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孩子

畢竟不是每個男人都能接受和自己沒有血脈關係的孩子的,更何況,明琬與聞致本就感情不和,分別四年,怕是越發有鴻溝了。

「他介不介懷,都與我無干了。我親手將含玉餵養大,看著她從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長成如今這般伶俐的孩子,對她的感情已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無論旁人接不接受,我都不會拋棄她。何況往事不可追,四年內已發生太多,我不再是從前那個只會圍著他轉的明琬,而他……」

明琬望著瓷杯中澄澈的酒水,望著水光中倒映的枯枝樹影,淡然一笑道,「他不是,也要有新的妻子了麼?」

「琬琬是說,鄱陽郡公的孫女?」關於這個傳言,姜令儀亦有所耳聞。她拉住明琬的手,寬慰道,「此事未有定論,琬琬不必放在心上。如今三年期限已過,不論是何結果,你都可以回去問問他。」

明琬是真的覺得結果並不重要了。

年少時,她總以為聞致是她的全部。因為太在意他,所以總是不懂事地纏著他要解釋、要真相,希望他也付出和自己一樣分量的感情。

那時她年紀太小,不懂得感情之事本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沒理由說她喜歡聞致,聞致就一定要喜歡她的,因為總是期望一份完美的愛情,所以總是弄得彼此身心俱疲。

聞致總說,沒有期望就不會失望,或許,真有那麼一點道理。

明琬離開聞致後,也曾從別人嘴中聽到過長安聞家的動靜,知道聞太后去世了,宣平侯府的爵位被褫奪,聞致入朝做了文官,不僅腿站起來了,官也越做越大……

你看,沒有她在聞致身邊縛手縛腳,聞致便能逆風直上東山再起,她又有什麼理由再回去牽絆他呢?

何況,她對聞致做了那般過分之事,聞致定是恨透她了。

就這樣相忘於江湖,或許才是最好的結局。

「如今我已經有了含玉,治病養家,雲遊天下,也算是心有寄託,實在沒精力再去想少年時期那段不成熟的感情。沒有誰會一輩子離不開誰,如今的生活很好,我早已放下,對錯與過往都不想去追究了。」

或許是收養了孩子的緣故,又或許是真的歷經許多、感悟許多後的沉澱,明琬的笑意依舊可愛鮮活,卻多了幾分通透淡然,給人以沉璧之感。她捏了捏姜令儀的手指,就像四五年那般,撐著下巴問道,「姜姐姐這些年過得如何?燕王他……可還在追查你?」

提及燕王,姜令儀的眼神明顯黯淡了一瞬。

明琬也是離開長安後,幾經輾轉聯絡上姜令儀,方知當年她與李緒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從前,明琬一直覺得李緒那人表現得太完美,對姜令儀太過一往情深,有些莫名的古怪。後來才知曉,李緒被姜令儀所救後,無意間知曉姜令儀是皇后身邊最得寵的女侍醫,這才順水推舟故意接近她,從她身上套取皇后的動靜,他便躲在暗處籌劃佈局,伺機反撲。

皇后生病那段時日,是他偷偷換了姜令儀配好的藥丸,試圖藉機殺死皇后,好徹底斷了李成意「嫡皇子」的身份。

所謂的一往情深,不過是精心謀劃的一場騙局。

和姜令儀所受的欺騙與傷害相比,明琬覺著自己與聞致那點小家子氣的委屈,根本算不得什麼。

明琬勸道:「姜姐姐,要不你同我一起去杭州吧,留你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

姜令儀很快調整心情,溫聲道:「不必啦。這麼多年過去,他必是顧不上我了,這兩年俱是相安無事,你不必擔憂。何況若跟你走,怕會連累你和含玉。」

姜令儀執意不肯同行,明琬只好作罷。

姜令儀想起正事,從屋中取了一個小木盒出來,遞給明琬道:「琬琬,此次喚你前來,是因我途經嶺南時發現了幾味有趣的草藥和蟲藥,皆是醫書上不曾記載過的,樣本和藥效都在這兒,你將它們編進醫書裡吧。」

盒子裡果然放著幾株草藥和風乾的各色蟲子,每一份都用紙箋標記了名字和藥效,明琬大喜過望,忙拿起一隻黑甲蟲津津有味地細看起來,道:「正愁蟲藥沒有編寫完,這叫我如何謝你才好!」

「一家人何必言謝?能幫上你一點忙,是我的榮幸才對。對了,還未問你,你方才提到的‘章似白’又是何許人也?」姜令儀打趣她。

明琬捻著蟲子左看右看,心不在焉道:「無意間結識的雲遊少俠,身手雖好,古道熱腸,可惜腦子不好使,把小含玉都教壞了。」

姜令儀道:「我倒是覺得,琬琬就適合和笨笨的人呆在一起,太聰明的人,你可應付不過來。」

明琬知道「聰明人」是指聞致,微微恍神,方一笑揭過道:「是啊,笨人就應該和笨人做朋友,我倒是明白了,姜姐姐在罵我呢!」

姜令儀忙擺手道:「哪有?」

姐妹倆鬧騰了一陣,一如多年前那般親密無間,笑夠了,明琬又豎起手指按在唇上,輕聲道:「別將小含玉吵醒啦!這孩子大概因溺過水的緣故,素來體弱,每年春秋兩季都要病上一場,咳得喘不過氣來。我不擅長小兒藥理,還需姜姐姐幫忙看看才好。」

聽到這麼小的孩子如此坎坷,姜令儀亦生了惻隱之心,溫柔道:「琬琬放心,我自當竭力而為。」

在姜令儀那裡調養了一個月,明含玉的咳喘之疾果然好了不少,明琬便又帶著「女兒」回了杭州藥堂。

姜令儀送明琬出縣,直到馬車消失在蜿蜒的城門外,她方收斂不捨的心情,趕回自己家中。

回到家門口,方覺察不對。

門是虛掩著的,而她出門前,明明落了鎖。

她倏地攥緊了袖子,心中漫出一股極為不詳的預感,望著那扇虛掩的門,彷彿看見了什麼怪物,渾身發起抖來。

吱呀——

彷彿印證她的感應,門被從里拉開了,錦衣華服的貴公子悠然抬首,視線輕輕落在姜令儀身上,勾著熟悉且深情的笑意道:「好久不見,小姜。」

七月,蘇杭一帶暴雨連天,洪水肆虐,十縣毀了八縣,屍橫遍地,餓殍遍野。

偏生官府皆是腸肥腦滿的米蟲祿蠹,救災一團糟,還私吞上頭撥下來的賑災糧款,大約是朝堂聽到了風聲,特地派了一名大官來杭州賑災督查。

至於派的是誰,明琬並不關心,洪水過後極易滋生癧氣,不少災民相繼高熱病倒,她每日忙著治病救人已是焦頭爛額,一天吃不上飯亦是常事,就連明含玉都是拜託章似白幫忙管著,實在沒精力留意其他的瑣事。

忙道月上中天,剛坐下來就著涼水吃了半個饅頭,便見幾個年長的婆子擁著一個年輕孕婦蹣跚而來,喚道:「張大夫!張大夫在嗎?」

「張」是明琬的化名,畢竟「明」這個姓少見,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她便隨口取了個張婉的假名。

明琬忙將剩下的半個饅頭揣入懷中,一抹嘴迎上去,問道:「是要生了麼?」

「不是的張大夫,前些日子發洪水,沖垮了我家房子,女兒在逃難之時不小心跌了一跤,當時只是疼了半宿,並無其他異常,我們便也沒顧及許多。誰知已過了生產期半個月了,她這肚子越發沒了動靜……」

說話的是個黃瘦的老婦,顯然是婦人的母親,著急道,「跌跤前孩子還常踢肚皮的,這幾日聽,卻是一點響兒也沒有,怕是……」

明琬命人將孕婦請進簡易搭救的營帳中,讓她躺在躺椅上,把了脈,又聽了胎息,方沉聲道:「孩子已經胎死腹中,生不出來。」

「啊!這……這可如何是好!」老婦抹著淚道,「老天爺啊,他們夫家就指著這一胎傳宗接代呢!」

婦人也哭哭啼啼起來,明琬怕哀傷過度會危及婦人生命,便道:「先把孩子生下來,保住大人的命再說。」

明琬配了藥,讓婦人塞在身下那處,不出半個時辰,婦人果然開始疼叫起來,拼盡全力折騰了大半宿,生下腹中死胎。

給婦人開了調理的藥方,明琬累得腰都直不起,起身時眼前一陣又一陣發黑,幾乎快要站立不住。

正要回去休息片刻,忽見府衙的官兵策馬而來,疾聲道:「京城來的大人遇刺受傷,速求良醫一位前去診治!」

大約正好看見明琬在,那官兵顧不得男女,只道形勢緊急,朝明琬一指道:「就你了!帶上藥箱,隨我們走!」

作者「布丁琉璃」的其他小說

不馴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