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辰時,太陽還未出山,落葉打了一層厚重的白霜,風凍得人鼻尖疼。
永樂街清平巷的清幽之處,一座高牆府邸從松柏之中兀立出來,青簷巍峨好不氣派,正是宣平侯府。
此時,侯府的側門忽的開啟,一名大夫模樣的長鬚男子捂著額頭連滾帶爬地跌了出來。
似是氣急,大夫橫眉豎目,風度全無,指著府邸門內罵道:「……果真是個災星,十足的‘病羅剎’,我不過看在已逝老侯爺的份上才應了約,千里迢迢從洛陽趕來貴府,卻無故遭受世子爺驅趕毆打,這世上還有無王法?世子爺的腿我是治不了了,閣下另請高明吧!」
清晨,街頭巷尾已有早起的腳伕、買菜的大娘、賣早點的小推車陸續經過。聽到這大夫「哎喲」直叫喚,都停下腳步駐足圍觀,不一會兒就聚集了一片人。
路邊固定攤位的早點販子對此見怪不怪了,只搖頭嘆道:「嘖,都流血了!這是第幾個被打出來的大夫了?」
「此處是宣平侯府吧?為何仗勢凌人,毆打一個大夫?」說話的是一個年輕書生,外地口音,想必是初來乍到,對長安城諸事不甚瞭解。
「不是本地人吧?難怪不知。」
立即有熱心之人解釋,三言兩語將緣由道來,「說起來,這宣平侯世子聞致還是太后侄孫呢!他十六歲一戰成名,率領輕騎七十人就破了北狄王帳,一年光景就勝大小戰役十三次,黑甲加身,何等風光神氣!」
「可惜好景不長,少年人終究太過年輕驕傲。去年十月在雁回山,與突厥一戰,聞致因輕敵自負而中了敵軍埋伏,致使身為主帥的宣平侯和七萬部將身死異鄉,唯有他一人從屍山血海中爬出,雖僥倖撿回一命,卻成了個倚靠輪椅度日的廢人!從此吶,就性情大變,越發暴虐古怪,動輒打罵凌虐下人,連給他看病的大夫也不放過……別人都喚他,病羅剎。」
有圍觀者嗤笑:「什麼‘病羅剎’?依我看就是個災星,不僅克父克母克兄,還克國運!七萬枯骨為他陪葬吶,自雁回山戰敗,我朝多久沒有打過勝仗啦?」
圍觀者正議論紛紛,又見一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從側門匆匆而出,提著那大夫的藥箱子,不住道歉道:「真是抱歉陳大夫,我家世子近來身體欠佳、精神不濟,唐突大夫了!出診費給您加倍,還請原諒則個!」
陳大夫摸到了額角的血跡,兩眼瞪得越發鼓脹,憤憤搶過藥箱啐了聲:「哼!豎子如此張狂,活該一輩子癱著!」
正罵著,門內兀的傳來一個少年的嗓音,低沉喑啞,陰鷙道:「老匹夫,你再多說一字,我割了你的舌頭!」
陳大夫瞬間像掐住脖子的鴨似的,咒罵聲戛然而止,只覺一陣涼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激起滿身雞皮疙瘩。
當即不敢造次,狼狽收拾好藥箱等物,黑著臉擠開人群而去。
「世子,外頭風冷,小心著涼。」
管家悵惘低嘆,關上側門,隔絕了眾人試探朝裡張望的視線。
見沒了熱鬧,人群訥訥,挑擔的挑擔,趕路的趕路,陸陸續續散去。
誰也沒有留意,此時小巷青磚牆下的拐角處,一位及笄之年的少女神色凝重複雜,將這場‘好戲’盡收眼底。
少女身著素色短襖,藕荷色裙裾,煙眉杏目,小臉略帶嬰兒肥,看上去十分伶俐可人,只是此時卻眉頭緊皺,咬唇望著宣平侯府的方向,心有鬱結。
「那大夫也真可憐,這以後誰還敢給他家看病呢?」一旁包子臉的小丫鬟嘀咕著,亦是滿臉憂色。
小丫鬟瞥了眼少女的神色,惴惴不安地問:「小姐,您真的要應允皇后娘娘的提議,嫁給宣平侯世子麼?雙腿有疾不說,還是個吃人的性子,真嫁過去,您可怎麼熬完一輩子啊!
「聞致……」明琬咀嚼著這個名字。
今日不該來這的。
親眼所見他淪落至此,品性兇殘惡劣,只是徒增煩擾心慌罷了。
明琬抵著牆靜靜地站了會兒,獨自撫平紛亂如麻的思緒。良久的權衡,她終是深吸一口氣,抬頭決然道:「我必須要嫁他!」
秋風捲起落葉,吹開回憶的塵埃。
前不久,容貴妃身體有恙,身為太醫令的阿爹便舉薦了太醫署中年輕醫官譚醫正為容貴妃診治。
譚醫正是阿爹的得意門生,每季考查都是太醫署年輕一輩中的魁首,且最擅婦科小兒之症……可萬萬沒想到,不知哪裡出了差錯,容貴妃吃了譚醫正的藥方子不到兩日,便見紅滑胎了。
貴妃命在旦夕,天子震怒,革職太醫署十數人。而阿爹因為極力舉薦「主犯」,有夥同謀害皇嗣之疑,被判了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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