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狸貓引路

阮慈吃了兩塊粒稻就吃不下了,把湯飲了幾口,便拿過貓碗,將殘食傾倒進去,大狸貓‘喵’了一聲,湊過去大吃大喝起來。把碗舔光了,伸出爪子在那裡舔自己的毛。小狸埋怨道,「慈姑總是這樣餵它,它便更加嬌慣了,吃過煮熟的粒稻,再不要吃生的。」

「誰說的?」阮慈從懷中取出一塊靈玉,掰碎了遞到狸貓嘴邊,狸貓站起身抱著她的手,一粒一粒吃個不停,小狸氣得跺腳,直道這狸貓諂媚,阮慈大有面子,不由嬉笑起來,一時也忘懷了連日來的動盪波折。

大老爺一直沒遣人叫她過去,阮慈在屋裡來來回回踱步許久,還是抱著狸貓溜出去找阮容。阮容氣色不太好,有氣無力的,但到底還是見了她。

「他只問了那一句?」她細問阮慈入宮見聞,問得太子只說了一句‘你姐姐怎麼樣’,不由眉立惱道,「這男人實在沒有良心。」

阮慈最好她只埋怨太子,當下拼命附和,「確實,男人都靠不住得很。」

阮容被她逗笑了,彈了她一個爆栗子,「我又沒有怪你——難道我是那樣不講理的人麼?只是你的性子要改了,禁宮可不是甚麼好去處,既然你去了,那便要好好地說說你。」

說是這樣說,但依舊難免惆悵,阮容能不遷怒阮慈已算難得,阮慈也不敢貿然開解,小心地在阮容身邊坐著,望著窗外發呆,她有好幾個月沒見過天日了,宋國甚至還有不少貴族少女,從生到死,一步也沒有踏出過屋頂。

但阮慈是想要出去看看的,她心裡裝著許許多多的疑問,盤仙門、凌霄門、玉溪派,三宗共鎮宋國,為什麼要用鎮字呢?難道宋國有什麼妖邪不成?可誰也沒說過這些,就連太子所說,和阮家交好的陳仙師,阮慈也從未聽說過他的事情。

大狸貓被她抱得久了,有些不耐煩地扭動起來,阮慈把它放到地上,阮容說了句,「這貓兒倒生得胖大,只是被你慣壞了。」

宋國幾乎人人家中都飼了狸貓,狸貓愛吃粒稻,能嚼靈玉,探礦往往能夠幫手,還喜歡捕食野外逢火瘴之氣而生的兇鴉,是第一吉祥有用的益獸,阮家也不例外,府中有上百隻貓,阮慈身邊這只是她小時候抱到屋裡來養的,和她一樣久不出門,每日里好吃懶做,阮慈說,「我沒有慣著它呀,我對它很嚴格的,是不是呢,大狸奴?」

大狸貓長長地喵了一聲,走到門口回頭看她,小狸笑出聲道,「它想回去了。」

阮慈本就待著尷尬,阮容一會兒還要給她上課,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她起身要去捉貓,大狸貓一扭身子就跑了出去,阮慈拎起袖子直追上去,口中叫道,「狸奴,你去哪裡?」

她跟在狸貓後頭,跑了一段,累得停下來歇口氣,大狸貓也就不走了,在遠處望著她,阮慈追上去,它又扭頭跑遠,阮慈被逗得且跑且笑,她心中有種難言的快慰,似乎所有的憂愁都在奔跑中被暫時忘卻,阮慈也不知道十幾歲的小姑娘應該是怎樣的,在這個亂世,似乎誰都沒有純真的本錢,就連阮容和太子都不曾無憂無慮,可她確實又很想衝出這重重屋宇,在星空月色下跑上一遭,又或者甚麼都不做,只是享受那自由自在的感覺。

若是在平時,阮慈是不敢這樣跑的,阮府千年古宅,有許多地方不許孩子們去,但她已經不再是那個阮家養女了,阮家養大了她,她也為阮家付出了自己的終身,就要這樣生生嫩嫩地闖入禁宮中去,阮慈今夜不再處處小心,她的嬉笑聲在重廊裡撞起陣陣回聲,追著狸貓也不知跑到了哪裡,這才逮著一個空檔,從背後猛地一撲,抱住了大狸奴。

「你作死呀!」她摟著貓一頓亂搓,大狸奴懶洋洋地倒在阮慈懷裡,宋國的貓都生得高大,大狸奴要是人立而起,幾乎有阮慈一多半高,阮慈是揉不痛它的,狸貓被搓了一會,反而咕嚕起來,阮慈佯怒道,「好厚的臉皮,我是在罰你呢。」

她自己撐不住笑起來,笑完了,慢慢彎下腰,把臉靠在大狸奴厚實的毛髮上,伸出手望著指尖,青濛濛的符力正自流轉,將汗意汙垢帶走,阮慈出了一回神,突然又難過起來,低聲道,「你這麼野,帶你入宮是害了你,可你又這麼懶,不帶你進去,你該怎麼辦呢?」

她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問狸貓,「你說,容姐會好好待你嗎?會不會她見到了你,就想起了我,私底下偷偷地拿你出氣呢?」

她在阮家,雖然衣食起居一如阮容,但終究沒有父母,伯父、伯母的照看,和親生父母總是有所不同,自幼陪阮慈長大的只有這隻大貓,阮慈不敢帶它進宮去,卻又很捨不得,她突然被擇選為太子嬪時並不開心,今日知道自己的婚事不過是博弈的結果,也沒有難過,唯獨此時想到要和狸奴分離,卻實在不易接受,摟著貓嗚嗚咽咽地哭了一會兒,擦擦眼睛,抱著貓要回屋舍去。「唉,我們這是在哪兒啊,天色又黑,我可找不到路了。」

她把狸貓放下,令它帶路,狸貓卻並不動彈,四足穩穩站定,仰頭看她,大眼瞪得圓圓的,阮慈一陣納罕,她這頭大狸貓一向是很靈的,很能聽得懂人話,讓它帶路,它不可能分辨不出方向。

「怎麼了,和我鬧脾氣了?」

她回身要自己尋路,狸貓又繞到她身前將她攔住,仰首長長地嘶叫了一聲,叫聲淒厲嘶啞,阮慈被它嚇得倒退了一步,跌坐在地,驚疑不定地道,「出什麼事了麼?」

宋國野外甚是荒涼,只有寥寥幾種異獸生長,各有神異之處,狸貓便是以善感變化見長,阮慈聽過許多傳說故事,許多地動山搖的大災變,都有狸貓示警,只是她從未想過宋京這樣的大城也會有什麼地動、星隕這樣的大災,正不知所措,遠處突地一陣嘈雜,‘鐺’地一聲,鐘聲響起,隱隱還有馬兒的嘶鳴聲,但很快就都沉寂了下去。

阮府迎客,門鍾要麼不敲,要麼沒有隻響一聲的,貴客也萬萬沒有夜裡登門的道理,阮慈臉色發白:這些年來,宋京風雲詭譎,這樣的響動她聽到過好幾次,都是鄰人的動靜,她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軍士臨門,抄家滅族的聲音。

她也明白了太子臉上的憂鬱之色——懷璧其罪、形勢逼人,這一次,阮家是真出大事了,恐怕太子心中也隱隱有所感覺,這一次,可能連他都護不住阮家。

狸貓‘喵’地一聲,站起身引著阮慈往回廊深處跑去,這裡越跑越深,連月色都照不進來,只有阮慈胸前青符散著朦朧的光,阮慈將青符拿下,勉強照著前路,大狸貓不時轉身回望,眼中幽幽的亮光像是浮在空中的燭臺,阮慈強忍著心中的恐懼,跌跌撞撞跟在大狸貓身後,跑了好一陣子,狸貓停住了腳步,人立而起,爪子不斷地刮擦著前方的門板。

為避風沙,世家大族均將屋宇用迴廊連並,這回廊周折幽曲,如同迷宮一般,世代綿延不斷加蓋,踵事增華之餘,也有許多幽僻之所罕有人跡,孩童走丟,尋不迴路,如果進不了屋,符力耗盡後就死在哪個荒院也不是甚麼稀奇的事,阮慈此前就從未來過這個處所,她推了推門,又用符照了照,「門鎖住了。」

鐵鎖堅牢,在青符下反著雪白的光,阮慈碾了碾手指,心下納罕:這個地方這樣偏僻,按說早該塵灰遍佈,可符力沒有絲毫反應,可見這裡應該常有人來打掃。

身後,喊殺聲漸起,極遠處更有火光亮了起來,照紅了半邊天空,隱約可見火瘴兇鴉在天邊來回飛舞,粗啞叫聲在空中隱隱飄散,‘當亡、當亡’,叫得人心煩意亂。阮慈回望身後,又低下頭看了看狸貓,大狸貓蹲坐著偏頭望她,似在沉吟著甚麼,貓臉本就表情甚少,它看來並不為亂象所動,依舊冷靜非常。

阮慈注視它一會兒,輕聲道,「狸奴?」

她其實也不知自己在問什麼,狸貓卻像是聽懂了,它緩緩站起來,弓起背抖了抖毛,揚爪一抓,阮慈眼前一花,什麼也沒看清楚,只聽得當啷一聲,鐵鎖落地,她放低青符看了一眼,鎖身整整齊齊斷成了幾節,猶如被利器劃過。

尋常狸貓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這一點的,若等閒如此,宋國人就不敢養貓了,阮慈心中不知作何想法,望著大狸貓說不出話。

大狸貓打了個呵欠,舔舔爪子,往門縫裡一躥,阮慈猛地回過神來,又回頭看了看遠處的火光,一咬牙推門而入,回身摸黑閂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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