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彌補

小宮女大概和明琬一般年紀,很清秀,臉色慘白,怯生生的樣子。明琬問她哪裡不舒服,她不說話,只是低著頭使勁絞著帕子,手指顫抖得厲害。

明琬耐心地等她回答。

過了很久,確定四下無人,小宮女這才囁嚅著嘴飛快說了句什麼。

明琬聽見她顫聲說的是:「大夫,有沒有滑胎藥。」

明琬不知該說什麼好,自己也被弄得緊張兮兮的了。她不知道這位可憐的宮女遭遇了什麼,但她很認真地告訴對方:「抱歉,我沒有那個東西,你再想想別的辦法,千萬保護好自己……今日,我就當沒見過你,快走吧!」

送走小宮女,明琬的心情也如這初夏的天氣般陰沉溼漉。

深宮似海,吞沒多少黑暗,一條人命栽在其中,甚至濺不起絲毫水花。

回到宣平侯府的時候已過申時。

兩個侍婢垂著頭戰戰兢兢地立在門外,而廳中,聞致守著一桌已經涼透的飯菜,一如她生辰那夜,表情萬分精彩。

四月二十三,正午,他說會給她補上一頓家宴。

「小姐……」青杏大概已經承受過一番聞致的怒火,迎上來接過明琬的傘,都快哭出來了。

明琬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朝廳中走。

「站住!」聞致叫住路過的明琬,面沉如水道,「你遲了兩個時辰。」

明琬睜著溫潤的眼看他,反問道:「我等了你一夜……不,應該是很多個等你歸來的夜晚。如今世子不過等了兩個時辰,就受不了了麼?」

不知是不是錯覺,聞致竟流露出些許受傷的神色,喉結滾動,啞聲問她:「你故意的?」

明琬嘴唇動了動。

每次都這樣,看到聞致難受,她心中只會更痛十倍,一時間譏諷的話也說不出了,怏怏閉了嘴。

「那天你自顧自說完話就走,我可有應承?」明琬每次和他講道理都會弄得自己十分難受,實在不想再吵了,只好深呼吸一番,儘量用溫和的語氣道,「你這麼聰明怎會不明白,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補不回來的。」

聞致面色冷白,專注地看著她,眸中情緒幾度翻湧,最終又歸於虛無。

既然補不回來,那就丟棄它重新開始,這是聞致一向的風格,冷硬而又自私。他平復心情,轉而抬起乾淨瘦削的下頜,邀請道:「過來,陪我吃飯。」

明琬終於明白這些天她的慍怒從何而來了,因為聞致待她的態度就如同待一隻小狗兒,高興時就使喚逗弄一番,不高興時就丟在一邊任她自生自滅。

沒有人在乎一隻小狗被拋棄時,它的心裡會想些什麼。

她太生氣了,抿著唇,以至於一時沒有做出反應。

聞致以為她在拒絕,皺起好看的劍眉,而後推動輪椅,伸手攥住明琬的腕子,將她輕而強硬地拉到桌子邊。

一旁緊張觀望的丁管事立即調整椅子的位置,使得明琬能順利坐下,而後悄悄揮退一干侍從。

明琬坐在位置上,並未動碗筷,聞致難得紆尊降貴,為她夾了塊醋溜小排。

明琬望著青瓷碗中那截淋了晶瑩芡汁的排骨,胸口如塞了兩團棉花,複雜道:「世子難道不知,我不愛吃酸甜口味的菜麼?」

聞致握箸的手一僵。

他很快又露出從容的神情,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弄走了那塊排骨,問:「你喜歡吃何物?」

明琬祖籍蜀川,偏愛辛辣。

她記得聞致愛吃肉,不愛蔬果,不愛甜食,貓舌頭,茶湯都要晾溫了才肯喝……而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大半年,聞致卻未曾留意過她的喜好。

直到此刻,明琬依然喜愛聞致,可那團熾熱燃燒的懵懂愛意之中始終橫亙著一根尖刺,時時刻刻提醒她:這樣不對等的感情要延續一輩子,是件多麼可悲的事。

她很難受,為何聞致不可以對她好一點呢?

可若是厭惡,為何不直接休棄,而是將她圈在府中,給她一點希望,又再親手掐滅她的希望?

「不必了,我有手,我自己來。」明琬奪過碗,自己胡亂夾了些菜,也沒看清楚是什麼,直往嘴中塞。

「從明日起,你不必去太醫署了。」聞致忽然道。

明琬嘴裡的飯菜還沒有嚥下,不可置信地看他:「你說甚?不對,你如何知道我去了太醫署?」

「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明日起不必去太醫署,近來……」

「我要去。」

她少見的執拗,不似先前好哄,聞致盯著她,強硬道:「明琬,你聽話。」

明琬覺得自己噎得慌,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將杯盞頓在桌上問:「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我說了,不許去。」大概覺得自己的態度太過霸道,聞致又放緩了聲音,別開視線道,「你不是,要給我治腿的嗎?」

他竟是搬出了這個理由!

當初將她拒之門外的情景,他忘了嗎?

明琬氣極反笑,胸口不住起伏道:「聞致,我不會再圍著你一個人轉了。」

聞致神色複雜,眸底焦躁更甚,問道:「為何?就因為你生辰那夜,我未及時趕到?」

明琬不知怎麼跟他說,良久道:「你記得除夕那晚,你一句話不說將我扔在大街上的事麼?」

聞致壓著唇,道:「可後來,我懲罰那個小偷了。」

「癥結根本不在小偷身上!聞致,你這個聽不懂人話、沒有感情的大混蛋!」

明琬幾欲氣出一口凌霄血,眼淚都快逼出來了,呼吸急促道,「你可知道,學醫之人切脈問診,雙手十分重要,指腹容不得一絲老繭。阿爹從未讓我幹過半點雜活,就是為了保持雙手的細嫩靈敏,但我為你做了兩個月的藥膳。」

聞致想起前段時間,明琬蔥白的嫩手上時而冒出的傷痕,心中驀地一緊。他簪著明琬送的木簪,垂下眼的樣子有些沉鬱,良久輕聲道:「我從未要求你做這些……」

「這句話倒是將你自己撇得乾淨!你永遠都是這樣,從不領情,從來都沒有共情可言!」

明琬道:「你這段時間夜夜晚歸,卻從不差人來府中通報一聲,我夜夜守著一盞燈等你歸來,掐著自己的胳膊不敢睡,就是怕自己貪睡耽誤了給你針灸雙腿。你倒好,一天比一天晚,甚至一聲不吭消失數日,現在每每想起,我都會罵自己一句‘大傻瓜’!你知道太醫署要培養一名女侍醫出來,需要花上多少時間精力麼?從我記事開始便跟著父親識字辨藥,十年的努力,不是用來用來浪費在等候你這種事上的!」

她如連珠炮語,聞致只是靜靜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能在外忙碌,憑甚我要獨守空房?」大概是情緒激動,明琬帶肉的雪腮上浮現一抹淺淡的嫣紅,如粉霞堆雪。她說,「我會繼續為你治腿,直到好為止。但我要過自己的生活,不想再追著你跑,不想再被無形的枷鎖困在你身邊。」

明琬不是在開玩笑。

明白這一點的聞致沒由來心慌。

但他將情緒深埋在冰封的心底,埋在冷冽泛紅的眸色下,不讓人看出絲毫的脆弱端倪。

他有很多話想說,痛苦的,掙扎的,顧慮的……但,他只是輕輕握住了明琬顫抖的指尖,精緻清俊的臉龐逼近,用隱忍而又冷傲的語氣道:

「你的生活,就是留下來做世子夫人。這一點,你嫁來的那日就該認命。」

作者「布丁琉璃」的其他小說

不馴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