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狸貓引路

「你抬起頭來。」

阮慈抬起頭讓皇后娘娘打量,她很小心,並不四處探看——也沒什麼好看的,宋京禁宮她也來過幾次,皇后的宮室無非大了些,也沒什麼特別的。

阮容才貌雙全、清名遠揚,太子卻不要她,選了阮慈,皇后娘娘看阮慈自然挑剔,可看了半晌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只得端茶嘆道,「到底還是小了些。」

她身邊的女官便笑著說,「難得太子歡喜。」

她是太子欽點的嬪妃,皇后娘娘也無計可施,只是微微搖頭,想了一轉,叫她站起身來坐到身邊,問她幾句話,阮慈一一答了。

她口齒靈便、聲音嬌甜,賣相也好,皇后講了幾句話,由不得也喜歡上她,攜著她的手嘆了幾口氣,說道,「是個好孩子——只是委屈了你,要怪,只能怪這世道不好罷。」

大人說話,孩子聽不懂也是常事,阮慈眨著眼做出懵懂的樣子,其實心裡大略是明白的,太子點嬪,是二夫人造訪之後的事,大約是有件大事已在醞釀,她的婚事,無非是此事的一部分而已。

宋國七百年來爭鬥不休,門閥家的女兒,錦衣玉食、少見天日,不用承受那火瘴幹風的磋磨,自然也要付出代價,阮慈對自己的婚事並無主見,一切不過是豪門博弈的一部分,她已拜過皇帝,此刻拜過皇后謝恩,又去拜見太子。

太子正在碧華軒小書房讀書養靜,他叫從人都退到門外,讓阮慈坐近一些,又給她吃點靈玉。「你姐姐怎麼樣了?」

阮慈幼時是跟著阮容一起進宮的,阮容大她兩歲,太子又大阮容三四歲,兩人年紀差距很大,阮慈年方豆蔻,太子已是弱冠之年,兩人坐在一起,彷彿隔了一輩,彼此毫無綺念,阮慈說,「姐姐自然很傷心吧,我也不曉得,昨日得了訊息,今天一早就來謝恩了,還沒和她照面。」

阮容自然是要怪責太子的,這點阮慈不說兩人也明白,太子笑了笑,他似乎也是有些難過,但已消解過了,只慢慢地說,「那也沒辦法,都會好的,這樣做,對阮家最好,你父親會解釋給她聽的。」

阮容是嫡系出身,阮家主支唯一的大小姐,天下間能配得上這份出身的門閥都不太多,若是她嫁入天家,自然是太子正妃,將來也就是一國皇后,阮容正是想要做皇后才瞞著自己的符道修行,但皇后的陪嫁自然要比一個妃嬪貴重,阮慈昨晚想了一夜,隱約已有猜測,此時不禁問道,「是和坤佩有關嗎?」

太子不免對她另眼相看,沉吟片刻,也不瞞她,點頭道,「周帥上疏,請為我擇配,這是好事,東宮不便回絕。」

周帥正是北地周家之主,阮慈肩頭一顫,已是全明白過來,「昨日二夫人進宮請安,皇后娘娘便是對她提起了此事。」

皇后與周、阮兩家都沾親帶故,居間也是難為,阮家也很難回絕皇家提親,更不好主動推出阮容之外的人選,若是由皇家開口,阮容被聘為太子妃,阮家該拿什麼陪嫁呢?要是天子受了周將軍蠱惑,開口索要坤佩做嫁妝,阮家該不該答應?

只有太子,在自己婚事上到底是能做得幾分主,由他出面是最妥當的。他不娶阮容,心下怕也是有幾分失落的,要再擇人,除了阮慈,年齡相當的阮家姑娘也沒見過別人了。阮慈沒有說話,只嘆了口氣,太子摸摸她的額頭,不無歉意,「承乾宮人口簡單,我也自然會照顧你的。」

阮慈不敢生受,盈盈下拜,「是奴要多謝殿下照拂阮家。」雖然她的婚事因此斷送,但太子卻是一番好意,在這樣的亂世之中,坤佩對阮家,遠遠比一兩個女兒的終身要重要得多。

太子從前看她,是阮容的小妹妹,這一次對阮慈是刮目相看,不但仔細地看了她很久,而且還告訴她許多阮家人不會告訴阮慈的事情。

「三宗共鎮宋國,以百年為期,輪番派駐真修執掌符門,十五年前,盤仙門高道潛修去了,凌霄門卻未派往昔的陳仙師回京,而是由柳仙師履新,據我所知,阮家與陳仙師相交莫逆,和柳仙師沒什麼交情。」

「原來我們大宋的豪門世家,都有供奉仙師麼?」阮慈問道,「我們家供奉了陳仙師,那麼……周家供奉的是哪一位呢?」

「便是新上任的柳仙師,」阮慈一點就透,太子和她說話也輕鬆,他低聲道,「聽說,柳仙師對周帥很是賞識,甚至收他做了外門弟子,傳下一套煉體功法。」

「煉體?」

阮慈疑惑稍去,可問題卻也越來越多,「甚麼是煉體功法?是武功麼?盤仙門、凌霄門、玉溪派,這些門派為何我從未聽說過,他們都是修符的麼?」

太子有些無奈地笑了,「這些事,以後慢慢再告訴你吧,你只管回去把這些話告訴家裡人便行了。」

阮慈不情不願,卻也只能拜別,太子牽著她的手,親自將她送到門前,又突然嘆了口氣。

「像你這樣的小娘子,若是甚麼都想知道,到我的承乾宮來自然是極合適的。」

為防風沙,豪門府邸內無不是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廊亭連綴,便於家人行走,禁宮自然也是如此,太子透過深深的迴廊,望向天井處灑落的一絲日暉,他生得白皙清俊、風神如玉,他望著遠處,阮慈卻看著他的側臉,一時兩人都有些出神。

「將來,你會知道許多人一輩子都不知道的事情。」

太子輕喟一聲,緩緩說道,「但是知道得多了,也許你又會巴不得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呢。」

阮慈一向覺得他雖然身份高貴,卻一點也不倨傲,但沒想到,太子居然也有如此憂愁彷徨的時候,她不禁心頭一緊——有什麼樣的事,能讓一國東宮做如此情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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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阮慈極得太子喜愛,這是有目共睹的,她入宮謝恩被太子留住,出門時更被親自相送,這些小道訊息似乎長了翅膀,在阮府內翩翩飛舞,阮慈從宮中回來,就覺得家下人對她的態度大不相同。她卻並不以此為樂,抱著收養的大狸貓發呆,晚飯也不想吃,她的侍女小狸笑道,「慈姑,用飯吧,吃完飯,大老爺大約也得閒了,還要過去請安那。」

阮慈惦記著太子所說的‘把這些話告訴家裡人’,便坐起身和小狸一起吃晚飯,宋國人只吃一種飯,主僕之間也無甚分別。這是靈玉旁伴生的‘粒稻’,埋在土裡一塊一塊,灰突突的,宋人煮玉為飲,將靈玉煮化之後,放入粒稻,稻熟自然褪殼,將稻皮揚棄,飲湯嚼米,便是裹腹的飽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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