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殿外等你。」說罷,聞致退了出去,留給明琬和姜令儀獨處的時機。
偌大的殿堂之中,幡幢肅穆,嫋嫋煙霧之中,高高在上的金身佛像拈花而笑,虛眼悲憫世人。
姜令儀生來嫻靜貌美,只因為平日總是捧著醫書低頭鑽研,不問俗世,故而時常給人一種呆軟可欺之感。明琬寧願她如同年少時那般做個無憂無慮的女侍醫,也不願見她如今這般滿身綾羅綢緞卻日漸枯槁的樣子。
明琬心中隱約不安,擔憂道:「怎麼了,姜姐姐?好好的,為何致歉?」
姜令儀側首,不著痕跡地抹了把眼角,聲線中隱藏著極大的悲傷和無助:「那夜畫舫遊湖,你們遇刺……是燕王授意同黨所為,而我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們陷入危險之中。」
明琬立即道:「不是的,姜姐姐,這並非是你的錯!」
「……我曾給過他機會,什麼都順著他,直到畫舫遊湖的那天前,我在他書房看到了一本名冊,上頭記錄了他密謀的那些事和暗殺的官員名錄,方知我期許的安寧只是幻夢一場。我本想將那冊子帶走,但是他突然歸來,我只好匆匆復原一切逃離,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但其實,他什麼都知道了。」
眼角的淚到底抑制不住淌了下來,姜令儀哽了聲,艱難道:「琬琬,他在懲罰我,是我連累了你們!」
明琬難以想象,以姜令儀瘦弱的身軀和性子,怎會承受得住李緒如此瘋狂的感情?這個傻姑娘以為只要自己妥協,李緒就能為她收斂暴戾,可兇狠的猛獸再如何偽裝良善,終究是要吃肉飲血的,梟雄之輩怎會為了一個女人便放棄一切?
「別傻了,姜姐姐,即便他沒有發現你做的那些,他也依舊會想方設法排殺異己。他之所以讓你目睹聞致遇刺,只不過是利用你的軟肋恐嚇你,逼你屈服,他知道你會將過錯歸結在自己身上,從此束手束腳不敢違逆他分毫……這便是他想要的結果。」
明琬跟在聞致身邊這麼久,即便是再不瞭解朝堂中那些爾虞我詐的手段,耳濡目染中也能猜出幾分。她扶住姜令儀顫抖的肩,安撫道:「答應我,以後莫要再冒險,萬事以保全自己為先。」
姜令儀情緒稍緩,咬著唇輕輕頷首。
「你的那幾本祖傳醫書,我都替你收著呢!待你將來重獲自由,我再還給你。」說著,明琬四下顧盼一番,而後低聲道,「姜姐姐,你想不想走?」
姜令儀茫然一瞬,苦笑道:「走?去哪兒呢?」
「你還記得,我之前和你提過的章少俠麼?上次我救了他的親姐,他便在離開長安時給我留了幾條人脈,說是能解決我的一切難題,只要姜姐姐願意,我們可以從長計議……」
「不必了,琬琬,我不能再讓別人因我而死。」
姜令儀目光空洞道:「上次,太醫署的劉師兄也說要帶我走,但是第二日,他死在了家中。」
明琬心中一冷,涼意順著背脊攀爬而上。
「最可笑的是,這樣滿手鮮血、將我親友和信念逐個摧毀的男人,竟然說他愛我。」回想起那夜在畫舫中,李緒對她所說‘要娶她為妻’的誓言,姜令儀嘴角勾起一個蒼白的笑來,深吸一口氣,握拳堅定道,「我想清楚了,我要留下來,陪他賭一把。」
「賭什麼?」
「就賭,我在他心中的地位。」
明琬皺眉,拉住姜令儀微涼的指尖道:「姜姐姐,你不是他的對手,切莫做傻事。」
姜令儀微微一笑:「沒事的,琬琬,這次我有分寸。」
這樣溫柔善良的一個人,笑起來仿若初春枝頭的暖陽,李緒怎麼捨得這般作踐她?
明琬心中始終懸著一塊石頭,還欲說些什麼,卻聽見寺中雄渾的撞鐘聲響起,驚起簷上一群鳥雀。
「酉時到了,他會來接我,你和聞大人快走吧。」姜令儀輕輕將明琬推開,整理好神色道,「今日見你平安無事,我便放心了。」
可明琬不放心。
「姜姐姐……」
「你快走,不必擔心我。」
明琬真想帶姜令儀走,可是她不能,面對隻手遮天的皇權貴胄,她們的力量實在太小了。
「聽話,琬琬,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姜令儀擠出一個笑來。李緒從不會傷害她,只是對除她之外的所有人狠。
明琬前腳剛走不到半盞茶的時間,李緒後腳便入了佛殿,一襲暗紫色華服,鎏金冠,手中的烏金骨扇搖曳生風。
他示意身後的影衛止步,上挑的細長眼睛掃了一眼空蕩的殿中,視線落在獨自跪坐在團蒲上的姜令儀身上,而後彎起眼睛,施施然撩袍坐在她身側,溫聲道:「小姜所求何事,不妨直接說與本王聽,本王可比上頭這座冷冰冰的佛像有用多了。」
從前姜令儀不知道,為何李緒總是不論寒冬酷暑,手中總握著一柄黑金二色的骨扇,直到很久以後,她親眼見李緒用這把扇子割破了一個人的喉嚨,方知每一片扇骨下都藏了一把鋒利的薄刃,如同他這個人一般,外表溫潤良善,內裡狠毒無雙。
姜令儀一見這柄扇子就打怵,只好閉上眼,細聲道:「我所求別無其他,只願心中在意之人能平安順遂,他日我入阿鼻地獄,能償還今生所犯之罪。」
「那小姜心中在意之人,可有本王?」
「……」
見姜令儀久久不答,李緒不顧身在佛門淨地,側首在她嘴角輕輕一吻,如願以償地看到姜令儀眼睫飛速顫動起來。他揚起嘴角,依舊風華絕代地搖著手中骨扇,低低笑道:「小姜不會入地獄的,小姜會永遠陪在本王身邊,看著本王如何將天下江山踩在腳下。」
姜令儀眼尾微紅,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殿下在佛前說這些,不怕遭天譴麼?」
「天譴?小姜,你還是太善良了,若有天譴,為何當初逼死我母妃、又屢次害我險些喪命之人,至今還坐在高高在上的金鑾寶殿中?」李緒毫無忌憚地直視悲憫眾生的佛像,合攏骨扇笑吟吟道,「求佛問道,那是弱者給自己找的安慰罷了,而對於強者而言,他們自己便是神。」
回府的路上,明琬想了許多。她記得自己十三歲時同姜令儀開玩笑,彼此約定要一起考上女侍醫,宮中奉職,流芳醫典,將來年歲到了便辭官歸隱,再一同開個藥堂懸壺濟世。
那時,她們都不曾考慮過會讓另外一個男人闖入自己的生活,對於宮中的印象,也只是停留在很多相似的、富麗堂皇的大房子上,而權勢之下的黑暗,不是一個醫女能想象的。
年少時的一場美夢,已被現實攪弄得七零八落。聽聞姜令儀與李緒之間長達六年的糾葛,方知幸福皆是對比出來的。
萬幸,聞致不是李緒。
「在想什麼?」微微搖晃的馬車內,聞致的聲音顯得低沉有力,問她,「心情不好?」
明琬回神,搖了搖頭道:「你說,極善和極惡的兩個人,真的能走到一起嗎?」
聞致素來涼薄,這麼多年了,也只有一個明琬真正走入他心中,對旁人的恩怨生死並不在意。只是明琬此問,多少觸及了他心中隱秘,想了想方答道:「若拋卻人倫綱常不談,這世間感情但凡只要兩人矢志不渝,便是極惡也能在一起。若是一人努力,另一人無動於衷,縱是極善也難修正果。」
李緒和姜令儀如此,他與明琬亦是如此。
明琬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心中一軟,喚道:「聞予之,手拿過來。」
這是明琬第一次喚聞致的字,他不禁怔神,依言將右手攤開朝上,遞到明琬面前。
明琬握住了聞致的手,細嫩的指尖從他指縫中插入,與他五指緊扣。
聞致眉間的霜雪消融,垂下眼,更緊地回握住她的手,讓她枕在自己肩頭,有種殘缺終於拼湊完整的釋然。
他們雖已和好,但畢竟不再是十多歲的少男少女,做事少了熱血衝動,多了幾分歲月靜好的安然。可只要他們的手握在一起,年少時情動的記憶便爭先恐後復甦,化作熱度沿著指尖蔓延全身。
「聞致?」
「嗯。」
「你的字,為何是‘予之’?」
聞致沉吟了片刻,才低低道:「每當我想要將你關起來狠狠折磨時,想想這兩個字和過往,便能冷靜。」
明琬心中動容,良久輕嘆一聲道:「我一直以為,當我再見到你的時候,就會是我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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