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致倏地望向她,一動不動地望著,眸中並無欣喜,而是濃濃的驚疑。
久久未曾聽到聞致的回應,明琬鼓譟的心漸漸沉了下來。
她發現聞致的神色不太對。他的身形僵硬,唇線抿緊,冷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望著她說不出話來,彷彿一開口就會驚破這個美麗的夢境般。
明琬只是稍加思索,便明白他此刻的沉默與慌亂從何而來。
他以為,他又聽到了幻覺。
明琬心臟隱痛,伸手覆在聞致的腕上,將他繃得骨節發白的五指輕輕扳開,另一隻手撫上他瘦削英挺的臉龐,蜻蜓點水的觸碰,低聲道:「聞致,你看著我。」
聞致閉上了眼,濃密的眼睫瘋狂顫動。
明琬的指腹順著他的鼻尖上移,輕輕落在他顫抖的眼睫處,輕而認真道:「這並非癔症,也不是幻聽,你睜開眼看看,我就真實地存在於你眼前,所說字字句句皆是真話。聞致,那夜中箭昏迷,你可知我在想些什麼?」
聞致牙關咬緊,眼睫開啟一片墨色的深沉,如萬千星辰揉碎於暗色漩渦之中。他注視著暖光下明琬的容顏,像是要望進她的靈魂般,臉上是隱忍的痛楚與希冀交迭。
「那時很多的念頭我都已模糊不清,只記得一點……我在想,若我死了,聞致該怎麼辦?他那麼偏執又那麼愛鑽牛角尖,表面上看起來刀槍不入實則比誰都執拗在乎,若我死了,他餘下的幾十年該怎麼過?」
「噓,不要說了……明琬,不要說了。」
「所以我想,如若我能活下來,我想和他試試,將當年沒有走完的路並肩走完,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沒有遺憾了。」
明琬捧起聞致的臉,揚著嘴角,眼睫溼潤道:「那日你問我,我們能否重歸於好,我的答案是:我無法保證,但願一試。」
聞致的喉結飛速吞嚥,像是急於確認什麼似的,抬手輕輕碰了碰她的眉眼,啞聲道:「如果這是夢,我希望,一生不要醒來。」
明琬索性抓住他的手指,讓他感覺到自己真實的溫度,溫聲道:「這不是夢,可是聞致,你懷念的明琬已經回不來了,在你面前的只有這個瞻前顧後、不服約束的明琬,你還要嗎?」
聞致按住她的後腦勺一壓,俯身用行動告訴了她答案。
明琬一直以為聞致是個薄情寡慾之人,他那張冰山般冷峻的臉上從未流露過‘對某樣東西著迷’的神色。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原來他可以花上大半夜的時間專心同她親吻——
只是接吻。
從淺嘗輒止到沉醉痴迷,從輕柔試探到瘋狂掠奪,斷斷續續,不知疲倦。錦帳外的燭火影影綽綽,橙黃的昏光落在他半垂的眼睫上,泛起溫暖細碎的光澤。
大概怕壓到明琬肩上的傷口,他調轉方向,讓明琬坐在他的腿上,認真同她交換彼此的乾淨炙熱呼吸。
「你能看清了?」聞致望著她通透乾淨的眼睛,如此問道。
他的思緒一向超乎常人的敏銳,若非方才太過焦躁疲乏,怕是早就發現明琬眼疾痊癒了。
不忍再吊著他,明琬說了實話:「差不多了,多過兩日便能徹底痊癒。」
她的唇色豔紅,泛著水光,聞致眼尾微紅,知道自己方才狼狽的模樣已被她盡數看去,不由眸色一沉。他的拇指按在她的唇上,與其說是威懾,倒更像是委屈:「你方才騙我,明琬。」
明琬心虛道:「我又沒說眼睛好不了了,如何算是騙?」
不乘人之危,又如何能看見你冷硬外殼下藏匿的真實情緒?
後面這句,明琬咽回了腹中,絕不敢再說出來刺激聞致。饒是如此,聞致也沒打算就此放過她。
熱,手腳都是暖的,明琬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心中那抹灰燼正在一點點復燃,迸射出熱烈的火花。
她覺得這樣的自己很陌生,但亦很舒服,聞致將她摟得很緊,胸腹貼著胸腹,彷彿這樣就能消弭過去五年的鴻溝,可以離他那顆孤傲殘缺的靈魂更近一步。
不知碰到了哪兒,聞致短促悶哼了一聲,嚇得明琬瞬間清醒,立即放開了對他的束縛,問道:「怎麼了?」
「沒事。」聞致動作遲緩地放下左臂,僅用右手攬著明琬的腰,不許她後退。
他臂上有刀傷,傷口不淺,方才又摟又抱的,不知是否裂開了。
明琬混沌的腦子稍稍清明,血液後知後覺地直往臉上湧。她按住聞致的肩膀,道了聲「別動」,然後伸手去解他一絲不苟的腰帶。
聞致一愣,而後很快放鬆了身子,灼灼的目光中是一片汪洋湧動的深墨色。明琬被他盯得臉頰燒痛,懷疑此刻即便是要他的身子要他的命,聞致也會照給不誤。
「想什麼呢?」明琬眼尾桃紅未散,替他解開衣結道,「我看看你的傷。」
聞致按住了她的手,低啞道:「傷已痊癒,無礙。」
「你說不算,大夫說了才算。」明琬拍開他的手,將衣服往下一拉,果然看到結痂的傷處紅腫發燙,好在並未破皮裂開。
明琬皺眉看了片刻,而後起身下榻。
聞致拉住了她,半截身子探出榻外,抿著唇問她:「去哪兒?」
他這副樣子,著實與平日凜然不可犯的冷漠搭不上邊,敞開的衣襟下盡是清晰結實的線條。明琬知道他一時半會改不過這個患得患失的毛病,便放緩聲音道:「去拿化瘀鎮痛膏。」
聞致這才鬆開了手,視線跟隨著明琬的步伐挪動,唯恐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
上藥時,聞致忽然道:「今夜開始,我會睡在這。」
明琬抹藥的指頭險些戳進他傷口裡。
他這人還是如此,因為缺乏安全感,不願輕易相信別人,所以總是急於將一切握在掌心。
「若是我不肯留你呢?」明琬強作鎮定道。
「你搬去暖閣也是一樣。若不肯搬,我可以幫你。」聞致對答如流,顯是安排好了一切後路,疏堵結合。
他的「幫」,絕對不是正常人的「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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