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枷鎖

這個念頭一冒出,連明琬自己都嚇了一跳。

為什麼呢?李緒作為大晟的皇子,為何要殘害同胞?

是排殺異己,還是為了奪嫡?

不管怎樣,她必須儘快將這個秘密告訴聞致,解開他的心結。

宣平侯府的雨天,寧靜得不像話。

見到明琬冒雨從外頭小跑進來,聞致先是一怔,而後冷冷地望向隨後跟來的小花:「大雨天,不會打傘麼?」

小花執著傘無辜道:「嫂子說有急事,我沒來得及……」

「聞致,我見到那個圖騰了!那枚畫著狼的黑色腰牌,是李緒身邊的一個男子,叫‘晚照’……我不確定是不是‘斜陽晚照’的晚照。」明琬猝然道。

她鬢角溼透的髮絲黏在臉頰上,喘著氣,一眨不眨地望著聞致冷玉般完美的面容,大膽說出了方才的設想:「你們不是說在雁回山見過那個圖騰嗎?現在它出現在了李緒身邊,也就是說那場戰敗也許並不是你一個人的錯,而是有叛徒……你聽見了嗎,聞致?」

她提高音調道:「不是你害死了他們,你聽見了嗎?」

原來,她一直以為他的雙腿沒有起色,是因為負罪感作祟。

聞致靜靜地望著她,眼中情緒風起雲湧。明明昨天他們才吵了架,早上還橫眉怒對,卻在正午偶遇事情的真相後,她依然選擇放下成見勇敢地回來見他,告訴他一個他早已知道的事實。

是啊,他一直知道他是敗於背叛,可是,那又怎樣?

一個廢人要完成復仇,太難太難了。

明琬眼中閃爍著光,道:「你不必再忍受負罪感的折磨了,很快就能站起來的!」

油紙傘擱在廊下,滴落一灘水漬。聞致眸色幾番變化,終是喉結滾動,冷聲問道:「你見到林晚照,並且看見了他的腰牌?」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明琬一怔,方道:「是。在宮道上我不小心撞到了他,腰牌掉出,我親眼所見……」

「從今日起,你不許離開府中半步。」聞致做出了決定。

霎時間,明琬感覺一盆涼水兜頭潑下,澆滅了她心中最後一抹火苗。

她沒想到自己一片好心,等來的卻是軟禁。

明琬不禁後退了一步,輕聲問:「你說什麼?」

「若你還想活命,便好好待在府中,哪裡也不能去。」

「可是,阿爹一直病著,我答應了今日會回家看他。」明琬澀聲道。

聞致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冷靜而又無情:「我說了,哪也不能去。」

過了很久,明琬才抖著聲音問:「是發生什麼事了嗎?所以,你不讓我出門……」

在這件事上,她的直覺倒是準得可怕。

聞致輕輕閉目,發生的事太多了,他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做到遊刃有餘。

「只要你說清楚,我可以等。等過幾天,你的事忙完了,我能回去陪陪阿爹,能繼續去太醫署做大夫嗎?」明琬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些許乞求,用她從未有過的低姿態懇求道,「若什麼都不能做,我會死的。」

那懇求的顫音令聞致心中泛起綿密的心疼,但他不能給予任何承諾,不能告訴她內情,知道得越多,她越危險。

聞致如今只是個無官無職的殘廢,而他的對手實在太過強大,別說是幾天,便是幾年他也不能保證事情能解決。他站在懸崖的獨木橋上,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不知盡頭,不能回頭。

「不能。」他繃直了身形,以冷硬而強大的姿態掐滅了明琬的最後一絲希望,「我會讓人看著你,其他的事……交給我來解決。」

明琬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她感覺到冷,徹骨的寒冷。

……

明琬病倒了,夢裡一直模模糊糊地叫著阿爹。她夢見阿爹在黑暗中行走,她拼命地追,卻怎麼也追不上。

混沌中,他彷彿聽見誰焦躁又冰冷的聲音響起,質問道:「為何還沒退燒?」

有人戰戰兢兢說了什麼,那個冷冽的聲音又道:「……那就將明太醫請過來!」

半夜,明琬醒來了一次。

雨不知何時停了,皎潔月光入戶,朦朦朧朧地撒在窗欞上。床頭一盞昏光,鍍亮了輪椅上聞致安靜的睡顏。

他仰頭靠在椅背上,面容瘦削精緻,皮膚無暇,高挺的鼻樑連著嘴唇和下頜的線條極為優美動人。

但他眼底的疲青很深,皺著眉,凝成化不去的憂愁。

明琬注視著他,難以呼吸,心想:為何這個最俊美的少年,偏生有著最傷人的脾氣?

她壓抑不住嗓子的幹癢,扭頭輕輕咳了一聲,聞致幾乎立刻就驚醒了,眸中一片清明。

他給她倒水,明明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卻裝作不在意輕啞道:「餓麼還難受嗎?明明是大夫,為何身子總這般弱。」

他難道不知道麼?大夫也是血肉之軀,知冷知熱,受傷會疼,傷心會痛。

明琬很難受,渾身都疼,所有情緒皆因病痛而無限放大。只要看到聞致的臉,她便壓抑得難以呼吸。

她看著聞致嵌在昏光中的身影,啞聲說:「我要回家。」

聞致倒水的動作一頓。

隨即他整理好神色,若無其事地將杯盞遞到明琬發乾的唇瓣邊,裝作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低聲道:「喝水。」

明琬打翻了他手中的杯子,水灑得他滿身都是。她不住地說:「我想阿爹,我要回家!」

聞致不得不從輪椅上傾身,按住她試圖滾下床來的身子。但明琬掙扎得厲害,聞致一個失衡,竟被她拉得傾身滾上床去。

聞致雙腿有疾,怕壓壞明琬,慌忙中雙臂撐在床上,支起上半身,將明琬圈在自己身下。

兩人一上一下,目光相觸,呼吸交纏。

聞致的臉近在咫尺,眸子彷彿能攫取她的靈魂,用姑且算得上‘妥協’的語氣道:「我會將你爹請來,但你哪裡也不能去。聽話,明琬,這裡就是你家。」

他說:「除了我身邊,你哪裡也不許去。」

明琬呼吸滾燙,心臟像是裂開般,問他:「聞致,你要關我一輩子嗎?」

聞致的目光晦暗,明琬在他眼中看到了答案。只要能讓她聽話,他情願關她一輩子。

聞致像是望進她的心底,將她竭力掩藏好的情緒統統挖了出來,暴露在陽光下,用無比自然的語氣道:「你不是心悅於我麼?便是要你一輩子,又有何不可?」

明琬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倏地瞪大眼。

他知道……原來他早就知道她的心意!

他知道她喜歡他,卻還一次又一次將她冷落在深沉孤寂的夜色裡,將她的心反覆放在油鍋上煎熬。他心知肚明,冷眼旁觀,享受著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廉價……一定很得意吧?

「真心是要用真心來換的,作踐完就沒有了!聞致,我不想因你而放棄我自己的人生,這樣有何意義?」明琬眼圈紅了,「我們和離吧,你讓我走……不管最近發生了什麼,我都不想再牽扯進來!我們和離……唔!」

聞致俯下身,先是與她鼻尖相觸,而後屏住呼吸,輕而堅定地吻住了她的唇。

吧嗒一聲,明琬聽見自己心中最後一根緊繃的絃斷裂,她張嘴狠狠咬上了那片柔軟卻涼薄的唇。聞致悶哼一聲,下唇一道齒印,凝著暗紅的血珠。

明琬的嘴中也嚐到了鐵鏽味,她徹底失控了,不顧一切地推搡聞致僵硬結實的身軀,錘他,打他,用盡自己畢生的力氣,罵他‘混蛋’!

聞致只是撐著身子,一動不動任她發洩,待她沒力氣了,這才將自己的雙腿挪開,費力地挪上自己的輪椅,沉默著整理好被打亂的衣襟和頭髮,低低道:「睡吧。」

明琬喘著氣,轉過身背對他。

過了很久很久,燭火燃到盡頭,嗤的一聲熄滅,她的呼吸在凌晨的晦暗中漸趨平緩。

「明琬?」聞致試探喚她。

明琬實在不想理他,閉著眼沒做聲。

聞致大概以為她睡著了,一個人在夜色中靜立許久,方用極其艱澀的氣音艱難道:「明琬,我站不起來……」

壓抑的氣音戛然而止,明琬於黑暗中睜開眼。

「皇帝打算收回爵位,太后讓我生個健康的孩子……」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痛苦起來,一個人,面對永遠不會有回應的黑夜,用模糊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道: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可我……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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