候又不同,回頭再病一場,耽誤了吉時,喬大人一準兒圓頭變方頭,就問你嚇不嚇人?」
……方頭的喬大人嚇不嚇人先另說,小藕那小身板確乎可能禁不起這樣的長途旅行,武玥想想只好作罷,後頭聽燕七說要從南疆給小藕帶新婚賀禮,就又高興起來,臨出門的時候揣了不少銀錢,預備為了陸藕狠狠出一回血。
年輕人結伴出門,一路上自是輕鬆歡快,武珽赴任報道的時間還早,並不急於趕路,其他人就更不急了,因而一路走走停停,遇景賞景、遇店投店,很是愜意。
距京都越遠,村鎮的分佈就越稀,先頭的路程眾人每天都有店可投,越往南去地勢越複雜多變,往往行上兩三天的路程都遇不到一村半店的,眾人就只得夜間在外頭露營。
武玥最喜歡這個,客棧那種東西在京中隨時可住,哪比得上野外搭帳篷和基友睡一起有意思?
雖然有著兩輛房車,武玥覺得也是不過癮,睡過兩三次之後就嚷著要和武珽他們一樣睡帳篷,好在眾人此次出門準備充分,帳篷什麼的帶了三四頂,現今又是夏日,睡地上也不會覺得寒涼。
崔晞身子弱,還是要睡在車裡,燕小九有車睡更是不會去睡地上,因而兩個人佔用了一輛房車,另一輛原是給燕七和武玥睡的,既是武玥想要去睡帳篷,索性就空著,剩下的六人搭了三個帳篷,武珽和元昶還去林間打了野味來,一眾人圍著火堆邊燒烤邊說笑,至月上中天方才各進了帳篷休息。
武玥興奮得睡不著,纏著燕七講了百八十個鬼故事,中間倆人還結伴出去解了個手,好容易待武玥睡得沉了,燕七才拱拱枕頭準備入睡,就聽見帳篷外頭有人輕聲叫她:「燕……小……胖……」還自帶空谷迴音效果。
「……」燕七披了外衫鑽出帳篷,被外頭這人攔腰拔起,扛上肩就一陣風地捲進了林子裡。
「咋還不睡呢?」燕七被挾裹著落在樹上後問他。
「睡不著,想跟你玩兒。」元昶把燕七圈在臂彎裡,倚著身後傾斜的樹幹,笑眯眯地看著她。
「那咱們玩會兒捉迷藏啊?」燕七問。
「……不如玩老鷹捉小雞。」元昶瞪她一眼,轉而卻笑得有點不可描述,「你當老鷹。」
「……快放開我手。」燕七無表情臉,「這都誰教你的?」
「你管呢,」元昶眯眼兒壞笑,把燕七摁在自個兒胸膛上,低下頭來用鼻尖摩梭她的腦門,聲音有些低啞,「怕什麼羞呢小胖,反正要做我媳婦兒,成親前不得互相多瞭解一下?我這是讓你多瞭解瞭解我。」
這貨真是越來越特麼會說了,燕七心想,「好的,我大概已經瞭解了你的size了。」真讓人欣慰啊。
「什麼‘賽姿’?」元昶問。
「不要問太多,你會膨脹。」
元昶不理會這貨的滿嘴亂七八糟,只管把人箍在懷裡揉搓:「不許再瘦了,你看你這裡,摸起來直硌手,我再給你檢查一下還有哪處不合格,回頭你好生給我把那裡吃出肉來。」
「……再不住手打死你信不信。」燕七無語臉,這貨真是越來越厚臉皮了,明明是他的小號把她硌著了好嗎!
「燕小胖,」元昶停下手,叉了燕七的腰把她舉過頭頂,仰了臉看著她,「我等不及了,從南疆回去就嫁給我,好不好?」
「為什麼我覺得你只是等不及想要和我‘深入’瞭解一下?」燕七表示懷疑。
「呸,我這是一時一刻不想和你分開!再說,想想還不成了?你又不讓我真的‘深入’一回。」元昶理直氣壯地指責。
「……這種羞恥的對話我覺得可以結束了,」燕七道,「不過講真,成親什麼的,還是再往後推幾年吧。」
元昶把燕七放下來,一根手指挑起她下巴,問到臉上去:「推幾年?你要是敢跟我說十年八年的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摁地上!」
「二十歲成親,二十二歲生娃,能接受嗎?」燕七和他商量。
「十八歲就夠晚的了,二十歲成親你不怕被人笑話!」元昶不同意。
「是這樣,十八歲從書院畢業之後呢,我想出去好好玩兩年,二十歲回來結婚,就該在家好生孝奉公婆了,往後沒機會再遠遊,全指著這兩年呢。」燕七抬手乎拉元昶狗頭給他順毛。
「成了親一樣能出去玩,我和你一起不照樣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元昶一低身,胳膊兜住燕七將她從地上拔起來抱在懷裡,「你不必擔心我爹孃,他二老很是開明,我爹也常和我說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呢,定是不會拘著你我在家裡的,我娘性子最和軟,且家裡還有我大哥照看著,等他娶了妻,中饋就由大嫂掌理,根本用不著你我天天在家裡支應,何況,你我成了親之後出去玩也方便,到時候就可以睡在一個帳篷裡,再用不著半夜把你撈出來跑這樹上喝夜風了,你說是不是?」
「好有道理的樣子,」燕七道,「那這樣吧,待我從書院畢業後,先問過我爹、我大伯、燕小九和小十一,他們若是捨得把我早早掃地出門,那我就嫁。」
「……」元昶收緊胳膊,「我看你是欠揍了燕小胖,問他們?一個個恨不能把你藏櫃子裡鎖起來,哼,很遺憾,能跟你過一輩子的男人只有我。」
「這話你可千萬別當著燕家的男人們說,尤其是小十一,這次出門沒帶他,那孩子直接崩潰在自個兒的小被窩裡了,我都走到大門口了還能聽見那貨的哭嚎聲呢,以為燕小九要把我拐跑,口口聲聲要和他哥斷絕兄弟關係。」
「……燕驚瀧太粘你了,你給那小子灌了什麼迷魂湯?我看他跟你娘都沒這麼親。」
「這大概就要仔細分析一下我的人格魅力了。」
「我幫你分析一下。」
「……你在幹啥?」
「幫你分析。」
「……用手分析?」
「嗯,先分析一下你的腰圍。」
「喂……你不要得寸進……」
「噓,我再幫你分析一下舌頭。」
「……」
……
越往南去天氣越溼熱,這對於從小在北方長大的燕九少爺、武玥和崔晞來說很有些不適應,另外幾個會武的男士外帶漢子燕七則沒受什麼影響,唯一的區別是,熱得狠的時候男人們可以打赤膊擼褲腿,漢子燕七隻能繼續老老實實地穿著被汗溻溼的長褲長衫。
讓燕七感到欣慰的是崔晞這兩年一直在練元昶教他的內功吐納功夫和五枝教的健體功,身子骨已強過以前不少,照往日的水平,這樣熱的天起碼也要中個三四次的暑,這回倒是一次沒有,除了水土不服又吐又拉過兩三回,其餘時候都能勉強撐過。
天氣更熱一點的時候,燕七和武玥索性縮排兩人的專屬馬車廂裡,只穿著紗制的中衣,把袖子和褲腿都挽得高高,躺在鋪著涼蓆的榻上慢悠悠打著扇子,輕易不亂動,免得出汗。
不過最讓人開心的是,南方水多,大江大河,湖溪池泉,遍處皆是,天熱到馬兒都走不動的地步,眾人乾脆就把車停在樹蔭下,換上鮫人衣,直接撲進湖河裡暢遊消暑。
好在一眾人彼此間要麼是親友要麼是通家之好,男女大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燕七和武玥就也一併跟著在水裡撲騰。
「這水裡還有魚!」武玥驚喜。
「河裡當然有魚,」仰面漂在水面上的武珽好笑地歪頭看她,「有什麼不對麼?」
「這可是南方的魚啊!」武玥一臉稀罕。
眾人:……比北方的魚皮膚更好還是怎麼地?
「咱們抓魚一會兒烤著吃吧!」武玥興奮地建議。
「好啊好啊,」她的好基友燕七立刻響應,「這幾天光拿西瓜當飯吃了,怪不得總覺得哪裡不對,掐指一算原來是我五行缺肉啊。」
眾人側目她:嘴饞就不要上升到迷信的高度了。
「咱們比一比看誰抓得多啊!」武玥道,「五哥!蕭八!一起抓吧!咱們分個組,賭個彩頭怎麼樣?」
「我看行,」武珽樂得哄自家妹子開心,捧場地道,「咱們六個人分兩個組,輸了的一組待會兒負責殺魚。」
「分三組吧,」元昶道,「對手多些才更有鬥志。」
「好,就三組!」武玥拍板,歡叫著一指燕七,「那我和小七……」忽地瞅見元昶抬了半邊眉毛睨著她,不由頓了頓,續道,「就不一組了,我還是和我五哥一組吧。」說完瞪了元昶一眼。
元昶嘿嘿一笑,道:「我和燕小胖一組。」
剩下的蕭宸默默地和五枝結了組,武珽讓岸上坐在樹蔭下的吃瓜群眾崔晞和燕小九掌握著時辰,差不多了就喊停,到時候再點數。
抓魚比賽當即開始,燕七深吸一口氣就要一個猛子紮下去,扎到一半的時候被人攔腰抱住,沉在水裡帶著她一徑游出好遠去,直到這口氣快要用光才被帶著浮上水面,抹去臉上的水睜眼一看,已是離著岸邊極遠了,於是扭頭問這人:「你想幹啥?」
元昶看著她的眼神明顯是個大寫的「你」字,嘴上卻道:「三組人湊在一起抓,魚早就跑光了,咱們不和他們摻和,離遠點兒,安安靜靜地抓咱們的魚。」
「是吧,那好好抓魚吧。」燕七囑咐。
「嗯。」元昶應著,吸口氣就扎進了水裡,果然認認真真地抓起魚來。
咦?燕七低頭看了看水裡。
不過片刻元昶又嘩啦啦地從水裡冒出了頭,手中握著條半尺長的草魚,遞給燕七:「先拿著,當心別劃破手。」
燕七接過魚,看他雙手在水皮子下面一陣忙活,不由問他:「你幹啥呢?」
「脫褲子。」元昶道。
「——!!!」原來給她魚是為了讓她佔住手而無法推拒嗎?「別衝動啊少年……」燕七抱著魚就要跑路,被元昶一伸手扯著腰帶抻了回來。
「亂想什麼呢你,」元昶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把脫下來的褲子拎出水面,將兩根褲腿下端系成個結,褲腰抻開,和燕七道,「把魚扔進來,你拿著這褲子,褲腰口捏緊,別讓魚跑了,我再去抓其它的魚。」
「咳……好。」燕七依言接過,剛把褲腰捏緊,忽被元昶一伸胳膊摟進懷裡,湊頭過來在唇角吻了一下,壞笑著在她耳邊道:「老實著點,別逼我也亂想。」
結果五枝特別自覺地輸掉了比賽——總不能讓小主子們做魚給他吃啊,於是過程中故意放了放水,連累得可憐的蕭宸跟著一起蹲在那兒刮魚鱗外帶掏腹放血。
好在燕七出於對肉的渴望過去幫忙,三個人鼓搗了近半個時辰才終於把魚都處理乾淨。
待太陽落山氣溫降下來些,眾人將火堆生上,串了魚架在火上烤,另還用竹筒蒸了米飯,從水邊尋了些可食用的野菜煮了清湯,再洗上些水果,元昶和武珽甚至還喝了幾碗從前頭鎮子上買來的酒。
是夜眾人就在水邊搭了帳篷露營,月色正好,大家捨不得早早歇下,燕七武玥和崔晞便沿著水岸邊散步邊說笑,武珽元昶和蕭宸坐在水邊的大石頭上泡腳乘涼,元昶就和武珽說起軍營裡的一些注意事項,蕭宸在旁邊亦聽得仔細。燕九少爺一個人立在月光最盛處負著手賞景,五枝坐在帳篷外頭抱著半拉西瓜吃得正酣。
「崔四,你不考功名的話,從書院出去後要做什麼?」正聊到未來,武玥就問崔晞。
崔晞看了眼燕七,笑了笑道:「若是小七要出外旅行,就和她一起去外面走走。」
「那小七要是成親了呢?」武玥追問。
崔晞是個怎樣的人、對燕七如何,這幾年來武玥也看明白了七八分,因而對這個問題既有些好奇又有些擔心。
卻未待崔晞作答,燕七已是接話道:「小四已經應了元小昶的邀請,同意出任我們箭館研發部門的總監了。」
「能通譯成我聽得懂的語言嗎?」武玥道。
「就是專門鑽研製造最優良弓箭的特聘首席大匠,小四是工藝天才,請他來勝任再合適不過。」
「確實啊,太合適了!」武玥倍覺欣慰,轉而百般羨慕地望著燕七,「真羨慕你,將來成了親也有大事可做,我都不知道我將來會做些什麼,說不定成了親後就和別的女人一樣,每天被關在後宅裡相夫教子坐吃等死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燕七道,「將來是否願意來我們的箭館當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呢?」
「——你是說——讓我去教別人射箭?」武玥睜大了盛滿星星的眼睛,「可是我——我的箭技很是一般,去教別人的話,可別誤人子弟了……」
「放心,我們這個箭館是階梯式教學,最低階別是一級,最高階別是六級,一級是入門階段,你來教的話綽綽有餘,我瞭解你的箭法,雖然水平中等,但好在得自家門真傳,基礎很紮實,技術也非常規範,教才剛學箭的學生基本功的話完全沒有問題,怎麼樣,武女士,要不要考慮一下接受我這個箭館代表的非正式邀請?」
「水平中等什麼的你就不要重申啦!」武玥撲過來揉搓燕七,嘻嘻哈哈地笑,「我答應我答應!回京之後你給我補個正式邀請!我要正式的!」
「好好好,到時候敲鑼打鼓給你送聘書去。」燕七道,「不過你要考慮清楚啊,將來萬一婆家不許你天天往箭館跑,你要怎麼辦?」
「和離!」武玥嘴一撇,「不支援我的丈夫嫁之何用!」
「呃……很難反駁。」燕七攤攤手。
「除了我你們還請了誰做教習師父?」武玥轉而笑哈哈地問。
「目前定下來的有我、元昶、你,還有幾個我爹手下退伍的兵,都是神箭手。」燕七道。
「蕭八不來嗎?」武玥問。
「他還要念書考功名啊,」燕七道,「畢竟我乾爹只這麼一個兒子。」
武玥嘆了一聲,復又笑道:「不過好在咱們‘四’、‘五’、‘七’還是可以繼續在一起的,小藕嫁了喬大人後想必也沒有多少後宅庶務可做,也能時常去箭館和咱們聚聚。」
燕七拍了拍她的肩,這世上有很多事可以勸慰開解,唯有青春時期的離與散,再有力的言語也治癒不了這遺憾。
……
酷熱天氣的盡頭是雨季,一連七八天,沒日沒夜的下著雨,這雨總也下不大,淅淅瀝瀝的,雖然驅散了不少暑意,可這樣沒完沒了的節奏時間長了也很招人煩。
旅南小隊冒著雨行路,原本一路騎馬的武珽和蕭宸都鑽進了馬車裡避雨,擔任車伕的元昶和五枝索性光著膀子,下頭穿著鮫魚皮製的「泳褲」,坐在外頭駕駛座上趕車。
這樣的雨天還在行路的人很少,卻也不是沒有,在進入一片山區前,一隊三四十人組成的馬車隊超過小鹿號行到了前面去。
燕七武玥和崔晞三個在小鹿號30裡對坐喝茶吃零食外帶漫無邊際地侃大山,武玥強烈要求崔晞露一手他的手工神技,於是崔晞就用幾顆花生仁雕了一套八仙人物,精細到連人的眼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直讓武玥有下跪拜服的衝動。
經由崔晞同意,小心翼翼地把這套花生仁八仙收了起來,說要做為傳家寶世世代代傳下去,燕七說估計等武玥二世出生的時候這八仙就已經發黑黴變了,還是讓她趁白趁香吃了吧,武玥哪裡肯,直道燕七喪心病狂,這豆豆這麼可愛,怎麼可以吃豆豆,崔晞便笑著和燕七道,他還可以再雕個十套八套的供她吃,想吃八仙吃八仙,想吃師徒四人就吃師徒四人,實在不行還有五百羅漢和十萬天兵天將,武玥不滿,道是不如給燕老七全雕成野獸,今天吃象,明天吃熊,偶爾想要劍走偏鋒還可以吃吃臭蟲黃鼠狼什麼的。
正說笑著,就聽得外面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從玻璃窗望出去,卻見是五六十個穿著短打的壯漢,人人一臉凶神惡煞,手裡各持著刀劍,騎在馬上向著小鹿號們包夾了過來。
「交財不殺!」為首的那個兇狠地喝道。
「哎喲,是劫匪啊!」武玥稀罕得不得了,扒著窗戶看珍奇動物一般地瞅著外頭追車的劫匪。
同她打了個照臉的那劫匪:……這小丫頭片子該不會是個傻的吧?
再看兩個趕車的小子,眼皮兒都不帶掀一下,聾子似的繼續慢條斯理地駕著車往前行。
……現在的普通老百姓都這麼思想大條了嗎?!
劫匪們迅速地包夾上來,終於阻住了兩輛馬車的去路。
這時才見那倆小子把馬勒住,一個從屁股底下往外掏出把古怪的傘,另一個慢悠悠轉過上身敲後頭的車門,口中道著:「燕小胖,把我的傢伙兒遞出來。」
「元三,給我留兩個!」車裡一個清脆的女聲隨即傳出,緊接著車門開啟,跳出個英氣十足的小丫頭來,臉上帶著劫到巨財般的興奮,手裡還提著一柄雪亮的長劍。
眾劫匪:……好像有什麼不對。
看著另一輛車裡也鑽出兩個年輕的小子,各自手裡也都拎著兵器,匪首不由一聲冷笑:「原來遇上了練家子,倒也省了事——兄弟們,上!一個不留!」
登時便有十幾個先行馭馬衝了上來。
「元三,你前我後!」武玥興奮不已,一躍跳上馬車,去守車後。
元昶足尖輕點立於前頭馬背之上,手中方天畫戟橫向掄出個月弧,瞬間掃倒一片,人仰馬翻裡突有數枚暗箭不知從誰的手裡打出,直襲元昶周身要害,元昶眼都不眨一下,長戟疾點,「叮叮叮叮」一連串脆響,所有暗箭一個不剩,悉數被點落地面!
「武十六,當心這幫蠢貨的暗箭。」元昶提醒武玥,怕燕小胖的好基友經驗不足吃了虧。
「啥?還有暗箭?」從身後傳來的武玥的聲音裡透著詭異的開心,「哈哈哈!武俠話本里寫的都是真的!」
元昶&眾劫匪:……
燕七在車廂裡聽見,拎起自己的弓箭開門出來,先將門掩好,而後就立在門前看武玥揍人。人武玥雖然箭法水平一般,武技上可是沒得說的,長劍舞起來虎虎生風颯爽利落,風格像極了武珽,此時正戳得兩名劫匪在馬背上各種癲狂閃躲,不一會兒身上就三四處掛了彩。
再看另一輛車旁,武珽蕭宸淡淡地應著敵,五枝留在車門處守著車裡的燕小九,手裡的金剛傘撐在頭上,險沒把劫匪們給氣死:這小子是在挑釁嗎?!這兒劫道呢,丫還有心思撐傘看景?!
匪首惱了,也知道這回是遇上了硬茬,吼了一聲:「併肩子上!」拍馬就帶著剩下的幾十個圍殺了上來。
場面於是趨於詭異。
一邊是殺氣騰騰窮兇極惡。一邊是毫無興致各種散漫。
中間還夾著個面癱臉和一個撐傘看熱鬧的。
車裡隱約還有倆人,一個跟那兒懶洋洋地捏著本書看,另一個正拿著小刀在花生豆上雕花兒呢。
……這都踏馬的是些什麼人啊?!劫匪們既驚又怒,個個兒使出十二成的力氣,點子再硬又怎樣,雙拳畢竟難敵四手啊,不信我們這麼多人幹不過四個乳臭未乾的娃兒!
最好是先弄死一個,給他們個狠狠的震懾!一名經驗豐富的劫匪心裡這麼計劃著,將目標放在那個面癱臉的小丫頭片子身上。木木呆呆的,這個時候還戳在馬車外面看熱鬧,真是找死!先不管那幾個會功夫的了,就先弄死這個好了!
這劫匪拍馬向前衝,手中鋼刀舞出個花兒來,下一刻便能直取那小丫頭片子的項上人頭!
那丫頭木呆呆地轉過臉來看見了他,嘴裡毫無波瀾地「啊」了一聲,隨意提起手裡的弓,搭上箭,然後指向了他。
就你還會射箭呢?劫匪差點笑出來,嘴角還沒來得及往上翹,就覺得眼前一花,喉嚨處有點發涼,下一瞬一片血霧就瀰漫在了雨幕中。
那廂撐傘看景的五枝憐憫地看了眼這位可憐的死鬼:你還挺會挑人,這一夥人裡你挑誰都比挑她好,要知道,這個姑娘才是這夥人裡真正的煞星啊。
元昶隨手劈翻了一名劫匪之後聞聲轉臉看了一眼,見他家燕小胖正慢慢地在雨中溼身,不由皺了皺眉,知道她鑽出來是擔心武玥,也不好喊她回車裡去,便偏頭向著武珽蕭宸喝了一聲:「速戰速決,該吃午飯了!」
吃午飯的動力似乎比一切都大,幾個人總算提起了精神,三下五除二,幹得一群劫匪最終只剩下了仨。
「你們仨把這些人收拾走。」元昶給這三名幸運的劫匪安排收屍工作,「趕緊滾,以後再幹這勾當老子讓你們死成泥!」
「怎不把那三個一起解決了?」武玥問元昶。
「得有人收屍,」元昶沉穩地道,「否則這樣的天氣,屍體一經腐爛會滋生疾病甚至瘟疫,咱們現在走的是官道,平時總會有行旅經過,屆時這病被人帶著五湖四海地傳播,後果更加嚴重。」
「呀,元三,你想得真周全,」武玥誇他,「真看不出來你竟是個外糙裡細的人。」
「……你這誇獎還真是讓人提不起精神來。」元昶冷漠臉。
殘留下來收屍的三名劫匪呆呆地目送兩輛馬車上路,覺得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宛如夢幻…
因下著雨,飯就在馬車上吃,吃完歇了一晌繼續上路,正不緊不慢地走著,就覺一陣地動山搖,幾匹拉車的馬和馬騾直嚇得又是揚蹄又是嘶鳴,外頭元昶五枝和從車裡衝出來的武珽蕭宸連忙分頭安撫馬匹,武玥驚得睜大眼睛問燕七:「發生了什麼事?天要塌了嗎?我們要客死他鄉了嗎?」
「……沒那麼淒涼,這動靜聽著有點像山體塌方,」燕七寬慰她,「雨下得時間太長,山裡經常會發生這樣的事,不必擔心,發生地點離我們遠著呢。」
武玥稍稍放下心來,半晌馬匹終於重歸平靜,車輛方重新上路。
行了一陣,聽得外頭元昶敲了敲車門,燕七開了道門縫,見他將車慢慢停下,轉頭道:「前面出事了,且等我下,我去看看。」
說著跳下車,見武珽他們那趟車也已停在了路邊,元昶過去說了幾句話,而後便冒雨往前方趕去。
武珽從那輛車裡出來,鑽進燕七他們這輛車,武玥便問:「前頭出啥事了?是不是塌方把路堵了?」
「聽著隱約有哭喊聲,」武珽坐到近門處,半開著車門邊向外看邊道,「天初要先去打探打探。」
片刻後元昶迴轉,和眾人道:「才剛山體塌方震落了山上的岩石,把前面那車隊的車砸翻了幾輛,還砸死砸傷了幾個人,五枝,拿著你醫箱先跟我走,你們幾個後頭跟著來吧。」
五枝不敢怠慢,背上醫箱便跟著元昶飛奔向前,武珽和蕭宸各趕著一輛車緊隨其後,沿著山路拐過一處山壁,果見路上碎著幾塊巨石,先前超過去的那個車隊被巨石衝砸得七零八落,幾輛馬車側翻在旁,其中兩輛被巨石砸得變了形,地上還有未被雨沖刷去的血跡,一群老弱婦幼在旁邊圍著幾具頭破血流的屍首哭個不住。
情況最嚴重的是,那兩輛被砸變形的馬車裡還有人被夾在裡面,元昶正帶著車隊裡的青壯年在那廂搬石頭,五枝則在另一邊搶救重傷員。
武珽和蕭宸將馬車停在較遠些的安全之處,而後也趕過去幫忙抬石救人,燕七則同武玥去給五枝打下手,包個紮上個藥什麼的也是不在話下。
經過一番眾志成城,巨石終於被挪開,元昶從車廂裡往外掏人,先掏出個已經暈厥的中年婦人,又掏出個不省人事的小丫鬟,最後掏出個意識還算清楚的千金小姐裝扮的姑娘,臉色早嚇得慘白,得以重見天日,激動又後怕地一頭扎進了人民的大救星元昶的懷裡,說死也不肯放手。
元昶一指頭將這姑娘點暈在地,繃著臉喚來那車隊裡的人將這老少三個抬走,順帶皺著眉,眼神里滿是嫌棄地用手把自個兒胸前蹭到的那姑娘臉上的脂粉抹了去,回過身向著路邊找了找,一眼瞅見自家燕小胖正給人一本正經地接骨呢,雖然被雨水淋得頭髮溻溼滿身泥漿,卻依然是膚白唇紅眉目如畫。
元昶眉也舒展了,臉也綻開了,莫名煩躁的心也莫名安然下來了,揚起唇角回過身,繼續帶著人搬石頭。
有了元昶武珽這幾個武力精深的生力軍,巨石和碎石塊很快便被清理到了一邊去,車隊中的一名半百老者上前來向眾人行禮致謝,攀談中得知這老者姓張,是個商賈,長年在外跑生意,方才那少女是他的小女兒,原是趁著放暑假的機會跟著他一起去北邊探親的,如今是探完親後回家轉,不成想就遇到了這樣的事。
「好在死的幾個只是隨行的下人」,老者話裡是這個意思,因而也沒有什麼憂戚之色,才剛被元昶從馬車裡拉出來的是他的結髮妻和女兒,也都沒有受什麼傷,「算是不幸中的萬幸」,見善後事宜已處理得差不多,便盛情邀請元昶一行人到他的豪華馬車上一敘,以答謝救助之恩。
「不必客氣,我們還要趕路,就此別過吧。」武珽代表眾人笑著拒絕。
老者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吞吐了一陣,委婉地表示希望武珽幾個人能夠幫忙護送他們出了這片山區,因為聽說這片山區不怎麼太平,劫道的匪徒甚至不止一夥。
武珽便和自己人商量,大家一致表示反正也是順路,舉手之勞幫一幫也沒什麼問題。
於是兩撥人收拾妥當便一齊上了路,武珽蕭宸燕九少爺和一枝乘坐的小鹿號20在前開路,元昶燕七武玥和崔晞乘坐的30在後頭斷後。
行至傍晚時分,這雨終於停了,兩隊人馬找了個平坦的地方落腳,各自支起帳篷架起火來煮飯,那老者是商賈,馬車隊也甚為豪華,路途所用的物資更是準備得豐富齊全,燕七他們跟這兒啃乾糧吃鹹菜,人家在那邊烤豬烤雞烤鴨子。
當那廂各種烤肉的香味濃濃地飄過來時,張姓老者帶著妻女親自過來請燕七他們一行人一起過去用飯,眾人本欲推拒,奈何那老者常年混商圈,最擅與人攀結,一句:「諸位若是不肯賞這個臉,那老朽就厚著臉皮帶著妻女過來蹭吃蹭喝了。」成功讓年輕人們無從再推,只得過去與對方湊了個堆。
老者夫婦倒是極熱情,好吃好喝的一個勁兒往眾人面前堆,甚至還開了一罈子罕見佳釀,讓自家姑娘斟在碗裡,親手捧著去敬救命恩人元昶。
看著那姑娘微紅的臉頰和不住偷瞄元昶的眼神,武玥撇了撇嘴,胳膊肘一拐燕七:「元三讓人惦記上了。」
「這麼狗血的橋段啊。」燕七正細細地吃手裡的兔子腿,眼皮兒都不帶抬一下。
「你不擔心啊?」武玥推她。
「我有啥可擔心的?」燕七放下骨頭又去拿野雞腿,「她是打得過我啊還是比我長得性感啊?」
「蒼蠅就算不往屎上落,總在旁邊飛來飛去嗡嗡嗡的也煩人啊。」武玥哼道。
「這個比方太有畫面感……」燕七無語。
那廂張姑娘羞答答地把酒碗端至元昶面前,正要開口,卻聽得她的這位英俊挺拔的恩人淡淡道了一句:「我不會喝酒,心意領了。」
不會喝酒……這連勸酒都沒法兒勸了,張姑娘略感尷尬,但很快就有了主意,將酒碗放下,另取了一隻碗,倒上她爹的好茶,復又捧至元昶面前,微笑著道:「恩人既不擅飲,那小女子便以茶代酒敬恩人一碗吧。」
「茶是好茶,然而我是個粗人,不敢唐突,」元昶仍舊面色淡淡,「牛飲海喝這樣的事,就不拿出來現眼了。」
張姑娘又尷尬了,再勸人家喝茶就好像逼著人家丟醜現眼似的,這這,這可如何是好?
姑娘爹張老爺見狀不由長笑一聲,道:「你這孩子,一門心思地只管想著要謝恩,可先問過你這恩人高姓大名了麼?」一句話先給自家閨女解了圍,轉而笑著望向元昶,「還未曾來得及問這位小哥兒尊姓大名,家住何處?改日老朽定當攜女登門致謝。」
「舉手之勞罷了,不必掛齒。」元昶依舊保持疏離,只把手上細細剔去刺的烤魚遞給了燕七。
張老爺笑了笑,似是覺得這幾個年輕人略顯輕狂,不識天高地厚,語氣裡也就帶上了幾分倨傲,慢條斯理地道:「呵呵,小哥兒怕是還有些不好意思,那老朽便先自介吧。我張家祖籍南疆,做買賣出身,老朽這半生走南闖北,商家圈子裡雖談不上無人不知,好歹也被稱為南疆第一商,便是在京都,也是商圈裡叫得出名號的,不知小哥兒家裡做的是什麼營生?說不得與老朽在生意上也曾有過往來——哦,忘了說,老朽家中經營的是布匹、傢俱、瓷器、珠寶、車馬行等等十幾樣營生,京都最大的車馬行亨通車行,便是老朽經營的,幾位此行租的車……不知是哪個車行的?」
元昶聞言不由笑了一聲,起身撣了撣衣衫,居高臨下地看著張老爺,道:「南疆第一商什麼的,小爺從不曾聽說過。既然你常年混跡於京都,想來小爺的名號你當聽人提起過,小爺姓元,在塞北殺過蠻子,在河西平過叛軍,如今隸屬京都五城兵馬司燕子忱燕參將麾下小小千戶一名——若還不知道,那小爺就換個說法兒:帝師是小爺的親爹,皇后是小爺的親姐,皇上,是小爺的親姐夫。」
說罷再不看那已被驚呆在當場的張老爺一眼,大步離了此處,轉去小鹿號的駕駛座上坐著去了。
「哎呀哎呀,我就喜歡看這個!」武玥那廂壓低著聲音和燕七笑道,「元三極少拿身份嚇唬人,今兒這是怎麼了?」
估摸著是被那張姑娘給覬覦毛了,燕七心道。
元昶一離開,旅南小隊成員們也就不再多待,紛紛起身告辭,回了小鹿號上。
張家人那廂一整晚都沒敢過來再打招呼,甚至聽不見高聲說話。
因著接連下雨地面潮溼,旅南小隊成員們便沒有再搭帳篷,燕七武玥合睡一車,剩下六位男士擠一車,元昶主動要求值夜,一個人盤膝坐在車頂守著。
半夜的時候燕七出來解手,被他逮個正著,擄上車頂並肩而坐,燕七就問他:「你今天好像不太開心呀?」
「是啊,不開心,」元昶沉眉,「要你親親我才能重新笑出來。」
「……」
「小胖,你說怪不怪,」元昶把燕七攬進懷裡,低了聲在耳邊說話,「我是不是得了厭女症什麼的?為什麼除了你以外的其他女人向我示好,我就反感得煩躁難安,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覺得愉悅舒坦?」
「不得不說……」燕七勾手把元昶的頸子摁低下來,「你真是越來越會哄女朋友開心了。」
不知過了多久,元昶低啞的聲音艱難地從哪裡逸出來:「……快吃了我,小胖。」
「……」
一大早,張老爺帶著一家人誠惶誠恐地蹭到小鹿號車前來給元昶請安,元昶眼皮都懶得抬,招呼另一輛車上的五枝駕馬上路,至於後頭的山路安不安全——姓張的你一家子自求多福吧!
南疆的氣候比大家想象的還要潮熱,進入南疆地域之後,遍地都是光著胳膊露著半拉胸脯滿地走的大花姑娘。
說是大花姑娘,一點都不誇張,南疆人民的服飾以色彩絢麗紛雜為特色,更喜歡以金銀寶石為首飾戴個滿身,不分男女老幼,頭上、耳上、脖子上、手腕上、腰上、腳腕上、甚至肚臍上,到處都是亮晶晶嘩啦啦的配飾,而服飾風格上也相當的大膽,男子打著赤膊已為常態就不用說了,女子穿過肩半袖、著短裙、露著膝蓋以下的整根小腿更是稀鬆平常,無人訝異。
「五哥,你有福了。」燕七說,「在這兒呆幾年可別樂不思蜀啊。」
武珽:「……」
「蕭宸,你不要總盯著地面,這可是增長閱歷見識的好機會。」燕七又說。
蕭宸:「……」
燕七繼續說:「小九,你……」
「看樣子你是想就此結束愉快的南疆之旅了。」燕九少爺淡淡地看過一眼去。
燕七:「我閉嘴了。」
濃烈鮮明的異族風情讓旅南小隊大開眼界,在進入南疆地區的第一個小鎮之後盤桓了整整一個下午,因而誤了前往下一個城鎮的時間,據說兩鎮之間都是茂林幽谷,中途沒有客棧,因而眾人決定先在第一個鎮子找個地方住一晚,第二日一早再上路。
這小鎮名叫「南翁」,人口雖然不少,但規模卻是不大,全鎮統共只有一條青石鋪的寬闊街道,更是連一家客棧都沒有,武珽在街上打探了一番回來,和眾人道:「此鎮沒有客棧可住,外地人到此只能找當地人家借宿,屆時多給些銀錢就是了。」
眾人駕著小鹿號在街上找了一陣,見當地人的住房皆是用竹子搭成的吊腳樓,大多建得極簡單,走在樓梯上踩得吱呀吱呀響,看上去像快要倒掉或是被踩斷掉。
眾人尋了一家把房子建得還算豪華結實的住戶,據說還是本地挺有錢的一戶人家,只看這家女主人脖子上掛的那百八十串金鑲寶石的大粗鏈子便可窺得一斑。
這家只有一家五口,空房間卻有十幾間,武玥和燕七合住了一間,其餘男士們都住了單人間,晚飯吃的是當地特色的土家雞,飯後還有美味的當地水果。
由於天氣太過溼熱,蚊蟲又多,武玥一時難以入睡,便拉著燕七要出去玩兒,「不帶元昶啊!」特意向燕七宣告,免得又要看這倆貨在身邊秀恩愛。
留了個字條在房中,兩人悄悄地摸下竹樓,因此處距著鎮上唯一的那條大街非常近,此刻周遭正是相當的熱鬧——這樣的天氣環境下,當地居民是很少早睡的,多半都在外頭納涼玩耍,而南疆人民本就性格外放潑辣,一言不合就載歌載舞歡飲達旦,燕七和武玥才一踏上大街就感受到了節日般的熱烈氣氛。
「這地方可真歡樂啊!」武玥開心得手舞足蹈,「咱們在這兒多待些時日吧,小七!反正也向書院請了假,晚上一兩個月回去也沒事的,你說呢?」
「我是無所謂了,就怕你十二叔到時候會扒掉我的皮。」燕七道。
武玥哈哈地笑:「不會的啦,就算你後半段才回去,騎射隊和綜武隊也不會拖後腿的,隊裡面總得鍛鍊鍛鍊新人啊,再說,我十二叔現在對你多好啊,上次隊內打練習賽你難道忘了,陣地裡的那個架子差點倒了砸在你身上,不就是我十二叔飛掠過來硬是擋在你的身前,把那架子給扛住了嗎?後來回家我去看他,發現他背上都被那架子給砸青了。」
「咦?那個時候你怎麼沒告訴我,我好過府探望探望啊。」燕七道。
「我是想說來著,結果我十二叔淡淡看了我一眼,說了三個字:管住嘴。我哪兒還敢再說啊。」武玥攤攤手。
「十二叔真是太悶騷了。」燕七也攤攤手,「這次從南疆回去給他帶個媳婦兒送他吧。」
「……我覺得十二叔想扒你的皮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兩人說笑著行上大街,匯入歡快的人流,街兩邊高高的火把臺上燃著熊熊的火,火中似是投放了燻蚊蟲的藥草,散發著好聞的草葉香氣。這裡不似京都那樣街道整齊,兩邊是參差不齊的竹樓民居,周遭長滿了裝點出異族風情的棕櫚、芭蕉、檳榔、椰子、三角梅和紫荊,沿街的住戶在自家的竹樓外擺出各色的水果、美食、布匹、首飾、工具、竹製品等等來販賣,露天酒肆更早已是坐滿了來尋歡作樂的男女老少,而在那高高的樹上、清亮的溪泉邊、幽幽的竹樓裡、深深的密林中,處處都有葫蘆絲、鴛鴦壎、竹笙、骨笛、牛角吹奏出的綺靡的樂曲,以及年輕男女互相吟唱的情歌與歡笑聲。
武玥拉著燕七東奔西跑滿大街亂躥,看見什麼都覺得新鮮無比,沒兩刻的功夫挎囊裡已經裝滿了淘來的東西,有銀飾有骨飾還有一堆角製品,旁邊燕七的挎囊卻是空空如也,這貨一路過來只買吃的了,邊逛邊吃,這會子手裡還抓著個火龍果跟那兒往嘴裡塞呢。
「你咋啥都不買啊?」武玥說她,「這些東西京都可絕對買不到,便是有也都是作坊裡自己仿的,從這兒買的可是地地道道的當地原產!」
燕七掏了帕子擦嘴:「這才到哪兒啊,這兒不過是南疆最邊緣的鎮子,許多風俗和產出都被邊緣同化了,你想要買到真正的南疆特產,還得等咱們再往裡深入一些才好,像銀飾寶石什麼的,這裡的也都是些土作坊,技術粗糙,這會子你看著好,是因為被這兒的環境和氣氛感染了,待拿回京去再看就不覺得出彩了,要買更好的還得再往深處走,南疆的首邑是叫木蜜城的吧?到了那個地方才是大肆揮霍的時候呢,所有南疆最好的東西都集中在那兒了。」
武玥認為燕七說得有道理,立刻中止了剁手模式,扯著燕七就往年輕人最多的地方去:「他們好像正在那裡開唱曲大會呢,咱們去瞅瞅!」
……唱曲大會……「人家這是在對歌兒好麼。」燕七道。
「對歌兒?怎麼對?」武玥忙問。
「唱山歌呀,」燕七道,「這邊唱來那邊和,山歌好比春江水什麼的。」
「就跟咱們那邊的才子才女什麼的一到詩會就對對子、對詩一樣嗎?」武玥觸類旁通。
「對,就是那樣,不過對歌兒沒那麼多講究,比較自由通俗。」燕七道。
「呀哈哈,那正好,咱們也去湊湊熱鬧,我最討厭那些破講究了,通俗最好,」武玥嘻嘻哈哈地推著燕七往前頭擠,「一會兒你唱個《兩隻老虎》,看誰能對得上來!」
兩張異族面孔的出現很快就引起了當地人們的注意,尤其武玥又拉著燕七擠到了最前排,兩人簡單樸素又帶著點風塵僕僕氣息的漢族裝扮夾在一片華麗耀眼的南疆服飾中如同兩股泥石流一般讓人一眼分明。
對面立刻便有個年輕姑娘亮著嗓門唱起來:「外鄉的人兒來自何方?到我家鄉怎能不唱?」
立時便有百十對目光投在了武玥和燕七的身上。
武玥嚇一跳,徒有湊熱鬧的心,哪有開口唱的膽,紅著臉連忙推旁邊的燕七:「說你呢小七,趕緊唱!」結果一偏頭,卻見這貨正塞了一嘴香蕉,哪兒還有嘴唱歌!
「——你故意的!」武玥氣得推這蔫兒壞的貨,剛還在旁邊說話呢,一聽人家讓唱歌,立馬就塞一嘴香蕉,簡直太沒下限啦!
「讓你唱來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樣來不像樣!」對面的男男女女們齊聲衝著武玥高唱。
武玥快窘到地縫裡去了——她也不是沒膽唱,誰讓她五音不全來著,要是讓她有了燕七的那把好嗓子,跟這幫傢伙對唱三天三夜她也敢啊!
耳聽著對面逼她唱歌的合唱聲越來越大,武玥的虎勁兒上來了,一甩胳膊大聲道:「唱就唱!你們聽好了: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到你們了!」
這歌當然是跟燕七學的,老七說這首歌簡單,而且調子也不繞,最適合她這種五音不全的人唱,就是聽過的人都不見得能聽出她跑調來。
對面從來沒聽過這歌的人們靜了一靜,轉而發出一片轟笑,武玥也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可能是覺得這歌過於簡單了,但她才不管,反正她唱了,而且自認唱得也挺好聽的,於是就只管瞪著對面,等著他們有人來對歌兒。
到底是歌唱民族,儘管被外鄉人亂入了一首調子古怪的歌,卻是沒人因此被嚇到,很快便有個姑娘站出來唱了起來:「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好像我情郎的眼睛,眼中都是對我的情。一閃一閃亮晶晶,誰唱情歌兒給我聽?」
「哇——」武玥驚了,這姑娘只聽她唱了一遍小星星,立刻便將調子十足十地學了去,而且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自己編了歌詞兒替換上來!太厲害了!真不愧是歌唱民族!
「這波freestyle我服。」燕七也誇道。
那姑娘才一唱完,武玥燕七這邊的人群中便有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響了起來,另起的調子,唱的仿似是首情歌兒,引得圍觀人群不住地高叫著起鬨,而對面的姑娘卻是落落大方,笑吟吟地認真聽著這邊唱。
「他們這兒的民風可真外放啊。」武玥低聲和燕七道,男男女女們就這樣明目張膽地以歌調情,好些歌詞兒甚至相當地露骨,什麼「最喜你雪白的大長腿」啥的,聽得武玥不住臉紅。
「這才哪兒到哪兒。」燕七隻說了這麼一句,後頭沒敢告訴武玥,這一路過來她已經瞅見樹林兒中、草叢裡滾著好幾對兒露水鴛鴦了。
說著話,這邊的情歌兒已唱完,那邊又有一個男子的聲音響了起來:「遠方的姑娘哎,好像一枝花,可願跟著我哎,一起浪天涯?」
圍觀群眾又是一陣高聲轟笑,武玥臉又紅了,一拽燕七:「咱們快走,他們怎麼老衝咱們來了?!」
燕七也覺得此地不宜久留,她挎囊裡的香蕉可沒幾根了,再說她也實在吃不下了,撐死了都……
兩人才要轉身,卻被身後的群眾們臂挽臂地給攔了下來,就有個姑娘笑著說道:「哎!外鄉人,現在你們可不能走!入鄉隨俗不知道麼?在我們這兒,對方出了歌對子,如果不對上就走那可就是看不起人了!所以,想走可以,把歌兒對上再走!否則——男人的話就得捱揍,女人的話就得脫剩小衣跳進湖裡去!」
武玥傻了眼,這還走不得了?不過想想也是,人家唱了歌出來等你來應和,你扭頭走了,這也太不把人放眼裡了,不立下這樣的規矩,老有這樣的事發生的話,那得多傷人自尊?
可她真沒有freestyle啊!現場battle也來不了啊!
「管他呢,就隨便唱,反正天一亮咱們就走了,丟人也是丟在今兒夜裡,明兒誰還認得我們?」燕七手握香蕉給武玥打氣。
「說得對!」武玥一攥拳,「豁出去了!但是我唱什麼啊?」
「我給你提供詞兒,你隨便唱調,」燕七道,心說反正你唱啥也是跑調,「你就唱:本地的鄉親哎,多謝來款待,明天一大早哎,我還要去買菜。」
「……這什麼詞兒啊?!」武玥無語。
「為了押韻啊,一時半刻我也想不出其他詞兒來了,要不你先頂著,我回去把小九叫來在歌詞兒上往死裡碾壓他們給咱們出口氣?」燕七問。
武玥不想理這貨了,索性就按著這詞兒亮著嗓門唱了一遍,想著趕緊唱完趕緊撤。
……說是唱,聽起來跟念rap也差不了多少……
圍觀群眾們笑得前仰後合,武玥惱差成怒地拉著燕七從圈子裡擠了出來,氣道:「有啥好笑的!沒見過五音不全的啊?!」
「就是因為見過啊,」燕七乾咳了一聲,「他們覺得好笑是因為……前頭唱那個要和你浪天涯的男人,也是個五音不全的。」
「……」武玥一腦門黑線,反正她沒聽出來,也許自己五音不全的人也聽不出旁人是不是五音不全來……
「還去別處看看麼?」燕七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