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彌補

明琬沒想到聞致竟然會直接闖進來。

屋裡滅了燈,黑漆漆一片,她以一個嬰兒的姿勢,背對著鏤花的半月門蜷縮榻上,只聽見屋內陸續傳來一陣乒乓的聲響,是聞致摸黑看不清路,輪椅磕上了桌椅案几。

明琬的房間堆滿了存放藥罐器具的高矮櫃、案几、木架,不似暖閣中空曠寬敞,他就這樣一路磕磕碰碰地推行輪椅而來,固執而強勢地停在她的床邊,目光鎖定她蜷縮成小小一團的背影,喚道:「明琬。」

明琬望著黑暗中虛無的一點,最初的失望燎原過後,心中只餘一片灰燼。

她真是難以理解,若是今日酉時,他也能拿出現在這般披荊斬棘的決心歸來,他們又何至於走到如今這地步?

「你起來,」他嗓音低沉,「我們去把晚膳吃了。」

他鮮少說「我們」。在此之前,他心中只有一個千瘡百孔的自我,從不接納別人。

明琬心無半點波瀾,只平靜地閉上眼,半邊臉埋在枕頭中倦怠道:「你自己吃吧,我要睡了。」

身後,聞致沉默了很久,黑夜像是黏膩的漿糊拉扯人的思緒。

「今天,我去……」

他大概是要解釋,但不知顧忌什麼,說了四個字就抿緊了薄唇。

又是這樣!明琬心中像是被銀針刺了一下,呼吸不可抑制地急促起來。她只是個普通的大夫,資質平平,猜來猜去焦頭爛額,也是會累的。

「起來用膳。」聞致很快恢復冷靜,彷彿這樣就能彌補一切。

明琬忽的從榻上坐了起來。

聞致大概以為她是答應了,黑暗中的雙眸閃過一抹亮色,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但明琬只是看著他,嗓音清越如珠,孩子氣般壓抑著暗湧的情緒道:「我知曉世子繁忙,定是有要事纏身才會不得已失約,這些我都明白。我只是單純的,此刻不想看見你!」

聞致的視線穿透黑暗,一錯不錯地定格在明琬身上,待她發洩完了方冷靜道:「生辰宴,我會補給你。」

「那又不是件衣裳還能用‘補’的嗎!聞致,你真是個混蛋!憑甚你生氣時就能甩手走人,我心情鬱悶時卻連片刻的清淨都不能有!」

說罷,她連繡鞋也顧不得穿上,赤腳下榻握住輪椅椅背的扶手,一路哐哐噹噹的將他強行推了出去,而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世界一下就清淨起來。

滿院清輝如霜,月影婆娑,身後是一睹緊閉的門扉,聞致坐著輪椅僵在廊下,眼中的震驚未散,而後慢慢沉了臉色。

兩個侍婢提燈躲在拐角探頭探腦,也不敢貿然上前打擾。聞致肩上落著清寒的月光,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廊下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兩個侍婢都耐不住睏意哈欠連天了,他才如年久失修的機括般,推著輪椅遲緩離去……

待他走後,青杏和芍藥立即提著燈推開廂房的門。

明琬穿著單薄的裡衣站在門後,長髮披散,鞋襪都沒穿,也不知站了多久。

青杏鼻根一酸,忙提燈捧了繡鞋來,心疼道:「小姐,雖說立夏了,但地磚到底寒氣重,怎能光著腳站這麼久?」

明琬穿上鞋,自己走到榻上坐好,眼眸少見的迷茫。

她小聲說:「青杏,我真的好討厭這樣的自己。我覺得,我都快變得不像我了……」

青杏將燈擱在床頭,如兒時般伸臂攬住明琬的肩蹭了蹭,軟聲安撫道:「小姐永遠都是那個天真可愛、妙手仁心的小姐,一點都沒變!」

明琬搖了搖頭,披散的黑髮襯得一雙眼睛靈動清透。她抱著雙膝靠在床頭,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喃喃道:「阿爹說得對,人活著不能沒有自我……我真的好想他,好想阿孃。」

她是大夫,不是一株依附磐石而生的蒲草,她的生命裡不該只有閨怨和風花雪月。

第二日晨起用膳,難得聞致也在,平日這個時辰他早出門去了,甚至數日不見蹤影。

圓桌那麼大,明琬特意選了個離聞致遠的座位,果不其然見他冷了臉色,擰起的眉低低壓在鳳眼上,是生悶氣的徵兆。

明琬只當沒看見,昨晚粒米未進,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接過侍婢盛好的粥水便小口抿了起來。

「這兩天我會比較忙。」聞致忽然出聲。

他坐在輪椅上,沒有吃飯,皮膚在初夏的晨光中顯出無暇的白,看著明琬道:「四月二十三,正午,我補一個家宴給你。」

說完,他也不等明琬答應與否,讓小花趕緊推著他走。

小花手上纏著繃帶,推著聞致的輪椅一步三回頭,面具下的神情大概是欲言又止。

丁管事又來做和事佬,悄悄解釋道:「少夫人也莫怪世子,我也是昨晚才得知,昨日皇上宣召世子爺進宮了。唉,世子的腿如此這般,又沒有子嗣繼承爵位,多半是禍非福。小花也受傷了,不知怎麼弄的,世子從不將外面的那些糟心事說給家裡聽……」

明琬知道,丁管事是想消除她與聞致之間的芥蒂。

但她亦明白,別人不可能代替她和聞致走完一輩子。她與聞致之間,總要有人站出來解決問題的。

直到粘稠的粥水從勺子上滴落,落在水碧色的裙裾上,明琬才恍然回神,而後平靜地接過芍藥遞來的帕子,平靜地將早膳吃完,去太醫署點卯坐診。

太醫署的藥園還是老樣子,白牆黛瓦圍出一大塊平坦的空地,裡頭種著皇家專供的各色藥材。嚴謹古板的主藥大人正領著十六七八歲的少年分散在藥園中,打理藥材,甄別藥性。

見到明琬過來,園中的師兄師姐們很是驚訝,爭先恐後地圍攏過來道:「明琬,你不嫁人了麼?怎麼回來了!」

明琬已經半年沒有來過這兒了,一草一木都是如此親切,彷彿回到了自己紮根的故土般,連呼吸都是輕快自在的。

「現在,怕是要叫世子夫人了!」陳師兄將藥鋤擱在肩上,在伍師兄肩上拍出一個泥掌印,笑著糾正道。

劉師姐扳著明琬的身子左右瞧了瞧,「來,讓師姐看看小明琬有何變化!嘖嘖,做了世子夫人就是不一樣,瞧瞧這渾身的貴氣……就是肚子怎的還不見動靜?哈哈哈,可要師姐配一副強身壯腎丸給你家夫君補一補?」

這些藥園生都是從尋常百姓中選拔出的聰慧者,最是樸實單純,說話雖糙但心眼不壞。

明琬心情舒暢,還未寒暄幾句,就聽見眾人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咳嗽。

眾人回頭,卻是須發皆白的主藥大人拄著柺杖而來,沉著臉喝道:「沒大沒小,尊卑不分,成何體統!」

一干少年忙分開兩列立侍,勉強端正站好,齊齊躬身道:「主藥大人。」

明琬也跟著行禮,卻見主藥先一步顫巍巍攏袖,正色道:「世子夫人來此,有何貴幹?」

明琬腦中還殘留著年少時弄混了草藥,被主藥打手板的記憶,忙恭敬地說明來意。

主藥聽後,神色稍緩,思忖良久道:「如今藥園人手已足,你留在此處也是屈才。這樣,老夫為你引薦,去你爹的太醫署坐診,為宮中宮女內侍診治隱疾。雖說患者皆為奴僕,位卑貧寒,但醫者大慈,不分貴賤,是個很好的歷練機會。」

明琬自是求之不得,執著主藥大人的引薦就去了太醫署。

明承遠看到女兒來此,頗為驚訝,嘴上說她胡鬧,但心底卻是十分讚許她的上進心,便允許她在太醫署的門邊支個布棚問診。

短短數日,找明琬看診的宮人越來越多。

太醫皆是為皇家貴胄辦事,一般不屑於與宮人為伍。故而宮女太監們若生了病,是極少有機會就診的,要麼生生捱過去,要麼高價找有門道的大太監、嬤嬤們胡亂買些藥材,喝了聽天由命。

一般的小病小災,明琬皆能應付,實在是有疑難雜症,她便會誠懇地去請教當值的太醫,雖說總是遭受冷眼居多,但畢竟是同僚之女,態度又端正,故而並未遭受太多刁難。

果然一旦忙起來,她就沒空閒去想聞致的事了,日日充實得很。

連著幾日的陰雨天,能拿到牌子來看診的人少之又少。

明琬正趴在桌上,抵著下巴出神,便見一個髮絲溼透的小宮女顫巍巍進來,緊張地左顧右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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