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擦肩

府衙客房內,官差領著一名揹著藥箱的醫者匆匆入內,躬身稟告道:「諸位大人,大夫已經帶到。」

「快快有請!」忐忑了一整宿的戶部主事忙起身,朝裡間紗簾後坐著的一個修長高大的身影道,「聞大人,大夫來了。」

紗簾後的人影動了動,伸出修長乾淨的指節,輕輕挑開紗簾的一角,露出半邊清俊的面頰來。

劉大夫還是第一次有幸面見京城來的大官,不由緊張侷促,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乍然見到那位「聞大人」的半邊臉,更是驚訝不已。

他不曾想這位大人物竟是如此年輕俊美!

但這位聞大人看到劉大夫這張皺巴巴的老臉,似乎略微失望,目光沉了沉,又放下了紗簾,嗓音低沉有力道:「請。」

劉大夫做了揖,方挨著凳子邊沿落座,將號脈用的小墊枕擱在案几上,仔細撫平褶皺道:「敢問大人何處有恙?」

一旁的小花道:「不必把脈了,大人手臂被箭矢擦傷,需包紮止血。另近日陰雨連綿,大人連夜奔波,腿疾復發,還請大夫開些驅寒散痛的藥,使其儘快行動自如便可。」

劉大夫連聲道「是」。處理完傷口,他復拱手道:「小人冒昧,還請撤開簾子,細細觀察大人的腿傷方可定論。」

待礙事的紗簾捲起,露出聞致的全貌,劉大夫方知此人是怎樣氣質卓絕的神仙人物!

劉大夫伸手去按聞致的雙腿穴位,誰知才剛觸及衣裳下襬,聞致便挪開了腿,猝然睜眼,生出一股睥睨塵世的凜然氣度來,教人不敢直視。

小花知道聞致討厭生人的觸碰,便清了清嗓音,壓低聲音道:「大人暫且忍一忍。」

聞致這才皺眉閉目,忍著反感任由老大夫的手按在膝彎的委中穴上……手法粗重,一點也不似明琬那般力度舒適。

思及明琬,聞致虛睜著眼,問道:「先生可有聽過,一位姓明的女大夫?」

劉大夫已收回按摩的手,正在凝神思索藥方,答道:「世上女子為醫者本就少,能成為正經大夫的更是寥寥無幾,蘇杭一帶的醫婆小人都認得,只是不曾聽過姓明的……不知大人說的這位,約莫是何年歲?」

聞致道:「雙十年華,擅長針灸辨藥。」

劉大夫笑了:「可巧,雙十年華的女大夫小人倒是遇見了一位。」

聞致黑沉的眸子亮起些許光澤,立即道:「當真?」

「只是那位夫人……」

「……夫人?」

見到聞致的神色幾經變化,劉大夫稍有疑惑,頷首道:「看她的打扮,應該是位夫人而非小姐,年紀與大人所說相仿,醫術在年輕一輩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只是並非姓明,而是姓張,而且,已是一個半大孩子的母親了。」

聞致皺起了眉頭,沉沉道:「有丈夫?」

劉大夫道:「大人說笑了,沒有丈夫,何來孩子?」

聽到這,聞致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又恢復了一片墨色的深沉。

待送走劉大夫,小花方瞥著聞致陰沉失落的臉色,心知明琬已經成了聞致求而不得的執念。

這些年來,聞致撐著兩條還未痊癒的腿走遍了漠北與江南,無論是何危險的出使任務都願意去做,並非爭權奪勢,更多的是想借出使之機打探明琬的下落。

小花有時候也會想,聞致當初但凡會服軟退讓,又何至於淪落到今天這地步?只是嫂子也是倔,說好的三年,如今四年快過完了還不見蹤跡,也不知是吉是兇……

若真是遭遇了不測,那他寧可聞致不知情,一直找下去,方有個支撐他站起來的念想。

想著,小花心生不忍,撓著頭乾巴巴安慰道:「那個勞什子‘張大夫’,應該不是嫂子。大人還沒同嫂子圓房吧,怎麼會有小孩兒嘛……」

「閉嘴!」聞致被戳到痛處,臉色更冷了幾分。

他坐在簾後的陰暗中,眼睫盛著殘燭的光,扶額半晌,方晦澀道:「有時候,我真恨她……」

但更恨的,其實是自作聰明的他自己。

僅是片刻的沉寂,聞致從往事中掙脫,低聲吩咐:「把人都請過來,查賬。」

「大人,還是歇會兒吧。」小花欲言又止,「現在天還未亮,你這傷也……」

「少廢話。多耽誤一刻,便多給了他們喘息之機。」聞致幽幽睜眼,望著臂上包紮好的繃帶冷冽道,「他們既是敢行刺京官,說明貪墨之財必定數目龐大,不抓緊時辰,怎麼對得起今夜的這份大禮?」

下雨了。

天矇矇亮,明琬拖著疲乏的身軀,頂著豆大的雨水一路奔回了小巷盡頭臨時租住的客舍。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明琬穿過養了睡蓮的庭前小院,站在正廳的簷下抹去下頜的雨水。正廳的椅子上,一位身穿杏白束袖武袍的男子仰躺在搖椅中,手挽長弓,雙腿交疊踏在凳上,臉上蓋著明琬未編寫完的藥經手稿,大喇喇睡得正香。

明琬嘆著氣將他臉上蓋著的手稿拿開,喚道:「四百少俠,起來了!」

章似白倏地彈起,見到是明琬,這才揉了揉迷糊的眼睛,打著哈欠道:「你怎麼才回來啊,張大夫!」

明琬坐在竹椅中,將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方疲倦道:「別提了,昨天半夜來了個孕婦,忙了半宿,後來又聽說有個什麼大官兒遇刺了,讓我去治傷。我是實在走不動了,好在劉大夫主動請纓,這才替了我去……」

「張大夫,你莫不是傻?給大官治傷,光是賞錢就夠生活一個月了,你倒好,平白被劉老頭搶了生意!」章似白很是為明琬打抱不平,「劉老頭也真是的,平日倚老賣老也就罷了,還從後輩嘴中搶食,忒不要臉!」

「看病治人又不是做生意,計較這些作甚?」明琬問道,「含玉還在睡?」

一提起明含玉,章似白就頭疼,苦著俊秀的眉眼道:「你家這小祖宗,昨夜哭著要阿孃,哄了半個時辰才好,折騰死我了。」

「多謝了。」小含玉的確很粘人,明琬歉意笑笑,「要不,留下來吃個面再走?」

章似白忙擺手道:「面就不必了,你這雙手配藥還可以,下廚卻是要毒殺人。」

明琬訝異,不服氣道:「也未必這般難吃吧,當初我給聞致……」

聞致的名字脫口而出,令她有片刻的恍神。

當初她給聞致做了三個月的藥膳,聞致每日都吃光了,當時明琬還特別開心,覺得自己在庖廚方面簡直天賦異稟。現在仔細想來,聞致似乎每天都是皺著眉一口一口吃完的……

莫非,自己的廚藝真的有那麼糟糕?

可是,聞致那麼挑剔的一個人,為何從未提及過?

對於自己做的飯菜,明琬是嘗不出好壞的,何況這些年她也極少動手劈柴下廚,幫工的藥鋪裡有廚娘,不在藥鋪時,就去街邊麵攤上。不管在何方,大夫總受人敬重,維持生計綽綽有餘,倒也沒受多少苦。

章似白見她出神,還以為是在為「廚藝差」這事兒介懷,便彎著桃花眼道:「罷了罷了,你替我娘治好了眼疾,我幫點小忙不在話下,都是朋友嘛,何須計較那麼多?走啦!」

他走到門前,又頓住,看著手裡的弓愣了一會兒,又折回來在桌上桌下四處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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