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嫁

宣平侯府。

傳太后懿旨的宦官攏袖躬身,望著輪椅沉默的少年笑道:「聽聞明家姑娘溫婉賢淑精通醫術,與世子真真是絕配,咱家在這先給您道喜了!」

聞致眉梢不見一絲喜色,垂眼掩蓋住眼底的晦暗,雙手用力調轉輪椅道:「丁叔,送客。」

「……」未料他反應如此冷淡,道喜的宦官笑容一僵,尷尬起來。

丁管事取了銀子打發宦官,送走傳旨的宮人後,這才急匆匆回到府中。

到了廊下,他又情不自禁地放輕腳步,望著花廳中靜坐的孤傲少年許久,方低聲試探喚道:「世子,這婚事您……」

「我對心術不正的女人沒興趣。」聞致背對著坐在輪椅上,滿是秋末初冬的蕭索,用近乎殘忍的語氣自嘲道,「若非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誰願意嫁給一個性格暴虐的殘廢?」

「世子何必妄自菲薄?」丁管事嘆了聲,措辭道,「何況這是賜婚,既是無法拒絕,便莫要傷了太后的心。若說這世上還有誰對您牽腸掛肚,除了已出嫁的大小姐,也只有太后娘娘了……」

……

聞太后的動作很快。

婚期定下的第二天,宣平侯府將聘書連同明承遠一同送到了明宅。

皇帝改了聖諭,赦免明承遠死罪,只革去太醫令之職,罰一年俸祿,降為醫監。

這已是最好的結局。

只是歷經半月的牢獄之災,明承遠原本就清瘦的身軀更是形銷骨立,幾乎成了寒風中空蕩蕩的衣架子,形容也憔悴了許多,兩鬢更添霜白,明明才不惑之年,卻要拄著柺杖才能勉強站穩。

父女倆一見面,俱是紅了眼眶。

「琬兒,你糊塗啊!」明承遠將柺杖重重往地上一頓,額角筋脈突起,短鬚微顫,漲紅了臉痛心疾首道,「糊塗啊,我兒!你怎可為了為父這殘朽之軀,而舍下自尊去求宮裡的人?你應允宣平侯府的親事,無異於與虎謀皮,將自己往火坑裡推!」

明琬垂首站在門口,想給明承遠診治傷勢,卻又不敢向前。一時間心酸委屈,千言萬語不知該從何說起。

一想到精心呵護了十五年的掌上明珠就要落入那豎子手中糟蹋,明承遠不禁悲從中來,淌下兩行清淚,嘶啞自責道:「想我杏林中庸碌半生,到頭來還要靠賣女兒苟活性命,這叫我有何顏面去見你九泉之下的母親!」

提及去世多年的母親,明琬亦有些心酸。

「阿爹,這親事是我擅作主張訂下的,怎能說是您‘賣女兒’呢?您往好了想,宣平侯府雖因一場敗仗而沒落了些,但依舊是世家大族,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姻緣呢,我嫁過去並不算辱沒自己。」明琬吸著鼻子,眼睛紅紅,卻仍努力擠出一個故作輕鬆的笑來。

明承遠長嘆一聲,連連搖頭:「爹何曾趨炎附勢,以門第高低看人?且不論那宣平侯世子已殘了雙腿,便還是那孔武有力的少年戰神,我也斷不會同意這門親事!去年底,我曾奉聖命前去宣平侯府看診,親眼所見他是何等陰冷的脾性,殺伐氣太重,這樣的人怎會是你的良配?爹寧願你嫁個老實忠厚的平凡小子,也不願你羊入虎口,去遭這等罪!」

說到激動處,他又猛烈咳嗽起來。

這話又勾起了那日躲在牆角的所見之景,明琬一顆心像是吊在懸崖上似的忐忑。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已經不能回頭了。

「便是羅剎惡魔,我敬而遠之,總不會吃了我……如今事已成定局,只要人活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只要活著,都會好起來的。

她心思恍惚地喃喃,也不知是在寬慰阿爹還是在安慰自己。

日子一晃而過,隨著秋盡冬來,枯葉落盡,院中聘禮賀禮越堆越多,每日各色人等來來往往,婚期也漸漸逼近了。

可並非每一場婚事,都是值得歡慶的。

有好幾次,明琬看見父親站在母親的畫像前出神,遺落一聲又一聲沉重的嘆息。

儘管對這樁婚事百般無奈不滿,明承遠依舊偷偷託人將蜀川老宅的房舍賣了,加上壓箱底的積蓄,給明琬換了份豐厚的嫁妝。

出嫁那日,明承遠望著身穿嫣紅婚服,面若桃李卻稍顯稚嫩的女兒,滿眼的溼紅血絲。

他一字一句道:「你娘去世後,有人勸我,只需將你關在閨閣中學《女誡》和女紅即可,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但我依舊選擇教你讀書識字,帶你甄別草藥、研讀醫書,是想著將來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你識文斷字、通曉岐黃,有一技傍身,不會被夫家看輕,或是被旁人欺負了去……」

「阿爹……」明明不想哭,一開口卻止不住發哽。

明承遠抬手,示意她勿要言語,繼而緩緩道:「若嫁去那邊受了委屈,別忘了還有爹在這;即便爹不在了,你也不必逆來順受輕賤自己。時刻記住,你與尋常女子不同。」

明琬將嫁妝禮單緊緊貼在胸口,直熨燙得心中炙熱。她眼神堅定澄淨,努力笑著,一如往常那般陽光明朗:「阿爹放心,女兒的脾氣隨您來了,不會讓自己受委屈的。」

她暗自發誓,不管嫁過去是刀山還是油鍋,她都要好好活著,方不負阿爹這拳拳愛女之心。

下午,宣平侯府迎親的隊伍來了。

明宅前擠滿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看熱鬧的比祝福的多,嗑著瓜子肆無忌憚地閒話:「前兒還是罪臣之子,今兒就成世子夫人了,可見麻雀撿高枝也能變成金鳳凰!」

「只是送過去給那‘病羅剎’沖喜罷了,誰知能活過幾日呢?那位爺十六歲就打過仗殺過人,如今殘了,更是喜怒無常。」

「宣平侯都歿了,皇上不過是看在太后的面兒上,才留著宣平侯世子的虛名,也不讓他承爵,說不定待仁壽宮那位駕鶴西去,連這恩賜虛名也是要收回去的,能富貴幾時?」

「正是這個理兒!宣平侯世子克父克母克兄,說不定還克妻呢!可惜了這姑娘,白白嫩嫩十五歲的年紀……」

鑼鼓喧天中,明琬頭上蓋著紅紗繡金的蓋頭一步一步邁出門檻,視線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只覺喧鬧聲吵得人耳朵疼。那些粗鄙的婦人說話沒個分寸,刺耳得很,若不是今日出嫁,明琬不想在聞家人面前失了禮數,定是要掀了蓋頭當面與她們辯上八百回合才罷休。

她擔憂地看了眼身側的明承遠,隔著清透的紅紗蓋頭,只見他面容肅然,議論聲越大,他越是將腰挺得越發筆直,彷彿勁風浪潮中一株永不屈服的蒼松。

好在鑼鼓鞭炮齊鳴,很快蓋住了不和諧的瑣碎奚落。

來接親的是聞府的丁管事,而新郎聞致卻並未到場。

花轎前,丁管事連連拱手致歉,朝明家父女解釋道:「我家世子身體不適,不宜出門。未能親自來迎接夫人,讓丁某務必代為致歉,還請夫人和丈人見諒!」

明承遠淡淡回以一禮,沉著臉並未說話,顯然是心有不滿。

丁管事尷尬一笑,忙親自撩開轎簾,轉向明琬恭敬道:「夫人,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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