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孩子

去年秋,北狄聯合突厥大軍壓境,氣勢咄咄,大晟戰事節節敗退,眼看著黃河防線就要攻破,年邁昏聵的老皇帝不得不派使臣前去遊說突厥,議和休戰。只要突厥肯退軍,北狄不足為患……

但突厥人何其兇猛?當初雁回山屠殺大晟七萬人的「功績」,足以令朝中過慣了太平日子的文臣們膽寒。正惶惶推讓之際,聞致主動請纓,出使曾經給予過他滅頂重創的突厥十二部。

這年,他二十三歲,持符節,出長安,踏過雁回山脈。雁回山風雪茫茫,不見舊人骸骨,此次出使,亦是凶多吉少。

但他挺過來了。

突厥可汗記得他是當年敗在雁回山的那個殘廢,百般刁難,談判時自始至終不讓他入座歇息。他撐著還在康復期間的雙腿,站著遊說了整整兩個月,降服了草原的烈馬,射落了雪山的大雕,以雁回山北豐盈的牧草為誘餌,許以關外貿易,終於兵不刃血勸退突厥大軍。

而另一邊,李成意趁機一舉而起,滅了北狄殘部,加封陳王。

聞致因此立功,升遷為吏部侍郎,一時名聲大噪。直到此刻,長安城才真正明白當初的「病羅剎」早已涅槃重生,不復當初。

他敗於疆場之上,又崛起於朝堂之中,其百年難遇的毅力和能力,使得天下噤聲,再也無人能非議他分毫。

聞致住的依舊是宣平侯府的舊宅,只是撤了原先的牌匾,改為「聞府」。皇帝賞了他不少宅邸和美人,他一一辭謝,一樣也不收,世人都道他清廉,只有他自己知道並非如此。

他是怕換了住處,明琬回來會找不到家。

年前,聞致出使突厥時困難重重,加之塞北奇寒,他腿疾復發,在榻上躺了兩個月,等到能稍稍下地時,已是第二年上元節了。

李成意近來喜歡沒事就往聞致這兒跑,今天得知是聞致二十四歲生辰,特地命人尋了一套極為上品的文房四寶送來。

他進了院子,便見聞致一身暗青色的常服站在花廳中,垂首望著木架上擺放的盆栽忍冬,皺著眉面色凝重,彷彿在面對一個無解的難題。

「還沒痊癒呢就下地久站,你這雙腿真不打算要了?」李成意命人將生辰禮擱置在石桌上,隨即揮退侍從,負手走到聞致身邊道,「給你準備了個好東西,你一定喜歡。」

聞致對石桌上那價值連城的古董硯臺毫無興致,依舊皺眉望著忍冬垂下的枯藤,自語般低聲道:「這最後一盆,也要枯死了。」

四年過去,她當初種下的梔子、芍藥、虎耳草都已枯萎,僅剩的一盆忍冬也大限將至……可是,她仍未歸來。

聞致忍不住想:若哪天她回來,看到花廳裡的草藥都被自己給養死了,會否生氣?

或許,可以趕在她歸來前去買幾盆一模一樣的擺著。聞致認真地思忖,又遲疑:可她也曾說過,失去的東西就是失去了,即使補償一份一樣的,也不會有最初的感覺了……

「真是稀奇,這天底下還有能難倒聞侍郎的問題!」李成意隨意捻了捻忍冬泛黃的葉片,意味深長道,「沒用了東西丟了便是,犯得著這般傷春悲秋?就像你頭上這根半舊的木簪子,都戴了好幾年了,好歹也升了三品大官,何至於這般寒酸……」

說著,李成意伸手去碰聞致髮髻上的木簪,卻被他猛然抬手擋住。

李成意與聞致關係匪淺,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生氣,不由愣了愣,越發好奇他頭上的木簪是怎樣寶貝的物件。

「我念舊。」聞致鬆開了李成意的手,視線透過花廳的垂簾,落在瓦礫的清霜上。

每當聞致露出這般岑寂的神情時,李成意總覺得他眼中藏了許多心事,沉重且孤獨。

這四年來,聞致變了許多,更強大,也更寂寥,讓人一眼望不到底。

李成意揉了揉手腕,沒有介意他的失禮,只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好好好,予之是天下最念舊情之人!只是莫怪我沒提醒你,你的舊人若還不歸來,怕是又有新人要看上你了。鄱陽郡公正在到處打聽你是和離還是喪妻呢,估摸著是要將他那寶貝孫女許給你,如今長安城內外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若你無意呢,還是早些打消老頭的如意算盤為好。」

聞致不喜旁人親近,淡然地將肩頭的手拂去,道:「不必殿下提醒,全長安皆知我只有一妻,絕不另娶。」

徽州歙縣,小鎮白牆黛瓦,冷氣氤氳如畫。

姜令儀身穿素雅的布裙,伸手將還帶著奶香的明含玉抱起來,溫聲笑道:「這就是小含玉?」

「不錯,就是信中提到的那個孩子。」幾年不見,恍若隔世,明琬按捺住心中的激動,捏了捏明含玉的小臉道,「含玉,快叫姜姨!」

「姜姨~」小孩兒的聲音奶糯奶糯的,很好聽。

明含玉才三歲半,頭一次出遠門,有些不舒服,但還是乖巧地在姜令儀臉頰兩側各親了一下,毫不認生地誇讚道:「姜姨甚美!」

一句話將姜令儀和明琬都逗樂了。

明琬叉腰,故意沉著臉問道:「那是姜姨好看,還是為娘好看?」

明含玉腦子轉得極快,忙道:「孃親最好看!姜姨也最好看!」

「你這小丫頭,還真會一碗水端平哪!」明琬將小含玉從姜令儀懷中抱下來,牽著她的小手道,「困了吧?孃親帶你去睡覺覺。」

好不容易哄著小含玉睡著,明琬抻了個懶腰從客房中出來,環顧這個不大卻工整的小院子,朝廚房中忙碌的姜令儀道:「姜姐姐還是這般有能耐,都買上大宅子啦。」

「什麼大宅子?不過是藥鋪掌櫃看在我居無定所又有幾分醫術的份上,暫時舍與我的住處。」姜令儀端了熱好的梅子酒出來,與明琬一同在小院中坐下,輕聲道,「說說吧,含玉到底是哪兒來的?」

明琬抿了口酒,彎著眼睛道:「若說是我生的,你可信?」

見姜令儀驚訝,明琬破功一笑,這才說了實話:「含玉是我救回來的孩子。」

四年前,明琬離京途中突遭河盜襲擊,沉船落水,慌亂中只來得及拼死攥住了裝有父親醫書的包裹,抱著一塊浮木在水中飄了一夜,好在後被一艘路過的商船救起,隨著船隻南下去了荊州。

那時她依舊沉溺在父親去世和離開聞致的傷痛之中,心亂得很,便沒有回蜀川,而是一路向東研究南方的草藥毒蟲,與當地的遊醫一同跋山涉水、救病扶傷。

回憶歷歷在目,明琬將自己的經歷娓娓道來:「後來不久,我聽說沔州一帶的望子村有生子秘方,整個村子裡的婦人生出來的孩子無一例外皆是男嬰,引得外鄉人趨之若鶩,花重金求生男秘方者絡繹不絕。你知道的,我最是好奇這些旁門偏方了,於是就同人一起悄悄潛入村中,想知道他們的秘方究竟是什麼,用了什麼草藥能決定腹中嬰兒的性別,結果到了之後才發現,所謂的秘方只是草木灰拌上面粉的騙局而已……」

姜令儀聽到這,亦是疑惑萬分,問道:「既如此,為何村中婦人生出的都是男嬰?未免太巧合了些。」

「巧合過了頭,必是別有蹊蹺,所以我多留了兩日。正巧那一天村中有婦人生產,我明明聽到了孩子的哭聲,可產婆出來卻告訴眾人,那家婦人生的是個死胎。到了夜裡,我又路過那家,聽見婦人哭啼不止,似乎在哀求些什麼,便跟上去想看個仔細,卻看到……」

真相往往比騙局殘酷,明琬頓了頓,方在姜令儀緊張的神色中將下文告知,「我看到那家丈夫正將一個嬰兒往河水裡溺,便一時忍不住竄了出去,那男人本就在做虧心事,被我嚇跑了,於是我趁機將河水裡的嬰兒撈了出來,發現是個女嬰,是白天那家婦人剛剛生出來的女嬰。」

聽到此,姜令儀不禁捏緊了袖子,恍然道:「所以,那家村子之所以生的都是男孩兒,根本不是所謂的‘秘方’作祟,而是出生的女嬰都被溺死了……」

為了維持‘秘方’的秘密來獲取暴利,村中的人殺死了一個又一個的女孩。便是有捨不得殺死女兒,想偷偷藏起來養的,全家都會村民被當做‘異端’逼死,以保全秘密不被洩露,久而久之,自然無人敢反抗了。

明琬救走了那個還未來得及溺死的女嬰,報了官,官府卻管不了這些「民風民俗」,反倒引得明琬險些命喪村民之手,還好遇上了章似白……

法不責眾,自古如此。

提及那段過往,明琬仍是心有餘悸,捧著溫熱的酒杯嘆道:「那個女嬰,就是含玉。」

姜令儀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當初真的是挺著大肚子離開長安的。」

「怎麼可能?我與聞致根本就沒有……」明琬的聲音越來越低。

四年過去了,再提到聞致的名字,依舊有悵然之感。

「雖說救人一命是功德一件,不過我聽那孩子喚你‘孃親’,若是將來你與聞致再會,就不怕他介懷麼?」姜令儀有些憂慮。

作者「布丁琉璃」的其他小說

不馴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