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儀知道明琬很擔心她爹的身子,便頷首道:「好。」
明琬求了兩隻平安符。
「一個給伯父,還有一個給誰?」姜令儀溫聲笑著打趣她,眉目在燈火中婉約如畫。
明琬將手背在身後,藏住兩隻平安符,笑而不答,伸長脖子去看姜令儀手中的那隻道:「那姜姐姐的這隻符,又是送給誰?」
姜令儀的父母前幾年相繼去世了,雖說有叔父,但一直關係平平,這隻香囊必定不可能是給叔父的,那便只有可能……
「給上次送你斗篷的那位病人?」明琬笑著猜測。
姜令儀恍然回神,不好意思地嗔怪:「又胡說。」
姐妹倆說說笑笑地出了慈恩寺,走入一片華燈初上的熱鬧中。
摩肩接踵,鑼鼓喧天,帶著面具的儺戲戲子跳舞祝神,雜耍藝人噴火舞劍,男人肩上扛著小孩兒,女人結伴挽手,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將街道圍了個水洩不通。
如此盛景,便是侯府侍衛在也沒法以肉軀開道。
明琬索性停了腳步,伸手拿起路邊攤位上販賣的儺戲面具遮在臉上,聲音捂在面具中,顯得嗡嗡的,笑著問:「姜姐姐你看這個,好玩嗎?」
姜令儀正欲回答,卻沒發覺身後一名頎長的男子緩步靠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姜令儀一驚,回頭一看,看到一張黑紅二色的鬼臉面具,不由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兩步撞入明琬懷中。
明琬還以為是誰家調戲少女的登徒子,正欲喚侍衛前來,卻見那面具男子抬起握著黑金骨扇的手,以扇子頂了頂面具,露出一張極具衝擊力的臉來,歉意笑道:「抱歉,嚇著小姜了?」
年輕男子的聲音很好聽,渾厚低沉,一張臉不如聞致那般俊美精緻,但笑起來十分驚豔。尤其是他那雙狹長上挑的鳳眼,望過來的時候有著溺死人的深邃溫柔……
明琬扯了扯姜令儀的衣袖,小聲問:「姜姐姐認識此人?」
姜令儀細聲道:「……斗篷。」
她只說了兩個字,明琬便什麼都明白了,原來他就是送斗篷的那個病人。
「未料街上偶遇,情不自禁便上來打招呼了,冒昧之處,還請姑娘見諒。」男子話語親暱,淡色的鳳眸望向明琬,隨即以扇子抵著下巴,緩緩眯眼問道,「敢問,這位是?」
「宣平侯世子夫人,我的好友。」姜令儀始終垂著眼不敢看男子,彷彿多看一眼都會被灼燒似的,又轉向一臉好奇的明琬,介紹道,「琬琬,這位是……李公子。」
「原來是世子夫人,在下眼拙。」李公子微妙地頓了須臾,方頷首一禮,透出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
明琬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亦頷首道:「李公子。」
李公子望了眼前方熙熙攘攘的長街,道:「路上人多危險,二位姑娘要去何處,我送你們。」
明琬望著道路盡頭停放的馬車,婉拒道:「不必勞煩公子,敝府的馬車就在街口,何況,我有侍衛。」
李公子嘩地抖開骨扇,溫和道:「還是送送吧,若讓夫人獨自離去,小姜也不放心。」
明琬看了眼姜令儀,姜令儀兩頰微紅,明顯的緊張。
「好吧。」為了好友,明琬只好妥協。
李公子很健談,溫柔風趣,又不會讓人覺得聒噪,無論長相還是言談都是恰到好處的完美。可是完美過頭,倒顯得太不真實了……
不知為何,自從見到這位李公子,明琬的一顆心便懸著,總覺得這位言笑晏晏的貴氣公子太過縹緲神秘,教人看不真切。
而與此同時,在車中等候已久的聞致百無聊賴,伸手撩開車簾,隨意一眼掃過躁動擁擠的街道,便見明琬與姜令儀比肩而來,身邊還跟著個手拿面具、一身紫檀華服的年輕男子……
幾丈遠的距離,燈火很亮,見到那男子的面容,聞致如被人當頭一刀,瞳仁猛然驟縮!
燈火染了血色,人群化作屍骸,耳畔彷彿又響起了雁回山亡魂們那山呼海嘯的哀嚎。
彷彿心有感應,明琬驟然抬眼,隔著四五丈遠的距離與聞致的目光交接,不由一陣心慌。
長燈如晝,卻暖不了凌寒的冬夜。聞致的臉藏在馬車的陰霾中,凌厲的眼神直直地刺向她的方向,冰刃般鋒寒。
明琬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他這般陰鷙的神情了,光是看上一眼,都能凍得人心臟裂開。
「我、我到了,姜姐姐留步!」她顧不上姜令儀的神色,快步朝馬車小跑而去。
她不知道聞致怎麼了,為何神情會如此可怖,她只知道,這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夫人慢走。」李公子依舊溫柔笑著,將面具重新罩在臉上,鬼面猙獰。
盤腿坐在馬車上的小花也看到了人群中不速之客,不由猛地起身,看向聞致道:「怎麼是他!嫂子怎麼會和他走在一起?」
聞致面似寒冰,緊握的指節發白:「……小花,走!」
小花怔然:「可是嫂子還……」
「走!」一個字,帶著血和恨磨碎了從齒縫中擠出。
他以為雁回山的一場背叛已是疼痛,殊不知,今夜見她與那人同行而來的畫面,遠比當年痛得的多。
明琬眼睜睜看著聞致放下車簾,無情地隔絕了她視線,又眼睜睜看著馬車與自己擦肩而過,拋下她疾馳而去,不由怔然。
轉變來得太突然了,一時天上,一時雲泥。
明琬茫然地站著,任由來往的人群將她推來搡去,一顆心像是灌了鉛,又冷又沉,令人喘不過氣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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