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歸去

那盒精緻的金蕊荷花酥就擺在案几上,與簡陋的小竹屋格格不入。聞致所說的話,就像這盒糕點的奶香一樣誘人。

風爐上的熱氣蒸騰,頂動壺蓋發出咕嚕的聲響,聞致還在等明琬的答案。

「你總將我與五年前比較,這讓我覺得,你只是在懷念那個圍著你轉的姑娘,只是想找回過去的影子。」

明琬已過了雙十年華,閱歷和經歷不同,無法再像五年前那般憑一腔少年意氣做事。她眸色微動,措辭許久,平靜且明白地告訴聞致,「我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了,亦沒了當年的感覺,回到長安後你或許就會失望:為何現在這個明琬,和以前那個傻姑娘不一樣了……這樣,也能接受麼?」

聞致「嗯」了聲,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般道:「只要你在我目之所及之處,在我能找到的地方。」

他將情緒藏得很深,但明琬依舊看到了他眼底遮掩不住的執著。

明琬的沉吟令聞致不安。他抿了抿唇,亮出了自己最後的籌碼,道:「若是不想談私事,便談談公事。」

明琬抬眼,聽見他道:「我願誠求你為府上侍醫,繼續行醫治病,想走隨時能走。明琬,你不會拒診病人,對麼?」

為醫者,入門的第一堂課學的就是人命具重,有貴千金,不分貴賤,不可拒診。

聞致走後,明琬一個人坐在收拾妥當的空蕩竹屋內,想了許多。

聞致太會洞察人心了,以退為進,步步為營,字字句句皆是說到了她的心坎裡。

他先是精準地點明目前形勢之嚴峻,再搬出對明琬而言頗為重要的含玉和姜令儀,最後再放低姿態懷柔,給出的條件令人無法拒絕。直到此刻明琬方明白,聞致能坐到如今的位置靠的並非運氣,只要他肯花心思,自能籠絡人心。

明琬有時真不明白,聞致如此聰慧,可為何之前和她的相處會淪落到如此糟糕的地步?

大概如同他自己所說,他以為明琬什麼都能自行參悟,故而不願在她身上多費心神罷了。

聞致是偏執的,認定了東西便是毀去也絕不放手,但至少,五年後的他學會了退讓。

至少,他如今願意為明琬費心妥協。

在太湖,在杭州,亦或是在長安,只要能懸壺濟世,重操舊業,其實並無區別。何況有一點聞致說得極對:李緒如此危險,她不能用含玉的命去賭。

第二日,明琬收拾好包裹,裹緊了小含玉身上那件桃粉色的兔絨斗篷,牽著孩子的手推開院門一瞧,只見狹長的竹徑上,兩輛馬車遙相對峙。

見到明琬出來,馬背上的章似白晃悠著鞭子,先是一聲令下,命雜役道:「去將張大夫的箱篋搬上來,快快快!」

聞致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一襲鴉青色的狐裘貴氣無雙,沉聲瞥向身側侍衛道:「小花!」

小花作勢擼袖子,侍衛們訓練有素,氣勢洶洶。

兩撥人堵在大門口,隨即大眼瞪小眼,爭執了起來。

若論氣場,畏縮的雜役們自然不是聞府侍衛的對手,但章似白江湖野慣了,渾然不知懼怕為何物,於馬背上彎弓搭箭,一箭射出,擦著小花的臉頰釘入木門,挑釁十足。

小花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拇指一撥,刀鞘出刃三寸,顯是被激起了鬥志。

「孃親,白白是要打架麼?」小含玉扯了扯明琬的袖子,揚起肉嘟嘟的臉來,嚴肅道,「不要白白打架,好不好?」

明琬籲出一口白氣,頭疼道:「都住手,別鬧了!」

劍拔弩張的兩派人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收弓回箭。章似白翻身下馬,高束的馬尾天生微鬈,像個豪爽的異域遊俠,故意揚聲道:「張大夫,東西都收拾好了麼?趕緊走,這裡的‘蒼蠅’太多了,礙眼!」

章似白對待朋友極為仗義,大概把聞致當成拋妻棄子後又浪子回頭的狗男人了,很替明琬抱不平,望著聞致的眼神都帶著輕蔑和鄙夷。

「明琬,過來。」聞致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明琬感覺自己身上快被紛雜的視線灼燒出幾個窟窿。在章似白和聞致的期盼中,明琬揉了揉小含玉的腦袋,讓她在一旁乖乖等候片刻,隨即朝章似白走去,道:「章少俠,請移步一敘。」

章似白給了聞致一個得意的眼神,聞致霎時面色沉寒,不顧病著的雙腿疾步朝前,急促喚道:「明琬!」

那嗓音中的慌亂與絕望,令明琬心神一頓。

她並未回頭,就被章似白拉到一旁。章似白對明琬的表現很滿意,馬尾發都快翹到天上去,哼道:「我就知道,你不會跟那個狗男人走的!」

明琬好笑道:「你自己不也是男人?」

章似白挽著弓,靠著籬笆牆爽朗笑道:「我才不一樣!本少俠是絕對不會讓自己心愛的姑娘傷心欲絕,流離在外的。何況,我親姐與你一般年紀,看到你就想起年少出嫁的阿姐,若是姐夫敢對她半分怠慢,我必殺上長安給她出氣!」

「謝謝你,四百。」明琬彎著眼睛,溫聲道,「不過,我大概還是要回長安一趟。」

「就該這樣……嗯?你說什麼?」章似白反應過來,登時大驚,站直身子道,「你傻了嗎張大夫?同是男子,我太瞭解男人了!那個冰霜臉的男人根本就不懂愛,失去了就追悔莫及,得到後又不珍惜,你還跟他回去作甚?他看起來就是城府頗深之人,你如今無親無故,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被他欺負了都沒人幫你打架,何必在同一個坑裡跌倒兩次!」

「千萬三思!」他嚴肅地告誡明琬。

明琬回首看了一眼,聞致一直陰沉地朝他們這邊張望,若不是有小花攔著,他多半會不顧一切衝過來。見到明琬回首,他硬生生將眼中的寒霜與戾氣壓下,稍稍挺直背脊,就這樣直直地看著她。

他在無聲地挽留。

「我有斬不斷的牽掛,但回長安,卻並非是為了他。」章似白還想說什麼,明琬卻道,「只是暫時回去解決一些事情,放心吧,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見她目光清明,心志堅定,章似白也不再說什麼,頹然道:「那好吧,那房子我先給你騰著,你何時想去住就何時去,左右空著也是浪費。」

「多謝!還有,我其實不姓張,真名喚作‘明琬’,抱歉瞞了你……」明琬誠摯地朝他福了一禮,弄得章似白渾身不自在的樣子。

明琬走回院門處,聞致立即迎上前來,面容沉沉,眸色幾番變化,啞聲喚道:「明琬,你不能同別人走。」

才一盞茶的功夫,他清冷如玉的嗓音已變得如此沙啞。

一旁的小花已經和小含玉打成一片了,正將自己「失寵」的那張面具拿給小孩兒玩耍,瞄了眼氣氛道:「嫂子,跟我們走吧,聞大人連夜修書為你安排好了一切,杏兒和姜侍醫都在等著見你呢!何況,小含玉也答應了要去長安玩耍……是不是呀,小含玉?」

這小丫頭也真是好哄,見著漂亮哥哥便走不動路了。明琬無奈地看了小含玉一眼,含玉立刻心虛地低下頭,蹬蹬蹬跑回明琬身邊,抱住她的腿撒嬌。

「明琬……」聞致這副模樣,顯然已經經受不住刺激了。

明琬毫不懷疑,若是她此時選擇和章似白走,聞致定會徹底爆發,會不顧一切地將她奪回來綁在身邊,昨天心平氣和的和談與退讓皆會化作灰燼,推翻重來。

竹葉打著旋兒從二人之間飄落,明琬仰首,眼睫盛著葉縫中漏下的冬陽,輕聲道:「我決定回長安一趟,並非為你,是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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