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歲逢庚戌

七百年前,宋國立國伊始,阮氏祖先便是開國太祖的結拜兄弟,太祖為人暗算挖去心臟,局勢危殆時,阮氏祖先斬斷太祖左臂,自身右臂,將二人血脈連上,用自己的心頭血澆灌了太祖的心脈,直到護法高人將心臟搶回,此事傳為嘉話,天下皆知。開國後御賜左膀右臂、血脈相連匾額,阮氏亦以自身血脈為傲。

眾人皆知,阮氏骨血最為貴重,這也是阮家族訓。阮家宗房雖然人丁不茂,但阮氏血貴,旁支中不論親疏,唯才是舉,阮謙便是旁系出身,只因能說會算、天資卓越,便被另眼相看,收入內院讀書。數百年世族傾軋,阮家便是靠著這些層出不窮的血脈英才,方才長盛不衰。

「阮氏血貴,一滴千金,」阮謙也是說得興起,「當年老祖宗和太祖結的便是血盟兄弟,只要兩家血脈流傳,盟約不變,哪有人家能威脅到我們阮家的地位?無非拉拉扯扯,想從我們家中圖謀些好處罷了,這些都是長輩們的事,你們可別再杞人憂天了。」

兩個小姑娘雖然是阮氏女,自幼也聽聞過祖上的輝煌,但阮謙說得仔細,依舊是都聽住了,阮慈猶猶豫豫地說,「這……都是真事麼?我不太信。世上哪有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若有,我們怎麼沒見過?」

她自小長大,只聞符師,未聞仙師,宋國的符師只會一件事,那便是制符、灌符,別的什麼神異之處都沒有,阮慈倒也隱約聽說宮中有修為更精深的仙師,可仙師能做什麼?她從來也想不出來,心裡想著,大概只是厲害些的符師罷了。

「這些自然都是有的!」阮謙肯定地說,但他也無從解釋為何那些玄異手段到如今都不再現於人前,只好推給時間,「大約是符力漸漸衰微吧,符師的典籍也就慢慢都失傳了,只餘一本最重要的清淨避塵經流傳了下來。」

清淨避塵經是宋國人人都要修讀的經書,這本經書關乎合國上下的命運,若是能從經中參悟出符力,少則可以護持自身,大可惠澤鄉里,宋國孩童識字後先讀避塵經,往往唸誦十年、十數年方可悟到一絲符力,阮容、阮謙都是如此,阮容別有寄託,不欲為人所知,阮謙則是為人把穩,沒有十足的成算,不願展露人前。

阮慈也讀了十年經,一絲異樣都未曾感受過,她踢踢踏踏地走在兄姐身後,心裡不太暢快,阮謙又拿阮家世代流傳的坤佩舉例,說道,「再說了,從這寶物就可看出,大符師必定是有的,這坤佩,大概就是一種別樣的玉符。」

坤佩可以聚攏地氣、調和天文,阮家連年豐產,都是靠著坤佩的庇佑,這當然是件好事,可阮慈心裡總覺得事情不會如此簡單,如今世道已經壞到了這個地步,坤佩這樣的寶物自然也就越來越惹人垂涎,阮家就是再根深葉茂,終究還不是皇帝,按她想來,只怕就是皇家也覬覦著這樣的寶貝。阮謙所說的故事,固然動聽,可那也是七百年前的事了,七百年,傳承了三十幾代,誰還能記得祖上的那點情誼呢?

這話太敗興,她不願說出口,但也笑不出來,從兄姐的表情來看,他們大概也知道這都不過是聊以自慰,但阮氏的命運,並非他們幾個小小的少年少女能夠決定,說得太多徒增憂慮,只好說些虛無縹緲的往事。阮慈沒有答話,幾人默默地走了一會,阮謙忽地喝了一聲,原地跳了幾下,叫道,「唉!幹嘛這樣憂心忡忡的?老祖宗留下的,並非只有甚麼匾額、玉佩!阮氏血貴,又不是因為救過甚麼太祖太宗,我們阮氏原本只是宋國農家子,敢拼敢闖、重信重諾,方才在亂世中做下一番事業,這些全淌在我們阮氏子弟血中,天下各州各府,誰不說我們阮氏最是公道,誰不願跟著我們阮家人做事?便是前路再多磨難,我們阮氏子只管闖去便是了!唉聲嘆氣的,沒的辱沒了身體裡流的祖先血!」

阮容聽了,不由也叫一聲好,阮慈卻是五味雜陳,勉強一笑,好在符祠已在前方,三人便不再說話,屏息靜氣走了進去。

#

「可持戒否?」

「可。」

「可持律否?」

「可。」

「可持心否?」

「可。」

伏在符師面前連道三聲可,肩膀被拂塵一碰,阮慈胸前木符一陣大亮,符師說了聲,「你來得早了。」

卻也不在意,對阮慈揮了揮手,阮慈便找了個蒲團,盤膝坐下,閉目喃喃唸誦清淨避塵經,「恍恍惚惚、杳杳冥冥……」

唸了一會,她心裡也忍不住胡思亂想,不知阮容、阮謙是怎麼從這狗屁不通的經文中尋出符力的,又想著剛才拿持符三問是什麼意思,戒是甚麼戒,律又是甚麼律,心裡想的是什麼,符師真知道麼?

怕是不太知道的,宋國的符師都要拜師學藝,持戒、持律,方能制符,整得神神叨叨的,可阮容也就是自己讀讀經文,便能運使符力,她為阮慈灌符,連符師都未能發覺不對。這就可見甚麼持符三問,只怕都是假的,誰曉得背後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這樣小的一個女兒家,腦子裡轉的全是大逆不道的想頭,阮慈低頭喃喃地念經,頭漸漸一點一點,也不知過了多久,遠遠有鐘聲傳來,她猛地一點頭,差點沒栽到地上,幸好雙手撐住了,趕忙偷偷揉揉眼,扭頭探著脖子望去,「誰來了?」

「像是有貴客到了。」阮容悄聲道,又說,「坐好了,也沒個規矩。」

這鐘聲、鼓聲、磬聲足足響了半刻才停,眾人都知道定是有貴客臨門,人心均有些浮動,只裝模作樣地念經,阮慈心裡默數鐘聲——每年春正,皇家都遣使前來賀春,那時鐘聲要響九十一下,今日,鐘聲卻足足響了一百零八下。

光是天使駕臨,府裡都要提前數日做上準備,這麼高的身份,來得這樣突然,定是有大事要發生了。阮慈想入非非,恨不得鑽到大老爺腦子裡去,她是阮家的養女,在府中無依無靠,只因為大老爺疼愛,才能在內宅和阮容這些嫡系子弟一起長大,大老爺待她很好,教她讀書明理,阮慈想,這些事雖然按說都不會告訴兒女輩,但沒準大老爺會透露那麼一絲口風。

她正這樣想著,遠遠的腳步聲傳來,幾個管家垂手快步走來,高聲問道,「慈姑可在?家主有請,快去快去。」

阮慈稀裡糊塗,身不由己被管家、僕婦簇擁著回到屋裡盛裝打扮,帶到正廳之中,跪下接旨。

「恭喜慈姑!渾金璞玉、花容月貌,太子千歲御筆欽點,聘入宮中為嬪!」

若是聘了阮容,一定是太子正妃,儀式怕是要比現在更隆重數倍,阮慈是養女,身份到底不同,便只能為嬪,她是見過太子的,只不如阮容和他熟稔,阮慈很詫異,她心中想,只怕二夫人更不喜歡我了,她一向覺得我分了容姑的風頭,就是那裡,如今皇后夢碎,今後該怎麼和她見面呢?

作者「御井烹香」的其他小說

古代小清新(陌上人如玉)》《嫡女成長實錄》《陌上人如玉(古代小清新)》《只因暮色難尋》《時尚大撕》《貴妃起居注》《古代小清新》《盛世反穿手札》《陌上人如玉》《女為悅己者》《出金屋記》《非訴女王》《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