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醒悟

明琬沒能傷到他,但他傷透了明琬。

「你可以留下來。」聞致忽然對青杏道。

青杏一怔,越發氣憤,紅著眼道:「我為何要留下,侍奉一個害慘了小姐的仇人?」

一旁的芍藥膽戰心驚,悄悄拉了拉青杏的衣袖,讓她莫再刺激幾近瘋魔的世子。

但聞致並未露出生氣的神色,只是沉默著,眼睫落下一圈悲傷的陰翳。他道:「你既是恨我,便更應該留下,替她看看……我過得是怎樣的日子。」

青杏簡直不敢相信,這竟是「病羅剎」說出來的話。

一時無言,愣愣望著他推動輪椅遲緩離去。

那天,小花攔住了堅持要離府回蜀川的青杏。

「嫂子走的時候,我沒能攔住她,一直很後悔。所以,於公於私,我都不能讓你再重蹈覆轍。」小花抱劍倚在大門處,朝揹著包袱的青杏道,「杏兒,別走了,也別恨世子。他如今仍在四處蒐羅嫂子的訊息,除了找不到屍首還有一線生機之外,更多的是,世子需要一個支撐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哪怕只是守著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人總是這樣,只有失去後,方能感知撕心裂肺的疼痛。」

趁青杏眼睛紅紅動搖之際,小花伸手取走了她肩上的包袱,笑道,「世子會一直找下去的,杏兒不想看看最後的結果嗎?」

「誰是你‘杏兒’?」青杏咬著唇,肉嘟嘟的臉頰氣鼓鼓的,狠狠捶了小花一拳,‘嗚哇’一聲哭道,「你們都是玩弄人心的大壞蛋!」

小花輕輕揉了揉青杏的腦袋,將她的雙丫髻揉得一團糟,方壞笑著跑開,順帶捲走了她的包袱。

……

新年前,宮中的聞太后似是聽到了什麼風聲,召聞致入宮詢問內情。

面對太后的旁擊側敲,聞致身形繃直如石,抬著下頜堅定道:「她只是回蜀川了,為父守靈。」

太后將信將疑,良久道:「既如此,你何不速速納房妾室,一則有個體己照應,二則可為聞家延續香火。」

「臣有明琬為妻,已經足夠。」他終於說出了這句,曾經不屑說出口的心裡話。

「可是聞致,你等不起了。」太后警告他。

出宮的路上,下雪了。

宮城外,聞致抬頭看著墨色的天空和紛紛揚揚的大雪,衣袍和墨髮在風中翻飛,就這樣一動不動地,陷入長久的沉思。

小花抱劍在一旁等了許久,忍不住抬手拂去肩頭的落雪,頂著凍得白花花的睫毛和髮絲問道:「世子在看什麼?」

聞致的眼中掠過風影與飛雪,一片深沉的枯寂,過了好一會兒,方輕聲道:「雪這樣大,不知明琬能否找到回家的路……」

話音未落,他抿緊了唇。

一陣風吹來,他的身形像是承受不住寒冷似的顫抖起來,抬手覆住眼睛,逃也似的急促道:「推我上車。」

馬車的木板放下,小花將他推入車中安置好。布簾放下的那一瞬,他聽見車中傳來聞致壓抑的咳嗽聲,像是要將肺腑都咳出來般,似哭又似笑,在風雪中顯得模糊而又悽愴。

除夕夜,聞致去了慈恩寺。

他從不信佛,此刻卻坐在捻指盤坐的金身佛像下,虔誠地閉目燒香。

香霧朦朧,梵音縹緲,願九天諸佛庇佑她平安活著。

街上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火樹銀花,人潮如海,只是聞致身邊再也沒有一個捧著豆糕朝窗外張望的少女。

他垂眼望著掌心的平安符,乃是去年此時明琬為她求來的,儘管那晚,他因遷怒失了理智而做出了過分之舉,惹得兩人間十分不愉快……

現在仔細想想,裂縫在那時就有了罷。

正巧馬車駛過大業街,聞致不經意間瞥過街頭湧動的人群,忽見人群中立著一抹纖細熟悉的身影。

燈火像是朦朧的金霧,泛著一層不真實的柔光。她穿著同去年一樣的茜色新衣,就這樣茫然地站在闌珊的燈火下,站在來往的人群之中,徒然望著他的馬車離去。

聞致的瞳仁一縮,心臟彷彿被針扎般刺痛起來。他不管不顧地拼命傾身,將頭探出車窗,彷彿這樣就能離她更近些,下意識嘶聲喝道:「停車!」

侍衛們被聞致這聲焦急悽愴的聲音驚著了,連忙停了車,紛紛拔劍靠攏。

小花從馬車上跳下,順著聞致的視線望去,什麼也沒發現,便疑惑道:「世子,您看見什麼了?」

虛幻的柔光散去,小花的話將他拉回了冰冷的現實。

人群中來來往往的都是陌生又模糊的面孔,沒有金霧般的暖光,沒有佇立的明琬。

「沒什麼……」渙散的視線聚焦,他緩緩收回斜輕的身子,靠回輪椅椅背上,閉上了雙目,面色在陰暗中顯得十分沉重。

小花有些擔心,他怕聞致會瘋。

從慈恩寺回來,聞致在書房中坐了一整夜,小花在門外看雪,守了他一整夜。

自從明琬離去,聞致已經很久沒有睡過整覺了,彷彿又回到了最初的孤寂。

他喝了很多酒,半夢半醒間,明琬帶著薄怒的嗓音傳來,按住他的手不滿道:「聞致,你不能再喝了!」

聞致睫毛一顫,伸手抓住那隻溫暖的小手,迷戀地蹭了蹭,道:「你去了哪裡?」

「聞致,你喝醉了!治腿吃藥的時候,是忌酒的,每次我提醒你,你都不高興。」明琬哼道,「你不是知道的麼?我去給阿爹守靈立冢了。」

「騙人。」聞致迷濛道,「我派人去了蜀川,你沒有回去故里。」

「……」明琬良久的沉默。片刻,她伸手輕輕碾過他的眉眼,喟嘆般無奈道,「聞致,你睜眼看看我呀!」

聞致喉結幾度吞嚥,閉著眼艱澀道:「我不能……」

「為何?」

「一睜眼,你就不見了。」

「既是在乎我,為何又要那般待我?」

「我以為,你會懂……」聞致抿緊唇線,良久,終是吐出了只有在酒醉時才敢說出的話,「明琬,回來吧。」

明琬的聲音越來越遠:「不是說好了,想要我回來,須得你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我追著你跑了那麼久,這次,該換你來追我了……」

「不要走!」聞致從案几上猝然睜眼,一隻手仍朝前伸著,手指虛握,彷彿要攥住什麼重要的東西。

但除了昏暗的燭光,什麼也沒有。

第二日天微微亮,聞致青著眼圈推門出來,雖然疲憊瘦削,但雙眸是從未有過的清明平靜。

他問小花:「藥呢?」

小花還未反應過來,怔了怔,聞致又啞聲重複道:「把明琬留下的藥和診治方子,給我送來。」

他迎著黎明的曙光,一字一句沉穩道:「我不需要找別的女人生兒子,亦不願被動等待,我要自己站起來。」

立足朝堂,站於江湖,登上最高之處俯瞰天下……

然後,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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