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年

李成意道:「不錯,此女雖非權貴黨羽,卻能撬動燕王那座大山。」

聞致對姜令儀無感,卻記得明琬當初見到姜令儀時發光的眼神,記得除夕之夜她與姜令儀並肩走在擁擠的人潮中,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開懷笑意……

聞致是個冷情之人,極少能讓別人走進他心裡,但一旦走進,便至死不渝。當明琬在他心中落地生根,隨之而來的佔有慾也如藤蔓生長,他不想讓明琬接近與李緒有牽扯的姜令儀,不想讓明琬對著旁人笑,卻忘了明琬只有姜令儀這一個朋友。

他自己習慣了孤獨,便希望明琬也活在孤獨中,在他的「保護」下,明琬連向朋友宣洩苦悶的機會都沒有。

聞致對無關旁人的生死並不在乎,也不關心姜令儀落在李緒或是李成意手中,能否還有活路。但今日,他卻對李成意道:「若能助殿下找到姜令儀,還請殿下護她性命。」

李成意有些驚訝的樣子,隨後笑道:「那是自然。姜侍醫若真知道燕王兄的什麼秘密,便是重要人證,當然要好生保護著。對了,還有一事,父皇雖打算收回宣平侯的爵位,但念在你是聞家唯一的後人,打算封你個定遠將軍,雖說是個有名無權的虛銜,但也能夠你一生衣食無憂了,你覺著如何?」

定遠將軍雖然聽起來名聲響亮,實則是個虛職。聞致想也不想,抬眸道:「我要實職,哪怕官職再小。」

李成意露出為難的樣子,思忖片刻道:「這恐怕有些難辦,如今你這腿未曾痊癒……武將是不可能了,最多隻能是個文官。」

四個月後,長安城中多了則逸聞。

聽聞皇上收了宣平侯府的爵位,而聞家那個殘廢卻是放棄了「五品定遠將軍」的虛銜,選擇做了一名從七品的文華殿舍人。

定遠將軍雖說無實權,但好歹有不菲的俸祿了此殘生;而文華殿舍人雖有實職,卻只是一個從七品的編書小官,終日與文字書籍打交道,極少有出頭之日,且俸祿極為微薄……

長安城的人都笑聞致不僅瘋,而且傻,放著閒職不要,要去做個跑腿的編書文官。何況他站都站不起來,遑論跑腿?簡直笑掉大牙!

連文華殿中的學士亦是好整以暇,等著看一個殘廢如何勝任中書舍人一職。

上任那日正是初夏時節,清晨露水微潮,內侍推著聞致停在了文華殿階前。繼而,在所有人探究嘲弄的目光中,二十歲的青年一身青色官袍,撐著雙柺一步一步穩而緩慢地踏上石階,邁入殿中。

陽光一層一層在他身上褪去,明明是清俊無雙的面孔,卻莫名生出一股疆場豪氣。

他朝著眾人頷首一禮,不卑不亢道:「下官聞致,新領文華殿舍人一職,有幸宦海同舟,還請諸位同僚不吝賜教!」

他眼中沉澱的堅定如瀚海汪洋,深不可測,極具壓迫感,與傳聞中那個「病修羅」迥然不同。年輕人極少有他這樣的氣度和眼神,只需一眼,文華殿的老學士們便知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夏日的枝頭油綠,在文華殿窗外投下一片斑駁的濃蔭。一片葉子飄然墜下,落在聞致未寫完的公文上。

耳畔彷彿又響起了那熟悉輕巧的聲音:「聞致,院子裡的紫薇花開了,等我們針灸完就去看花,可好?」

又來了……

聞致的筆尖一頓,平時拉弓也四平八穩的手,此刻卻微微顫抖起來。

去年此時,明琬也曾邀請他去賞花,但他沒有應允。他至今還記得明琬那失望的眼神,令他心中泛起綿密的悶意……不疼,只是悶得慌,喘不過氣來。

他終於徹底醒悟,他失去的是怎樣珍貴的東西。

文臣也好武將也罷,只要是實職,不管官階多卑微,兩年內他都會爬到令自己滿意的位置。

不止是為了李成意,更是為了明琬。

三年後,徽州。

「孃親,何時能到?」簡陋的馬車內,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童如粉雕玉琢的白玉糰子,眨巴著溼潤的大眼睛望向明琬。

女童大約也就三歲出頭,臉肉嘟嘟,小小的嘴唇像是三角形的花瓣。

「馬上了,馬上。」明琬敷衍道。正攤開一本發黃的冊子,照著新得來的草藥葉脈畫圖,無奈她的畫技著實不佳,加之馬車搖晃,畫了好幾次都不滿意。

「孃親,玉兒餓。」依舊是奶聲奶氣的聲音,戴著銀鐲子的小手拉了拉明琬的衣袖,癟著嘴撒嬌,教人難以忽視。

明琬只好長嘆一聲,苦惱地將藥草夾入冊子風乾,待有時間了再慢慢畫。她從包袱裡翻出半塊沒吃完的米糕,喂到女童的嘴邊,哄道,「再過兩刻鐘就能見到姜姨啦,到時候,讓姜姨給你買好吃的,可好?」

「好。」小姑娘乖巧地點頭,睫毛長長的,隨後一字一頓問道,「那,也能見到爹爹麼?」

「……」

大概是章似白那混蛋在明含玉面前說了些什麼渾話,小含玉最近總是追問「爹爹」的下落,問為何大牛、鐵柱、石頭他們都有爹爹,而她沒有……

明琬只能編出一套跌宕起伏的摺子戲來,哄她道:「爹爹去外地做大官了,過兩年就會回來接咱們孃兒倆。」

於是,小含玉便撐著下巴,眨著黑曜石般漂亮的圓眼睛,開始一臉嚴肅地期待有從京城來的大官做她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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