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有

每晚她提著燈迎接自己的時候,她的眼睛裡是有光的,聞致其實早就感受到了她的少女情思,只是一直裝作不知道,一直避而不談。他給不了承諾,卻享受著明琬追在身後跑的感覺,那是他身處黑暗中唯一的慰藉……

他以為明琬會一直在身後,所以不回頭不體恤,乍然回首,才發現身後早已空蕩蕩的,黑漆漆一片。

他現在,連這點慰藉也沒有了,這令聞致前所未有的焦躁。

月色西斜,三更天的濃露打溼了衣襬,興許是太冷太累,聞致無比渴望明琬身上傳遞的溫暖。他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怪異念頭,想擁著明琬,立即,馬上,去汲取她身上的安定和暖意。

既然明琬不願主動給予了,那便由他去索取。

聞致讓小花推他去西廂房,而後輕輕推開了門,輪椅的軲轆碾過一地清霜。

明琬睡得迷迷糊糊,隱約察覺到屏風後傳來窸窣的聲響,似乎是有人在寬衣解帶。她以為是青杏,並未在意,又昏昏沉沉睡去。

直到有人艱難地挪上了她的床榻,又努力放輕動作地調整好姿勢,輕輕將手臂擱在了她的腰上……

沉重的,結實的,那是條男人的臂膀。

明琬霎時驚醒了,猛地起身朝床榻裡邊爬去,瞪大眼睛失神半晌,才隱約瞧見了榻邊躺著的身形輪廓。

「聞、聞致?」她抱著被子的一角,警覺地盯著那黑暗中側躺的身形。

「嗯。」極其喑啞疲憊的回應。

「你來我這兒作甚?快回你自己的房去!」明琬讓他走,推他,聞致就跟長在榻上似的紋絲不動。

「你走不走?」清夢被擾,明琬有些生氣了。

黑暗中,聞致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許久才道:「明琬,你很久沒來找過我了。」

明琬抱膝坐得離他遠遠的,明顯防備的姿勢,反問道:「我找你作甚?你稀罕過麼?我問你,這半個多月你可還堅持復健過?」

聞致像是被問住了,將臉往枕頭裡埋了埋,聲音恢復了清冷:「沒用的。」

他果然快放棄了。

最初的慍怒不甘過後,明琬只餘滿身倦怠。她問:「我要睡了,世子走不走?」

聞致沒回答。

「好!你不走,我走便是!青杏……唔!」她欲跨過聞致身上下床,去和青杏擠一張小榻,卻驀地腕上一緊,被聞致拉得重新跌回床上,與他面對面摔了個結實。

「不許走。」聞致一手禁錮她的腰肢,一手按住她的後頸,力氣很大卻控制著沒傷到她。他與她鼻尖對著鼻尖,冷硬重複道,「不許走!」

溼熱的呼吸,令明琬心中一跳。

外間小榻上值夜的青杏被驚醒了,忙瞎子摸黑似的披衣下榻道:「小姐,怎麼啦?」

話還未說完,她就被守候在門邊的小花一把拉出門外。

小花豎起一指輕輕壓在唇上,‘噓’了聲,道:「別去打擾。」

「哎呀你放開我!」看清楚是小花,青杏鼓著包子臉道,「小姐在叫我,你別添亂!一個大男人來後院,太不像話……哎你放開我!放開我呀花大壯!」

小花直接單手將青杏扛在肩上,如同扛著一隻輕巧的麻袋,將她帶離了現場。

聽到青杏掙扎的聲音越來越遠,明琬便知道大勢已去。

黑暗中,聞致的眼睛很亮,滾熱的呼吸近在咫尺。他貼在明琬脖子後的手緊了緊,幾乎快吻上她,壓低嗓音道:「若是不想今夜圓房,便乖乖躺好,我不動你。」

他不像是在開玩笑。

明琬掙開聞致,憤憤躺下,背對著他睡在另一邊,兩人間寬敞得能再躺下一個小花。

待她呼吸勻稱,聞致方伸長手,小心翼翼地夠著她的一片衣角,輕輕攥在指間,心滿意足地閉目睡去。

自那以後,明琬隔三差五從榻上醒來,身邊總是躺著一張她最不想看到的俊臉。

明琬真是受夠了聞致這種自顧自己、不明所以的行為,不論聞致是戲弄她,還是純粹想和她生個孩子完成太后的心願,哪一種都令她難以接受。

聞致從未說過半句喜愛她的話。

幾場雷雨過後,夏日將逝,連蟬鳴都消失殆盡,庭院中的葉尖泛起了微微的黃。明琬的精神也同樹葉一樣,漸趨頹靡。

她沒有刻意消沉,也曾配藥讀書打發時間,但不知為何,身體就是越來越消瘦,臉頰上的嬰兒肥都快瘦沒了。

這日,明琬拖著快在府中待到發黴的身子去找聞致,不知第幾十次問他:「我何時能自由出府?」

聞致的回答總是簡單冷硬的幾個字:「現在不可。」

「那。我可以養只小貓,或是小狗麼?」明琬換了策略,一張白嫩的臉在府中三個多月,反而清減了不少。

聞致想了一會兒,回答她道:「你身邊,只要有我就夠了。」

聽到這句話,明琬好像明白了什麼,用一種無比複雜的語氣問道:「聞致,你是否覺得無論是人,還是貓狗,都不可以分走我的注意力,我只需要永遠專注地仰望你,圍著你轉,就像從前一樣……就夠了?你興許有那麼一點兒在意我,你是以為是在保護我,但其實,只是佔有慾作祟罷了。」

撲稜撲稜的振翅聲響起,一隻雪白的信鴿收攏羽翼,落在了聞致的窗臺上,小腿上綁著一個精巧的小竹筒。

聞致看了那隻歪著腦袋打量的鴿子一眼,抬手撐在額上,低啞道:「李緒的事,非是短期……」

「那我呢?我要因噎廢食做一輩子的籠中雀麼?」明琬索性將這四個月以來的苦悶一吐為快,「你可知學醫之人最重實踐,我處在記憶悟性最佳的年紀,卻已經在侯府中耽誤了太多時間。醫書翻爛又有何用?不能看病治人,識草辨藥,看再多書都是徒勞,遇見病人還是會束手無策,而診治時繆之毫釐,失去的就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她的眼睛裡泛起了溼潤,並沒有指責誰,只是輕聲敘述道:「阿爹對我寄予厚望,我不能對不住他。聞致,你知道麼,昨日我突然想不起來白朮是什麼樣子,羌活與獨活有何區別了。」

最後一句,已染了難以消弭的哀傷。

聞致紙筆的手指節發白,垂眸沉默半晌,方抬首冷靜道:「你不明白,我如今是何境遇,要面對的是怎樣狡猾的勁敵。」

「我明白,我只是……只是太難受了。此事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只是你不願意放手而已。」明琬咬了咬唇嘴,「聞致,你有沒有什麼東西是比自己的命還重要的?譬如理想,還有至親……」

「我有。」聞致望著她,堅定道。

明琬愕然。

待她遲疑回神,聞致卻是調開視線,淡漠道「我答應你,過幾日,我親自帶你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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