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身居官場高位,言行舉止多少會變的,即便自己不想變,環境也會逼著他變。
譬如要是放在從前,聞致從來不會說出「也可用別的償還」這樣一本正經的話來。而那「別的」,明琬昨夜已經初步領教,還未進行到最後已是難以消受,真弄起來怕是得血流成河。
她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積蓄,數著大大小小的碎銀,朝聞致道:「這裡有四十兩銀子,你先收著,餘下的錢以後我會慢慢還你。」
聞致看上去不太開心的樣子,沒有收明琬的銀兩,淡然道:「我說了,不用你出。多年來我並未給你置辦過什麼,這座院子就當送你了。」
「不一樣的。聞致,你不欠我什麼,不必事事想著‘補償’,否則我總覺得像是拿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終究難安。」
「你非要分得如此清楚?」
聞致皺眉想了想,又很快鬆開。想到什麼似的,他神色鬆了鬆,伸手從那堆碎銀中拿走一兩,輕輕握在掌心道:「既如此,先收一兩利息,餘下的就當做繼續聘你的診金。」
這怕是全長安城最廉價的利息了。
明琬瞠目結舌,半晌反應過來,狐疑地眯眼笑道:「首輔大人故意的吧?如此一來,我半輩子都要‘困’在你身邊了。」
「是。」聞致大方承認了,抬起深邃幽黑的眼道,「小明大夫沒得選。」
那眼中蘊著極淺的笑意,讓明琬情不自禁想起昨夜他俯撐在在自己身上時,也是用這樣一雙侵略性極強的眼望著自己,攝魂奪魄。
明琬忙垂下眼避開了視線,佯做研究需要採辦的藥櫃藥杵等物。
見明琬沒再說話,聞致又看了她一會兒,才將視線落回自己的公文之上,執筆書寫著什麼。窗邊的陽光鋪展在他的筆尖,下筆行雲流水,留下落拓不羈的墨痕。
七夕節前,藥堂已基本佈置妥當,明琬招了幾個藥生和夥計,也不知聞致用了什麼手段查了一番,而後才首肯道:「這幾人,都可以放心用。」
聞致說可以放心,那必定就是能放心了,如今萬事妥當,便定了七夕那日開張。
明琬開藥堂本就是為了積攢經歷,藥材皆是貨比三家後用最好的,並不為商賈掙錢之道,於是開張之日並未大張旗鼓,只是象徵性地放了幾串炮竹,吩咐夥計們各司其職,又教會藥生們如何辨別整理藥材,便趁天黑前回了對門的府邸。
聞致這處地點選得極佳,明琬只需橫穿一條清幽的街巷便到了聞府後門,不過幾丈遠,又有侍衛守著,可以省去諸多麻煩。
往廳堂行去,府中僕役正踩著梯子掛點燃的燈籠,因為過兩日便是青杏和小花的大婚,窗扇和門扉上俱是貼了大紅喜字,襯著嫣紅的燈火和昏暗的暮色顯得格外喜慶。
明琬情不自禁地頓住腳步,朝用細長鉤子挑掛燈籠的僕役們道:「左邊來一點,有些歪了。」
正說著,身後驀地傳來一個低沉的嗓音:「明琬。」
明琬回身,只見聞致一身黑檀色常服,髮髻以木簪半束,映著暮色和暖光負手而來。
「聞致?是要吃晚膳了麼?」明琬神色輕鬆,笑著道。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像是會發光,是令聞致著迷的溫度。以前他一直以為只有掌控在手中的東西才是安全的,明琬只需按照他的佈置按部就班地生活便好,卻忘了有些人註定向陽而生,如今看來,偶爾有點意外之喜作為調劑,似乎也勉強不錯。
他將自己的心動與安然藏在眼底,於明琬面前站定,看了眼漸漸黑暗的天色道:「今晚七夕,不在府中用膳,帶你去望月樓。」
明琬眼中一亮,而後又顯出幾分踟躕來,猶疑道:「說實話,我如今有些杯弓蛇影,不若在府中拜月來得太平。」
「上次是臨時決定,故而疏忽,今夜已提前準備,不會有事。」聞致淡然道,「小花他們也去。」
這次並未用聞致常用的那輛馬車,而是換了輛新而簡樸的,一路便衣出行,混在車水馬龍的長安夜景中,絲毫不起眼。
到了望月樓,小花打包了兩份點心,朝落座的聞致與明琬笑道:「聞大人,嫂子,我帶青杏去買些宵食,你們慢慢吃,不必等我們!」
說罷,他牽著青杏的手一溜煙兒跑了,將偌大的廂房留給聞致夫妻。
桌子上有一碗如雪晶瑩的乳酪冰糕,上頭撒著桂花蜂蜜及些許乾果碎,見之誘人,明琬一邊以大夫的口吻嘆道:「秋日食涼,於脾胃不益。」一邊又忍不住連連舀著吃,直到吃了大半碗,身旁的聞致強硬地將她手中的冰食碗取走,換上一盞山藥湯推過來,告訴她,「你喝這個。」
山藥養胃,但明琬不愛喝。她只抿了一口便悻悻放下了勺子,皺眉道:「有些許寡淡,不好喝。」
聞致放下沏茶的壺,盯著明琬嘴角片刻,隨即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側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似是片刻釋放的情動,又好像只是為了嘗一嘗她唇上沾染的味道。
明琬還未反應過來,他已放開手坐直身子,疏冷端莊地評論道:「我倒覺得,湯味不錯。」
若非看到他薄紅的耳廓,明琬險些就要信了他的鬼話。
窗外月華如洗,華燈綿延,方才的一吻彷彿蜻蜓點水,在彼此心間留下一圈盪漾的漣漪。
明琬掩飾般喝了一口湯,想起什麼,她滿身亂摸了一番,而後從懷中找到一隻玄青色的繡花香囊,遞至聞致面前道:「對了,這個給你。」
聞致神色微動,接過那隻香囊摩挲片刻,低低問:「你繡的?」
「……」明琬調開視線,心虛道,「我不會做女紅。」
聞致垂著眼,清冷落寞的臉色。
明琬忙補充道:「但裡頭的草藥包是我做的,昨日才新配好的方子,你疲乏時便聞一聞,能安神解乏。你知道的,我只會做這些。」
聞致神色回暖,嗅了嗅香囊,隨即皺起眉。
明琬眼中劃過些許笑意,吟吟道:「初聞有些不習慣,但是療效極好的,我已自行試過了。」
「嗯。」聞致應了聲,不加遲疑,立即將香囊掛在了自己腰上。
但有些心病,是難以僅憑藥物舒緩的。明琬清楚這一點,只能慢慢來。
街上有人在表演儺戲,驅邪納福,吞刀吐火,熱鬧聲連高樓之上都能聽見。晚膳快用完時,小花和青杏掐著時辰歸來了,各自手中拿著一串糖葫蘆,還有幾個凶神惡煞的儺戲面具。
小花分給聞致和明琬一人一個,又將其中一個憨厚圓臉的面具往青杏面上比了比,打趣道:「你們瞧,這張小圓臉像不像我家杏兒?」
還真有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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