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有

有那麼一段時日,明琬每夜去給聞致按摩雙腿時,發現他心情異常疲憊焦躁,膝蓋和雙腿上總是佈滿摔傷的淤青。

那時她覺得聞致太急功近利,癱瘓一年之久的人,怎麼可能在短短數月之間就站起來?為此,她還安慰了聞致許久,讓他莫著急,慢慢來……

卻不知,聞致已經沒有「慢慢來」的機會了。

明琬雖不懂朝堂權術,但也曾聽師兄們提及過,以軍功封侯的簪纓世家,若一旦沒了可堪大任的繼承人,朝廷必將毫不猶豫地收回爵位,將俸祿和封地留給更有用的新貴。

聞致的腿好不起來,便沒有降級承爵的資格,連聞太后都已放棄了他。他如今唯一的價值,便是為聞家生一個健康的兒子,穩住岌岌可危的家業。

明琬從未怨恨過聞致。

她依舊不可抑制地被他吸引,卻也無法避免地被他刺痛。她只是氣透了聞致的固執到近乎偏執的緘默,傾心於這樣的少年,就像愛上一片無盡的黑夜,看不清,摸不著,只能跌跌撞撞地摸索試探,直到滿身傷痕。

第二日晨起時,明琬的燒退了。

思緒清明後,她有些赧於昨夜的小孩子氣,亦記得昨晚聞致一個人面對深沉的夜時,那壓抑的痛楚與焦慮。

她忍不住糾結,昨晚聞致對她那樣做,是也有那麼一點喜歡她,還是僅僅想要生個孩子?

連他自己,也要放棄他的腿了麼?

帶著心事趕往正廳,聞致已在用膳。

他側顏冷俊,抬著下頜看人的樣子恢復了平日的孤高,彷彿昨晚不經意間流露的脆弱傾訴只是明琬的幻夢一場。

明琬嘴中寡淡,攪著碗中的糖水甜粥,輕聲開口道:「昨夜……」

「昨天你病了,說的胡話,我不會放在心上。」聞致擱下筷子,略微急促地打斷她。

他是指「和離」那事。

但明琬並不是想問他這個,她想知道,聞致寧可承受她的怒火也要埋藏在心底的那些話,究竟是什麼。

聞致沒興致與她深入交談,又或許有急事,丟下一句:「我會將你爹請來。乖乖呆在府中,莫再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說罷,便讓小花推著他走了,沒有絲毫商榷的餘地。

明琬沒想到,他「請」岳丈過來的方式如此直接。

七八個侍衛像是看管犯人一般將明承遠護送進了宣平侯府。侍衛們的態度不算粗暴,只是板著臉冷得很,明承遠身量清瘦,夾在孔武有力的他們中間就像是一片羸弱的柳葉。

明承遠本來就在病中,突然被從家中強行弄來此處,臉色十分不好看,但礙著明琬的面子沒有發作。

明琬安撫好父親,轉而去找了聞致。

聞致正在書房中寫類似摺子的東西,小花抱劍俯身在他耳邊彙報些什麼。見到明琬過來詢問,聞致眼也未抬,凝神執筆,道:「我命人請你爹來府上居住,他不肯。若見不到他,你又要鬧脾氣……」

「所以,世子就讓人將阿爹‘抓’了過來?」明琬深吸一口氣,試圖讓他明白,「聞致,他是我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親人,不是罪犯惡人,你能否待他稍稍溫和些?」

聞致皺眉,抬起淡漠的眼睛看她:「令尊可曾待我溫和過?」

明琬被他問住了。

阿爹的確對聞致的印象極其不佳,僅有的幾次見面,臉色都算不得熱絡。但他只是生性秉直,且保持了禮節,不曾惡語刁難聞致分毫……

她張了張嘴,正欲辯解,卻聽見丁管事匆匆來報:「三皇子殿下微服出宮來此,說有急事需同世子商議。」

三皇子李成意,乃是當年皇后難產時被阿爹救下來的孩子。

當今皇子之中,李緒為長,李成意為嫡,宣平侯尚且威震朝野之時,便是擁嫡派。

明琬猶記那年春獵,十七歲的聞致與十八歲李成意穿過夕陽斜照的樹林而來,馬蹄揚起滾滾的金色塵霧,像是塵世的中心般耀眼。

如今兩年過去,李成意還是那個沉穩貴氣的三皇子,聞致卻不再是紅袍翻飛的小戰神。

明琬再回到宅院,路過偏廳,正巧見紅芍和青杏剛好搬著一堆紙書藥罐進來,一問之下,方知是太醫署的人將她留在那裡的物件一併打包送回來了。

青杏道:「送東西的人說,姑爺已命人同太醫署打了招呼,說小姐以後不會去太醫署了,東西還是物歸原主的好。」

明承遠住著竹杖站在廊下,將這一切收歸眼底,然後沉默著進了屋。

明琬一時不敢看阿爹是何神情,只隱約察覺,他定是失望極了。

……

明承遠在侯府中待了兩日,已是極限,堅持要回明宅。

明琬心中酸脹酸脹的,萬分不捨道:「阿爹,就不能多留幾日麼?在這養養身子吧,我捨不得您。」

明承遠握拳乾咳,待緩過氣來,方語重心長道:「琬兒,生命本是一片荒蕪,充斥著疾病與坎坷,我們學醫之人便是那拓荒者,要在這片荒蕪中摸索踩踏出可供生命延續的道路來。你要記住,人終有一死,其價值不在長短,而在分量,為父還有自己要做的事,豈能因貪生懼死而駐足不前?」

他並不知宣平侯府面臨怎樣的危機,望著女兒的雙眸充滿拳拳愛意,言辭溫和懇切,但明琬卻像是臉上捱了一巴掌似的,半晌抬不起頭來。

阿爹只有她這一個孩子,傾盡畢生所學教會她岐黃醫術,而她卻在最美好的年紀被迫選擇「安居後宅」。

她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只努力撐出一個乖巧輕鬆的笑來,道:「我知道的,阿爹。您既是去意已決,女兒不能強留,只是要拜託您一件事,請您轉告姜姐姐,李公子極度危險且善偽裝,速速離他而去,莫要沉淪。」

明承遠露出疑惑的神情,但並未多問,頷首道:「爹知道了。」

「還有,女兒近來有事不能外出,還請您多多珍重身子!」明琬酸澀道。

大概是李成意帶來了什麼不好的訊息,聞致又陷入了忙碌之中。

「近來事多,不能日日著家。」他用生疏又故作淡然的語氣,告知她,「我會命人守著你,乖乖在家,若是讓我發現你亂跑……」

說著,他半眯起鳳眸,與其說是在報備行程,倒更像是色厲內荏的警告。

明琬沒再問他在忙什麼,但大概能猜到,他多半是在為李成意謀劃什麼,以保住宣平侯府在長安城中岌岌可危的地位。

明琬能理解他,只是,不會再傻乎乎地守著一盞殘燈等候到天明,不會再揉著惺忪的睡眼為聞致針灸按摩,用柔軟含糊的語氣抱怨道:「你為何總是回來得這麼晚?我都快睡著了。」

聞致自然也發覺了她的變化。

廂房中黑漆漆的窗扇失去了往日的溫暖,再有沒有明琬提燈迎出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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