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三

明知道不過一句場面話,何慎薇依然被他逗得很開心。笑道:「老人觀念保守,即便跟洋人打了這許多年交道,仍舊不怎麼認洋道理。你們倆的關係,到了他那裡,還得稍微遮一遮才好。」

這副認女婿的口吻深得洪大少之心,雞啄米般連連點頭。

何慎薇又衝方思慎道:「年紀大了,大喜大悲都有危險。等我慢慢跟大伯交代妥當,再帶你去見他。」

方思慎應了,試探著補充:「這件事,我還沒有跟父親說。我父親當年跟養父是同學,也是好朋友,也許……」

「那太好了,到時候請你父親一起來。」何慎薇想了想,又道,「只是你轉達好像不夠禮貌,我去見見你父親不知是否方便?」

方篤之怎麼可能拒絕與何家人相會,方思慎忙搖頭:「不用這麼麻煩,您通知我就行。」

洪鑫垚因為要開車,說是敬酒,杯子裡倒的其實是果汁。方思慎不能多喝,陪著抿了半杯。二位女士喝完一瓶,揮手又叫了一瓶。微醺之際,談興大起,提及許多往事。何慎薇刻意迴避了傷心複雜的部分,留著等方氏父子與自己大伯相見再說,只挑些無關緊要的逸聞助興。大概潛意識裡將兩個小夥子當成自己人,說話間也沒有顧忌,話題本來從笑談幼年理想是嫁給慎思堂哥開始,收場時卻在與秋嫂一起抱怨男人多麼不可靠。

方思慎第二天有課,方洪二人告辭,二位女士送畢,又進去了,看樣子不盡興不能罷休。

坐在車裡,洪鑫垚看看旁邊不自覺翹著嘴角的人,問:「高興?」

「嗯,高興。」半杯低度酒,以方思慎的量,頗有些上頭,面飛紅霞,色上胭脂,暈乎乎歪在旁邊人身上。

洪鑫垚聲音不覺更加低柔,帶著誘哄意味:「今晚不回宿舍好不好?」

「嗯,好。」

自從跟方篤之坦白,每逢週末,方思慎反而不好意思在父親面前公然告假,兩人膩在一起的時間比起過去絲毫沒有增加,導致洪大少始終處於有了上頓不知下頓的飢渴狀態。這時得到允諾,立刻把車開得飛快,進門後不由分說,抱起人直接衝進浴室。

兩人之間自來相處坦誠,在忄青事上更是淋漓盡致。方思慎骨子裡忠於自我,對身體本能這回事,既羞澀又坦蕩。今天喝了點酒,又打心眼兒覺得高興,羞澀徹底不見了,前所未有的坦蕩裡帶著一股天真憨態,軟綿綿滑溜溜地極其黏人,把洪鑫垚逼得渾身冒煙。總算他還記得第二天是工作日,不敢太過分,又不甘淺嘗輒止,出盡花招解數,沒完沒了地拖長序曲和尾聲,種出漫山遍野的草莓櫻桃,才悻悻作罷。

心中暗道:據說睡前適量喝點紅酒有益身體健康,好習慣應該儘早培養。

一星期後,方氏父子赴黃帕斜街十三號院拜會海外歸僑何惟斯何老先生。方篤之不願外人摻和,更不願動用公家的車和司機,洪大少非常體貼地連車帶人上門服務。因為方思慎打過招呼,知道老丈人忌諱自己在場,送到地方後,悄悄拐去街邊寫字樓底下等著。

何惟斯與何慎薇站在院子裡迎接。

「方司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何惟斯年過八十,頭髮全白了,因為保養得好,依舊耳聰目明。穿著老式緞子夾衫,一身老式派頭,滿面笑容,氣度儒雅。國語說得不太標準,帶著明顯的江南口音。方思慎忽然有種遇到電影中人物的錯覺。

打聽方思慎顯然比打聽何惟我何慎思容易得多,一星期工夫,足夠何家人搞清楚方篤之的來頭。商人講究和氣生財,即便何惟斯心裡對大夏新朝政務府和執政黨一肚子怨氣,對於眼前這位副司長困境中拋妻棄子的卑劣行徑萬分鄙夷,此刻對方乃是朝廷高官,兼且有求於人,身為長輩,姿態仍然做到了十分。

論擺姿態,方篤之又豈會居於人後?二人頓時一見如故,談笑風生往裡走。

方思慎偷眼掃視,院子裡外格局佈置都沒什麼變化,看得出一直有人打理。那大白貓素素竟然還認得他,喵嗚一聲就撲了上來。方思慎不敢讓父親看出端倪,蹲下身摸摸它腦袋,緊跟著走了進去。

一路進了東廂書房,門口大水缸裡的枯荷被人折了幾枝,插在書案上的青瓷大肚花瓶中,十分雅緻。

何慎薇親手沏了茶呈上來。何惟斯道:「請嘗一嘗,這是今年的明前龍井。為了尋訪不受汙染的正宗茶林,委屈薇丫頭,專門在東平鄉下守了半個月,呵呵……」

方篤之喝一口,贊聲好茶。方思慎被父親提前嚴肅叮囑過,不得隨意插嘴答話。他理解父親對何家人出現熱切而又戒備的心理,故而只是沉默,悄悄用略帶好奇敬仰的目光打量主位上的耄耋老者。

何惟斯輕輕揭開茶碗蓋,悠悠閒閒講起古來:「從前我們何家,做得最大的,就是瓷器跟茶葉生意。不過我們做的是遠洋生意,洋人不懂好劣,只要那等大路貨色,我們自家喝的茶,反倒要跟做內地生意的蔣家購買。一來二去買熟了,他們倒是每年都留出何家那份。自從老爺子領著全家去了花旗國,這個味道,可是六十多年沒有嘗過了。」

方篤之抬起眼睛:「何老先生,您提到的蔣家,共和前夕的當家人,可是東南商協會會長蔣公昭麟?」

「哦?你也知道蔣昭麟?」何惟斯頷首,「可不就是他。這人喜歡出風頭,巴巴地當了那個勞什子會長,聽說還給貴黨做過內應。我這回重回東平,才知道蔣昭麟後來財業散盡,家破人亡,慘得很。」饒是做好心理建設不發牢騷,話說至此,語氣不由自主冷下來,「你猜我在哪裡聽說的這位老朋友的下場?東平越商博物館,館長親口講的。可笑那陳列品裡,不少蔣氏遺物,牆上貼著的解說詞,為公私合營大唱讚歌。蔣氏若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沒想到何老先生與外祖竟是故交,方思慎不由得凝神注目。

幾人一時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方篤之指著方思慎,忽道:「小思的母親,是蔣家大小姐,閨名喚作蔣曉嵐。」

何惟斯與何慎薇都大吃一驚。

何惟斯不敢置信:「這……怎麼可能?蔣昭麟什麼時候有過女兒?」

方篤之也不反駁他,心平氣和道:「據說蔣老先生命中無子,幾個兒子都中途夭折,最後只剩了中年生的小女兒。共和26年,第三次大改造開始,蔣曉嵐16歲,我17歲,何慎思……18歲。我們同一批去往青丘白水。曉嵐的父親,正是東南商協會會長蔣公昭麟。後來……我回了京城,他們留在當地。共和41年,曉嵐去世。到共和48年……他……也走了……」

在座諸人都清楚,這個「他」指的是誰。

何惟斯默然半晌,冷不丁問:「方思慎是你兒子?」他心裡極其看不上方副司長的人品,又覺得對方這時候提起蔣氏,難免故意攀援之嫌,臉色頓時相當不善。目光森然,恍若明鏡冷光出匣。

方篤之坦然回望:「是。」

方思慎瞅著兩位長輩,卻沒有人留意他的神情。他知道父親打定主意要讓何家人誤會到底,隱隱約約猜到背後用意,手心一忽兒涼一忽兒熱,什麼話也說不出。

何惟斯長嘆一聲:「蔣昭麟確實是克兒子的命,倒不料一個女兒,那種情形下還能替蔣家留下血脈。」衝方思慎道,「我這回在東平,聽說蔣氏幾門旁支,大改造運動結束之後,都得到了公家賠償,連房子帶現金,數額還不少。你一個嫡系血親,回去找過沒有?」

方思慎還沒答話,方篤之已經截住:「我們方家,倒也不缺這點。」

何惟斯看他一眼,緩緩道:「方司長,老朽雖然大半輩子漂泊在外,這些年內地狀況如何,亦頗有耳聞。當年何家到了花旗國,唯獨老三不肯從商,非要去唸什麼飛船上天。後來更是中了邪似的要回國為貴黨效勞,甚至不惜跟老爺子斷絕關係。老三一兜子走了之後,起初還常有通訊往來,自從貴黨第三次大改造開始,再無音訊。這些年你們這個運動那個運動,聽說很是叫人不堪回首。老朽半截入土的人,那些個細枝末節也不想知道了。只求閣下看在一把年紀的份上,告知一聲,我那可憐的三弟何惟我與弟妹章妙嘉,還有他們可憐的孩兒何慎思,究竟埋骨何處?哪怕一絲線索,何家上下,感恩不盡!」

說到最後,顫巍巍地站起身,衝方篤之打躬作揖。

方篤之動作比何慎薇還快,立刻扶住了老人,動容道:「何世伯,折殺晚輩。」

等老人重新坐下,才懇切而哀傷地解釋:「當年我一回到京城,就曾仔細打聽何先生與章女士遺骨下落。據可靠訊息,因為過世後沒有家屬認領,跟其他無主屍體一起,成批火化,骨灰不知去向。至於……至於何慎思,是小思親手安葬,埋在青丘白水的森林裡。您大概也聽出來了,小思的名字,正是為了紀念他的養父。去年年初,小思曾經回去一趟,本想把他母親和養父的骨灰遷出來,只是沒料到……因為林區過度採伐,老林子全部補種幼苗,原先做下的標記,再也無從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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