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歸去

一句話輕而易舉地暖化寒冰。

聞致怔然片刻,翻湧的眸色漸漸平息,淡色的唇微張。他不愛笑,所以說不出話來的樣子格外嚴肅冷酷,但明琬知道他鳳眸中蘊著欣喜的光澤。

「我們之間暫且只是醫患,也許住幾日,也許住一個月。」明琬又輕聲補充,加上籌碼,「若是過得不舒坦,我隨時會走。」

「好。」聞致眼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復甦,急促道。

大概怕自己方才的語氣太兇,他又咽了咽嗓子,低沉重複一遍:「好,明琬。」

寒風拂過竹林,翠葉婆娑,搖碎一地涼薄的日光。

聞致近乎自我折磨地反覆想著:哪怕明琬的心依舊嚮往天地浩瀚,哪怕她一輩子不回頭,只要能給他一線機會去追逐彌補,這便夠了。

時隔五年,明琬終於踏上了北上長安的歸途,大概是年歲漸長,又或是家中親人已經故去的緣故,她的心情竟異常平靜,沒有絲毫「近鄉情更怯」的忐忑。

倒是同乘一車的聞致始終繃直了身形,看得出有些許緊張。有好幾次,明琬以眼角的餘光瞥去,發現他始終望著自己,彷彿唯恐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數次張嘴欲言,卻找不到能讓她開心的話茬。

那些他貪戀的回憶,卻是再也不敢在明琬面前提及了。

「餓不餓?」聞致終於尋了箇中規中矩的話題。

車中溫暖,明琬替小含玉解下斗篷疊起,道:「剛吃過早膳才一個時辰,不餓。」

聞致沉默,頓了頓,拿起案几上的櫻桃糕遞到小含玉面前,試圖以迂迴戰術拉近與明琬間空缺五年的距離,生疏道:「吃。」

小含玉看了他一眼,不自覺往明琬懷中縮了縮,不敢去接糕點。

於是,聞致將唇線抿得更緊了,垂下眼岑寂的樣子。

明琬只好替小含玉捻了塊糕點,示意道:「快說‘謝謝’。」

小含玉這才小心翼翼地接過糕點,偷偷瞄了聞致好幾眼,小聲奶氣道:「謝謝爹爹~」

「……」

聞致和明琬俱是一怔。

聞致最是討厭投機取巧、攀附關係之人,明琬一時有些尷尬,捏了捏含玉小巧的耳垂,肅然教訓道:「你這丫頭,說了多少次,不可胡亂叫人!這位大人是聞首輔,記住了麼?」

小含玉癟著嘴,半晌委屈道:「記住啦。」

「無妨。」聞致眉間舒緩了不少,語氣聽不出喜怒,淡然道,「她喜歡如何稱呼,便如何稱呼。」

明琬道:「孩子不懂事,不能由著她來,是非親疏還是要分明才行。」

聞致啞然。明琬這副急於和他撇清關係的樣子,令他心口沉悶。

但他沒資格委屈,因為很久以前,他亦是如此對待明琬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罷了。

馬車外,白牆黛瓦的房舍倒退,蒼山冷霧綿延,皆被拋之路後。

馬車猝然停了下來,小含玉正忙著吃糕點,一時沒坐穩,身子一歪撐在聞致腿上,沾了櫻桃醬的小手在聞致貴重的衣袍上留下一抹醬紫的紅痕。

明琬先是撈起小含玉,見她沒有磕著碰著,這才舒了口氣,道:「將聞首輔的衣裳弄髒了,該如何?」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小含玉有些忐忑地望向聞致,唯恐受到責罰。

聞致背脊挺直,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依舊是沉穩的語調:「沒事。」

他越是這般惜字如金,小含玉倒是越忐忑,悄悄將吃了一半的櫻桃糕放回碟子中,低著頭抱住了明琬的脖子。

明琬也過意不去,似乎和聞致待在一起,總會鬧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事來。

她溫聲歉意道:「小孩兒管不住自己,車中又逼仄,難免打擾你。不若這樣,我去坐後面的馬車吧。」

後面的馬車中裝的都是箱篋貨物。

聞致眉頭輕輕蹙起,隨即很快鬆開,看著她道:「無礙,你就在這。」

說罷,也不待明琬回答,他撩開車簾一角,換上冷沉的語調問,「何事?」

「大人,那個拿弓的江湖人一直跟在我們車隊後頭,也不知意欲何為。」是小花的聲音。

明琬匆忙掀開車簾,探出腦袋往後一瞧,果然見章似白手挽大弓騎在高頭大馬上,還騰空朝她揮了揮手,大概是怕聞致欺壓她,又或是僅僅順路。

見明琬一直盯著後頭瞧,聞致眸色沉了沉,吩咐小花:「將他請走。」

這個「請」字別有深意,明琬太瞭解他了。

明琬解釋道:「章似白也是要去長安,多半是順道,你何苦如此?」

聞致道:「回長安的路有許多,他偏走這一條,必是居心不良。」

明琬並不想和他爭口舌之快,只說了句:「出發前,聞大人許諾過我什麼?」

聞致眼睫一顫,輕輕別過頭,瞬間偃旗息鼓。

他們要從江都乘船北上,沿著河運上洛陽,再從洛陽轉去長安。

日暮西山,馬車搖晃,明琬和小含玉都睡著了,待到醒來時簾外夕陽穠麗,她竟是不知不覺將頭枕在了聞致的肩上。

明琬立刻驚醒,坐直了身子,好在聞致亦是閉目熟睡,並未察覺她的失態。他眼睫濃密,深邃的眉眼下一圈淡青,也不知熬了幾個通宵。

太陽下山後冷得厲害,明琬給熟睡的小含玉裹上斗篷,靠著車壁睜眼片刻,復又朦朦朧朧睡去。

待她呼吸勻稱,一旁「熟睡」的聞致緩緩睜眼,眸底幽黑清明,儼然沒有絲毫睡意。

他側首看著明琬的睡顏許久,終是悄悄伸手一撥,明琬的腦袋一歪,又枕回了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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